第36章 新地图
谁也没想到中药厂里的中层领导是公社上的同志, 间接性隔开了周家村一家独大。
主任及其以上的职位,周家村倒是也有几个。
但除了游鹤鸣和周队长,就是知青和下放的几个老人家。
这知青是知青, 怎么能和他们周家村算到一起啊?
这些知青都是要回去的,一个个心高气傲, 尤其是现在有了工作,更是看不起村子里的人了。
当然, 这只是周家村的想法,有少数几个知青已经和村子里人成了家,都有了孩子了。
男知青还好,女知青一旦结婚就已经是捆绑在村子里了, 这户口一转,就已经没了回城里的机会。
只是越贫瘠的地方越是排外,即使是村风良好的周家村也免不了俗, 还是会有一点点。
周队长还记得自己红光满面壮志踌躇的时候,那个时候脸上挂着红光, 尤其是被李社长点名的时候, 脸色更是激动,他当了一辈子农民, 也就是赶巧当上村长,又凑巧当了大队长。
可这大队长不过是帮上级公社分担工作的职务, 在村子里记一点工分,年底给村民分粮食。
说直白一点, 大队长就是多管些闲事, 操点心, 并带领社员出工出力的带头人。
要是他能当上厂长,这可完全不一样!
即使是在宣传劳动最光荣, 贫农最光荣的时代,大家还是迷迷糊糊地认识到吃国家饭,领工资的好处。
要不然怎么会有那么多人想去城里,千方百计托人找工作?
还不是村子里太穷太苦了,再宣传也没得用,人就是要吃饱肚子,吃好东西,穿漂亮衣裳。
当初那些主动下乡的知青们,踌躇满志建设祖国,喊着口号撸起袖子加油干,但这么多年过去了,热血冷却褪去,剩下的只有后悔。
千方百计找关系回城里。
自从这工厂职员名单回来后,周队长就陷入了魔怔之中,回到家里后更是陷入了骑虎难下的境地。
不患寡而患不均,这么大一个厂子,他们家只有周伯礼一个人得了个主任的位置。
就连这一个家里,一大家子的人都弄不过来。
周季骅,也就是周伯礼的弟弟更是烦躁,在家里不断地争吵:“什么好事都是轮到你们大房,俺们二房什么都没有。”
“不管是大队长的位置,还是进厂的位置,什么都是大哥你的。”
周伯礼敲着烟杆子,皱着眉:“二弟,别着急。”
周季骅嗤笑:“还不着急,这做大队长的时候要避嫌,俺家也没什么好赚工分的工作,这当了厂房主任还不高兴呢。”
“你要是不乐意,让俺去当啊。”
童佩玉不乐意了:“俺们什么时候忘记过你们家,还不是处处帮着你们。”
“处处帮着?”周季骅比了个小小的手势,“也就是从指头缝隙里漏出那么一点吧,就想让俺们感激涕零的。”
周伯礼里外不是人,还是老爷子出面制止了家里的闹剧。
可也只是表面制止而已,家里多了很多看不见的隔阂。
到底还是生疏了。
除了家里的事情,还有外面等着他的人。
排着队来找他要说法。
谁让他们以为这位置已经稳稳在手,根本连掩饰都没有掩饰,收下了不少的东西,答应了很多现在根本做不到的事情。
现在李社长对他心生不满,还没到的厂长也不知道是十个什么脾性的人,想做的事情根本办不到。
周二齐越发受不了家里的气氛和唉声叹气的家人,大吼道:“老爹,你到底在想些什么?”
“从最开始的时候,我们家只有你在当大队长,过得也很开心的,怎么现在能去厂子里当主任领工资了,你还是不满意。”
“从最开始的时候,我们家本来就什么都没有。”
怎么得到了反而不满足了。
本来就不是自家的东西,反而那么惦记着。
周二齐迷迷糊糊感觉到厂子里,他们家一大家子只进了一个人,是李书记他们商量之后,故意做的。
为什么这样做,就是因为他们实在是太放肆了。
接二连三的收东西,弄手段。
明明以前他爸妈都不是这样的人。
周队长苦笑几声,他现在这境地,还要应付之前送礼的人。
果然,不是他该得的东西,最终还是要还回去。
撑着地里的农活已经干完了,他趁着没人注意的时机去找了盛骄。
才几天没见,大队长背脊有些弯曲,不复当初的挺拔和威严。
黝黑的脸上满是皱纹和失意,抽着刺鼻的烟杆子,闷声道:“鹤鸣,鹤鸣媳妇啊。”
游鹤鸣沉默着倒了杯茶水,热茶,冒着清香的绿茶气息。
大队长怔怔地看着茶水,语气不明地说道:“好茶啊。”
游鹤鸣也还记得最开始那天,也是坐在这位置上说话。
那个时候家里连一杯热水都没有,只能倒了杯凉白开。
但那个时候大队长也没有嫌弃,反而大口喝水,还给家里送了抚恤金过来。
现在倒是茶也不喝了,话也不说了。
盛骄只是坐在另一边,端着茶水喝了口,夸赞道:“确实是好茶,还是我在李书记办公室带回来的呢。”
“我可买不到这么好的东西,只能从书记手底下扣一点出来。”
周队长怔然,他怎么也办不到和李书记这么娴熟的相处关系,也不能做到去公社的是落落大方的。
和领导说话的时候,他总是有些心虚,这没读过书,没见过什么大世面,出了村子和镇子上,就心里头惶恐。
不知道怎么该怎么说话,该怎么回话。
公社里的人都说着普通话,但他只会说方言。
周队长放下自己的烟杆子,也喝了口茶,滚烫的茶水入喉咙。
他就喜欢喝这种滚烫的水,要把喉咙都烫熟一样的温度。
因为第一年去镇子上和领导汇报的时候,桌子上也放了茶水,他不晓得要吹一吹,里头的叶子也是不能吃的,直接一口给喝了下去。
一晃眼已经这么多年过去了。
盛骄却能和那么多的领导谈笑风生,丝毫不逊色。
周队长心里再不是滋味,也晓得自己比不过她了。
他喉咙里满是涩意:“盛骄啊,你们从一开始就知道是这个情况吗?”
盛骄摇头:“不知道。”
周队长愣住:“你不知道?”
盛骄神情坦荡:“大队长,我不知道孟弘是谁,也不知道是哪里调过来的人物。”
她嘴角带着笑:“公社上的时候,自然有他们的想法,我还没有那个参与的资格。”
周队长恍惚,他的眉梢尾巴很长,没有修剪过,此时已然泛了白,挂在眉毛上。
“你没有参与的资格......那你怎么当上了副厂长?”
盛骄看向他:“周队长,因为我不求厂长的位置,也不求厂长的位置给我带来的利益。”
她不求,所以得到了厂长职位。
周伯礼求得太多了,反而是失去了一个好的位置。
周队长不信:“你真的什么都没做吗?”
盛骄摇头:“没有。”
她目光澄澈又稳重:“如果我做了什么事,游鹤鸣为什么也只是一个主任的位置?”
还是一个没什么油水的后勤部。
每天就是干些杂活,处理乱七八糟的事情。
周队长看过去,游鹤鸣沉默地坐在旁边,没有参与他们的谈话。
他们家本来是游鹤鸣当家,但现在似乎什么事都是盛骄在做主了一般。
但周伯礼不在意这点小事,只是说:“你什么没做,反而是求仁得仁。”
盛骄叹了口气,忍不住开口道:“周队长,虽然我是晚辈,但我还是想说一句,不要陷入魔怔当中了。”
“从最开始的时候,村子里还在考虑冬天要吃什么,冬天怎么样才不会饿死人,小娃娃的奶水从哪里来。”
“现在日子变好了,怎么还越来越不满足了。”
有时候陷入死胡同之中,不是一两句话就能拽出来的。
尤其是胜者对败者而已。
即使盛骄并没有那么想,但周队长失意颓废,根本听不进去,只是敲着烟杆子:“算了算了,你们都这么说。”
他也没喝茶,只是起身走了:“俺走了,免得讨人嫌弃。”
周队长老了许多,背着手,就这样回去了。
*
游鹤鸣垂眸看向杯子里的茶叶起起伏伏,最后茶梗立在水中央,轻声问:“盛骄,每个人都会变吗?”
盛骄耸肩:“谁知道呢?”
游鹤鸣问她:“那你会变吗?”
盛骄用一种匪夷所思的眼神看向他:“还要我怎么变?”
她现在就已经够大俗大雅浑不懔了,还要她怎么变?
难道要她去做总/统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