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糖葫芦
同一时间, 丝毫不知道自己已经成为麻烦的江芝吃过饭,陪糯宝玩了会儿。在哄糯糯睡着后,她拿起针线潦草地把邝深裤子缝完。
针线又粗又丑, 缝得最后她自己都有些不好意思。可转念一想,这是给邝深干活穿的,她心里多多少少又宽慰几分。
修水渠嘛,泥多又脏, 不用这么在乎好不好看。
自我安慰成功, 江芝顺手把衣服折起来, 放进衣柜。然后, 出去倒水, 遇见还坐在台阶上思考人生的小崽子。
小崽子今天特别安静,一上午都没怎么说话, 也不搭理人, 就坐在台阶上,撑头看天。
是真不怕冷。
“想明白了吗?”江芝端着缸子, 坐他旁边。
小崽子语气深沉:“还差点。”
江芝被他这幅小大人的样子逗笑,手搭在他肩膀上揽揽他, 笑了:“既然差点, 就别急了。走, 带你出去玩去。”
“不想去。”小崽子很认真, “小叔说了,事情既然做了就不能半途而废。”
“没让你半途而废, 只是带你先去做点其他的。”江芝心血来潮, 推他进屋换衣服, “走了,走了。”
小崽子从被邝深带回来就被束在红福大队这个地方, 去的最远的地方也就是大队村口。长这么大了,都没被带出去过。
临出门的时候,小崽子还挂念着糯糯。
“妹妹还没醒。”
“不带她。”江芝给小崽子翻出一个帽子,戴上去都卡头,有点小了。她给小崽子往下拉了拉,“走,咱俩出去玩。”
“妹妹会哭的!”子城试图跟江芝讲道理,“妹妹醒了,见不到我们,她会哭的。”
“不会,你爷在家呢。”邝统哄孩子可比她厉害多了,会给糯糯煮蛋羹泡奶粉,闲了还能给糯宝讲故事或者唱小曲的。
“可是...”
“没有可是。”
她是真没打算带糯糯。
那些小的一个人,不说路上吹着刮着,就单说这一路上,要是走不动了,她跟子城谁不可能抱着她走一路。
江芝拽着他袖子,随口哄他,“今天只带你。”
只带他?
子城抿抿嘴,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被江芝牵着袖子带走了。
除了小时候缠着小叔上后山外,好像从来没有人跟他说过只带他出去玩。
直到真的走出了小崽子从小婴儿起都没出去过的大队村口,子城的心都高高提起,昂扬着滂湃。一路上他看树不像树,看云不像云,看什么都是稀奇的。小脸激动地红扑扑地,眼睛亮的像是有光,小手却没忘紧紧牵着江芝。
江芝轻轻笑了,这才像个孩子嘛。
带着子城走到公社,手里有粮票,江芝先带着小崽子去供销社转了圈。
星期天半下午,供销社零嘴口有不少小孩正排队买糖葫芦。
“你想吃吗?”江芝低头瞧了眼正不动声色踮起脚往前面看的小崽子。
小崽子很快放下脚尖,头摇地像拨浪鼓:“不想。”
“但我想吃怎么办?”
子城眉毛都要皱在一起,看她像是看一个极其不听话的小朋友:“真要吃啊?很贵吧?”
“不知道,”江芝戳了戳他小脸蛋,牵着他的手往队伍后面走,排着队,“但买了就知道了。”
“.......”
糖葫芦裹着糖汁,小小的一串,买上两串都赶上黑市一斤细面价格了。
子城拿手里,咽了咽口水,半天没舍得吃。
“怎么不吃?”江芝咬了口,入嘴就是凉凉的糖衣,先酸后甜。
入口的酸刺的她牙都软,江芝吃起来,还有些怀念,她已经很久都没吃过这些东西了。
“不想吃。”小家伙努力板着脸,眼里是盖不住的心疼,“你别乱花钱了。”
“嗯嗯。”江芝点点头,像是听进去,又接过他手里糖葫芦,蹲着举到他嘴边,哄他,“都听你的,你快吃吧。别想着带回去了,咱们来回都迎着风,一路上不知道要沾上多少脏东西。这东西,放不住,还是吃到自己肚子里最安心。”
子城极其爱惜地看了红彤彤的糖葫芦,还是不忍心下口。
江芝又往前递了递:“吃吧,我们一会儿去看看有没有卖山楂的。买回去,我回去再给你们做。”
糖衣碰到嘴唇,子城抿了下,是甜的。
小崽子喜欢吃甜的,皱着的眉头都悄悄松开,嘴唇微微动了下,自己接过了签子。看向江芝,再次强调。
“那你一会儿除了山楂不能再买其他东西了。”
他们家可没什么钱。
“再说再说。”江芝改口,敷衍点了点头。
小崽子还想在说什么,就被江芝拉去排了另一个卖糖炒栗子的队。
而后,他看着江芝带着自己走街逛巷先后买了糖人、炒栗子、炒瓜子,还看了半天老爷爷炸爆米花、炸米糕。最后,心满意足地把他带到一所旧旧的建筑前。
门口的竖挂的牌子,上面字迹生锈,掉漆的几个大字在夕阳下熠熠生辉。
子城仰头看了半天,用自己仅有的认字水平,一字一字在心里翻读几遍,才敢读出声。他看向江芝,小脸露着藏不住的笑。
“是华贤县第一初级中学!”
小崽子明显是兴奋起来,没控制住自己音量,引得传达室里的大爷时不时都要探头看看他们。
江芝含笑点点头,而后牵着他坐在大门一侧的台阶上。
“子城,你知道吗?我小哥就是从这里走出去,而后考上大学的。”
子城点点头,显然没少听江华事迹。
“我们家四个孩子,我小哥是最特殊的一个。他从小就喜欢跟我爹去大队部读报纸,也是家里喜欢读书的一个。我们都觉得他好辛苦,每天晚上我们都睡了他屋里灯还亮着,第二天早上又比我们起的都早。我曾经问他,读书不累吗?”
“他说喜欢、有趣,所以不觉得累。”江芝想起往事,又笑了下,“我们家就我跟二哥读书最不行。那时候,情况未明,我二哥也问他读这么多书,最后还只能在地里干活,又有什么用?”
她低头看了眼小崽子,卖了个关子,“你猜我小哥怎么说?”
江芝娓娓道来往事,声音总是特别的轻柔,子城听着听着也入迷了。
“怎么说?”
“他说书里有他想去的世界。即使现在去不了,但他坚信未来有一天总是能去的。即使这一辈子都去不了,但那些所读过的书,演算过的公式都将会化入他骨血中,成为他不断前行的力量。”
子城怔住。
“我上学的时候理解不了,现在却好似有些明白。”
在那时候,谁都没想到江佑最后真能读出来。
“我小哥很幸运,现在也算得偿所愿。未来如何,我们都不知道。”江芝手环过他肩膀,用力地揽着他,“但我希望,如果可以,你也能通过读书找到你心里想去的世界。”
“子城,你才九岁,你的世界还很宽阔广大,没有人能想象到他究竟会是什么样子。但不管是什么样子,我都不希望他局限在一个小小的徐翠身上,也不该限制在一个红福大队又或者是小县城里。”
“它该是是宏大的,也会是神秘的,这都需要你自己去寻找、去扩展、也去探索。”
所以啊,小崽子,去读书吧。书读得多了,就不会老想着把自己往牢子里送。
从未听过这些的小子城被江芝按着头灌了一锅的滚烫烫的鸡汤。
补得太过,小崽子两只小手都无处安放,眼睛亮晶晶的,碎着激动的光。整个人都激动起来,像是明天就要和江佑一样,背着行囊迈入大学,准备去远航。
江芝憋笑,趁他晕晕乎乎,重提上学的事。鸡汤劲儿太大了,小崽子当下就站起来,拍着胸脯,梗着脖子,保证自己以后肯定比江佑学的还要刻苦。
“我以后肯定睡得比狗晚,起的比鸡早。”
跟人比有什么劲儿,他们邝家孩子努力起来得让家畜都认输。
“好。”江芝是上过学,吃过苦。
当下,她眼里满是敬佩,不止没泼冷水,还把子城夸了又夸。
夸到最后,小崽子路都会不走了。都快被她忽悠瘸了。
江芝心下好笑,微微扬起嘴角,牵着他,没给一点儿反悔机会:“走,我们去给你买本子和笔。”
“家里还有。”
子城的本子和笔有的是他拾别人的,也有是江佑来家给他讲东西留的。
“再买点。”
江芝把小崽子忽悠地都找不到北,买完文具都没转过弯。直到,江芝蹲车站路边,给他挑选帽子,才慢慢反应过来。
“可是,我不能去上学啊?大队不会让的。”
他探索世界的远航势必会折断在起始的第一步。
买回来这些一点儿用都没有啊!
小崽子愤愤,觉得小婶又在骗他。
“会让的。”江芝揉了把小崽子的头发,又让他低头,给他比了一下,笑道:“小男子汉,这些都不是你该操心的事儿啦。你只要记得你自己说过的话就好。”
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
小崽子劲儿还没过去,又得了江芝的保证,心理隐隐约约是信的。
年轻无畏,小崽子很是肯定地点了点头,恨不得说给世界听:“我一定会的。”
“好!”江芝趁他没反应过来,给他头上套了个小老虎的帽子,弹了下老虎胡子,又给他拔了高度,“那我等着你以后给糯糯做个榜样。”
子城天生就是个好哥哥,更觉使命重大,恨不得现在就回家开始挑灯夜读。不仅没注意到自己头上换了个憨态可掬的老虎帽子,甚至连能不能上学的问题都被他隐隐忽视了。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到了饭点,子城饭都不吃,跑回屋里,极为郑重地把书本归位。而后,又找出之前江佑给他出的题目,擦掉后面的答案,又拿起笔重新写了一遍。
几次喊他都没喊不出来,甚至晚上江芝都洗漱完了,发现他屋里还亮着灯。
江芝摸了摸鼻子,感觉自己好像忽悠过头了。
子城现在别说是被忽悠的找不着方向,完全就一等着靠读书升华灵魂,而后破天辟地闯世界的状态。更绝的是,小少年现在一心都认为自己考上大学只是时间问题。
江芝站在屋子外面,听小少年给周瑛画饼,良心难安,想进去劝劝,却看见邝统站在子城屋前,乐呵呵地挥了下手。
“别管他,越管他越上头。随他去。”
知道两老的在旁边看着,江芝放下心,“那爹我先进去了,明天我再跟子城说说。”
“不用,想学让他学,又不是什么坏事。”邝统几不可闻叹口气,“他也就只能在这学学了。”
江芝张了下嘴,想说她有办法,又怕事儿万一不成,反而让他们空高兴一场。
她艰难闭上嘴,沉着气,没再说什么,道过安,就回了屋。
屋里糯宝还正躺在床上酣睡。
江芝也有些拿不住明天能不能成事,心烦意乱之际,她又把中午做的棉裤拿出来拆了线,重新缝了一遍。
缝到一半,她听见主屋响起动静,估摸是子城睡了,老两口也回屋休息。江芝稍微微放下心,困意也渐渐上来。
江芝打了个哈欠,强打起精神,准备沿着裤线缝完最后一道。
她侧对着屋门,听风声穿院过,怒拍门上,带起一阵响声。她第一反应就是回头去看睡着的糯宝,小宝贝睡得沉,没被惊到。
而后,身子感到一阵凉意,像是门没关好,漏了风。
她刚准备去查看,就见门被人轻推开,背着一个大筐子的邝深迎着风踏进来。
“…呀,你!”江芝本就困倦,被他突然出现在门口吓到。看他好久,蹙着的眉头也没松开。
最近邝深回来的次数有些太频繁。
江芝给邝深送火柴,说的话也自认为清楚,按着邝深的智商应该很快就能猜到事情走向。就算猜不到也没事,至少给他心里留个疑惑。等他干完活回来,一起算账。
但怎的现在就回来了?
难不成他是想回来训斥小崽子的?可别了,小崽子今天被她忽悠的都快头悬梁了。
江芝警觉起来:“你怎么又回来了?”
“……”
邝深奇怪地看她一眼,见她拽了下袖子,没说什么,先关了屋门,止住风。
他放下背着的筐子,走过来,视线扫过她放在桌子上的棉裤,冷眉化开柔意。
这江芝绝对是想他了。
不然,按着江芝这个娇气性子,也不会深夜还在做这个。不都跟她说了么,这不用急。
邝深看江芝的眼神都变了。唉,真是黏人又麻烦。
她刚刚那样问,肯定是太惊喜了。没想到,自己当晚就能回来。
邝深心情放松许多,长腿松懒一迈,勾着凳子坐在她对面,单手拎过筐子,放在桌子上,推过去,声音有了些温度。
“我给你带了些东西。”
邝深自诩讲究人。
知道江芝想跟他好好过日子,在家里面想他、念他、忧他,他也不可能在小气吧啦地再谈之前事。对着自己媳妇,没必要这么计较。
他也没那么没品,动不动就翻旧账。
“什么?”
邝深看她,挑了下眉,自顾自倒了杯水:“自己看。”
想着上次他带枣回来,江芝高兴地不行。这次回来,他特意绕了个山头,想找几棵枣树。但时间都过去这么久,枣树早被人摘干净了。
转了小半个山,他才费劲儿扒拉捉了两只兔子。
这东西养是不能养了,邝深也没留情,下手弄死,扯几根野草扎了下。
整整齐齐地放在筐子最上面,底下是他摸黑摘的一些核桃。为了弄这一筐东西,他鞋都走破了。
他想,江芝这次肯定会更惊喜。
江芝确实很“惊喜”,尤其是看见邝深向来没什么表情脸上露出那一分盖不住地张扬神色,整个人生动起来,屋里都因他亮堂两分。
明明就比她大四岁,整日里却沉闷地像老头。
怪不得小崽子喜欢装成熟。
江芝想起子城就头疼,瞪他一眼,嘟嘟囔囔:“卖关子。”
邝深回来本就抱着想法,却被她嗔得心痒痒,转过视线,捧着缸子喝了大半。
闺女还小呢,他想。
不能太着急。
江芝嘴上虽嫌弃,但心里还是欢喜的,拉过筐子,眼睛都弯起来。
谁会不喜欢惊喜呢。
屋里烛光暗,两只死兔子还裹着草根,看不清楚。她起初还以为是野菜,先伸手摸了下,触手却是冰凉僵硬皮毛。
“!”
江芝被吓得瞬间站起来,凳子连带着倒地,发出清脆一声响,惊地糯宝都哼唧两声。
两人噤声,眼睛不约而同看向床上酣睡的糯宝。见糯宝没有醒来的意思,才双双地松口气。
“你这带回来的什么玩意?”她瞪圆了眼,用气音问。
“兔子,”邝深没想到会吓着她,些微懊恼,拎出两只兔子尸体,放在桌子上,特云淡风轻来了句,“路上偶然遇到的。”
“……”
寻常肉都难得,更别提冬闲,这肯定是费了大功夫的。
江芝从小哄家里几个哥哥早就有心得了,怎么可能看不出来邝深这是等着人夸的意思?但她记仇,想着自己刚刚被吓,看他一眼,没接话茬。
她转头看向筐子里面:“那是什么?”
“核桃。”
江芝眼睛微微睁大,这次确确实实是很惊喜了。核桃可是个好东西,能做出不少吃食。
她小心地捧出来一把,只见各个圆而干净,想里面必是果仁饱满,看了好一会儿,她才矜持地放回去。
看样子,邝深已经认识到自己的错了。
她难得抓住邝深的错,摆足了架势,就是想听邝深低回头。
“你这又是核桃,又是兔子的,是想做什么?”
邝深跟她都不在一个频道,脑子想法极多。他见江芝没什么羞意挑开,想了下,也没装傻。整儿八经的夫妻,孩子都会跑了,也没什么装的。
他直白道:“我看见你送的东西了。”
江芝一猜就是这个。
邝深肯定是看见火柴盒之后,联想到事情经过,知道自己之前做的有多欠妥当。可能还明白在小崽子闯祸之后,自己能有多操心了。
不愧是邝深,这行动力就是快!亏她之前还担心邝深看不明白她意思。
江芝看向邝深,眼里露出果然如此的样子,摇着小尾巴,格外宽宏大量:“算了,看在你这么诚心的份上,我姑且原谅你了。”
“?”
邝深说完那句近乎直白赤、裸的话后,想了很多种江芝的反应,或是害羞、或是娇怯、又或是热情……想到最后,他甚至都隐隐觉得有些口渴。
但他打死都没想到江芝会说那样一句话。
什么是“原谅他”?
还姑且?
他怎么了?
江芝见他皱眉,以为他仍介怀于自己养娃的失误,冲他傻乐一下。
“都过去啦。放心,我真的原谅你了。”
“……”
邝深看向她,微皱眉,语气飘忽,满是不可置信:“你原谅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