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规则
江佑追着徐翠走出路口, 绕着弯,七转八拐走到一条僻静的小巷外。
他贴墙躲身,眼看着徐翠走到一条巷子外的老榕树下, 整个老树身挡住她一多半身影。
什么都看不清。
江佑有些着急,往前走几步,看见巷口人家的老树枝丫长到墙边,顿了顿脚步。仰头看了两秒, 搓了搓手, 顺着墙爬了上去。
本想踩树枝, 但江佑看了眼枯枝, 又看了看自己身形, 怕摔进人院里,被当贼捉起来。只错了错身形, 隐在错落树枝间, 瞪着眼能看见徐翠半个前身。
他看着徐翠从筐子翻底倒出一些东西在一旁,而后又稳稳把筐子立起来。
这是做什么?
埋脏么?
就在他以为徐翠要就近挖个坑的时候, 让他意想不到的事出现了。
徐翠根本没像他料的那样蹲下来挖坑,甚至连腰都没弯下, 就在原地站了会儿, 嘴巴张合两下, 看不出来是在打哈欠还是在说话。只见等了几秒, 她掀开筐子上的布,从筐里抓出一把什么, 放在手上看了看。而后, 蹲下背起筐子, 迈着步子就准备走。
江佑:“?”
合着这人来就是为了把筐子里的东西倒出来?
江佑觉得这人实在有病,他往后退了两步, 突然意识到不对。当时,他可是看着徐翠掂着筐子底部,整个翻过来的,哪儿还会再有东西!
难道她刚刚抓了把空气?
江佑准备爬下的脚步立刻停着,蹲在墙头,看徐翠从下面走过。比起来的时候,她脚步明显慢了许多,背到微微佝偻起来。
一看就是背着重物。
江佑头皮发麻,后背出汗,觉得有些操蛋。
他觉得整个事都已经超出他所能想象的范围,朝着极其离奇的方向发展。有瞬间,他都怀疑自己眼刚刚是不是瞎了。
看着徐翠越走越近,他没敢再蹲墙头,面对着墙,双手抓着墙头,慢慢地蹦了下来。
脚落在地面的时候,他整个心都还是高飘在喉咙眼,沉沉地,落不下来。
然后,他一转身就看见正背对着巷口,蹲着画圈的倒霉妹子。
“!”
江佑眉心狠狠地跳了起来,快走两步,挡着她,低头。而后,咬着牙,压着声音,问道:“你怎么会在这?!童枕呢?”
这小子能不能干点实事!
“童枕...”
江芝刚开了口,就听见不远处童枕夸张的怪叫。
“欸,你这人怎么回事?走路不看路的啊?哎呦,我胳膊疼!”
“有没有人啊!撞了人就走,没王法了!”
江佑:“......”
“你们两再搞什么?”他觉得自己脑门突突的,都快压不住自己脾气了。抬脚就想出去,被江芝拉了下。
江芝很无辜:“我们就想看看她筐子里装的什么?”
“你们是不是也看到了什么?”江佑像是找到了希望。
他现在想知道自己眼睛到底有没有问题。
但很显然,希望注定落空了。
江芝摇头:“我们什么都没看见,所以才好奇嘛。”
他们一路跟在江佑后面,眼看着江佑“蹭蹭”地爬上墙。童枕心痒痒,也想爬,被她拉住了,怕动静太大。
两人躲在巷口,就看了个徐翠衣角,什么都没看见。
“我们就是好奇她这个筐子背过来背过去的,里面到底些装了什么?”
江佑:“......”
江佑很服,就是有点心疼邝深。
“二哥,咱们要不要偷看两眼。”江芝动了动耳朵,发现童枕声音越来越小,心里有点担心。
江佑瞪她一眼:“看什么看,他一个大男人还能出什么事?再看再看,一会儿就被人发现!”
江芝乖巧点头:“好的呢。”
江佑摆足大家长的架子,冷哼一声。
然后,不到半分钟,小巷口一上一下探出了两颗脑袋。
江芝戴着帽子蹲在下面,远远只能看见童枕跟徐翠蹲在一起,筐子被放在地上,两人正在说些什么。
她虽然知道徐翠能迷惑人心的眼睛只对她自己有用,但还是忍不住担心起来。
“二哥,你说童枕不会出什么事吧?”
“不会,”江佑高深莫测地摇头:“相信我,童枕那个脑子不是一般人能理解的。”
遇上童枕,除非徐翠把他打晕带走。不然,徐翠就该哭了。
徐翠确实快哭了。
她也不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她背着一筐东西往前走的正好,突然被人从后面加速撞了下。撞完还不算,那人非捂着胳膊说自己走得慢,挡了他的路,撞了他胳膊,“嗷嗷”地直叫唤。
徐翠没法子,只能停下来,准备破财消灾,给这人从竹筐里拿两斤玉米面,赶紧打发他走。但没想到,她刚开了筐子,那人眼睛瞬间亮了,非缠着要在这买几斤细面。
徐翠:“...也不是不行。”
送上门的生意不做白不做。
兄妹两没敢多看,见着童枕动了下,便立刻缩回巷子里。没一会儿,童枕背着筐子走过来了。
“你们刚干吗呢?”
“买粮食。”童枕捏了捏自己下巴,笑了下,没往日那么没心没肺,“里面装的都是粮食,有玉米面跟面粉。”
“有什么不对吗?”
“算有点吧,”童枕点了下头,含糊道,“跟我们生意有点冲突,我回去估计要往上说一下。”
童枕都开口说生意了,江佑也不好继续往下问,怕犯了他们什么忌讳。
江佑没再问,童枕倒是又提着兴趣问了句。
“江二,你刚刚有看到什么不对没?”
江佑看了童枕一眼,准确来说,他是在透过童枕看他身后的邝深。想了下,也没瞒着。
“我们去那棵树下看看吧。”
“行啊。”
童枕好热闹,自是上赶着。江芝眉头蹙起,心也有些掉着。
二哥,刚刚到底看见了什么?
“这树怎么了?”
童枕绕着老树走了一圈,除了地上的落叶,也没看出有什么其他东西。
江佑往斜后方扫了眼,看见巷口的枝丫,大概确定了方位。然后,就蹲着开始扒拉地上的土堆和落叶。
童枕很义气,也不嫌脏,陪他一起翻腾。
江芝觉得江佑情况明显不对:“二哥,到底怎么了?”
“我刚刚好像...是看见徐翠把筐子整个给颠倒,倒出来不少东西。”
“倒出来?倒出来什么?是粮食吗?”
“应该不是,看着有大有小,像是有包装。”
他记得很清楚,有个包装在太阳底下折的还有光。但现在说这个,江佑都觉得像是自己出现了幻觉,白天见鬼。
他舔了下唇,很是迟疑:“而且,按理说,徐翠身上背的筐子应该是空的。”
“卧槽。”童枕身上的汗毛都被江佑这两句话给吓炸起来了,“江二,你大白天讲鬼故事?”
江佑摇摇头,脸色也不大好看:“可能真的是我看错了。”
江佑出去的时候兴致高昂,感觉自己是逮到机会能把徐翠给按到地上了。可终究还是没什么都发现,回去路上,人都有点蔫吧。童枕脸色也有些沉,少了张扬笑意。他发现的事情,也是有些棘手,但他还没想好要不要说。
估计一会儿还是要跑去问问他哥。
江芝安静地走在江佑一侧,想说什么,又顾着一旁的童枕,迟迟没开口。
三个人心怀鬼胎在公社分开后,江佑送江芝回大队。
一路上,江芝看了江佑好几眼。
“二哥,你还在想上午的事儿吗?”
江佑对着江芝坦诚许多:“对,我确定她肯定是倒出来东西了。她的竹筐里应该是空的,怎么可能还是满满的粮食?这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
“而且,我看着她明明没有弯腰,那她倒出来的东西去哪儿了?”
江芝猜想应该还是那个系统的东西在搞鬼。
江佑不知道系统,也想不明白。末了,只能深深叹口气,再看向江芝的时候,郑重了几分。
“徐翠有点太邪乎了,你平日里跟她少接触。记着没?”
“记着了,”江芝应下来,看向江佑,缓缓开口,“二哥,我有一件事想跟你说。”
既然二哥已经察觉了,那还是告诉二哥吧,省得他再着了徐翠的套。
“什么事?”
“就我受冬寒生病那次,其实我是做了一个meng......”
江芝话说一半就哑了,根本发不出声音。
江佑疑惑看她:“做了个什么?梦么?”
“对,”江芝点头,还在试图开口:“我梦见xu......”
“嘘?嘘什么?”
江芝脑子突然抽疼起来,根本开不了口,站在风中,人摇摇欲倒。
“怎么了?头疼?是不是感冒还没好?”江佑脑子想法瞬间散了大半,扶着江芝,一连串的关心,“还能不能走?”
江芝缓了好一会儿,目光才恢复清明:“二哥,我没事。”
“烧不烧啊?都跟你说了,让你在家多歇歇。这病刚好就跑出来,真不要命了?”
“不烧。”江芝反应还有些迟缓。
那本书的事情是不能跟别人说的吗?
江佑见她嘴唇突然有些白,没再往下絮叨,站在外侧挡住风口:“不烧也赶紧回去吧,别在路上吃风了。”
“...好。”江芝揉着脑袋,总觉得还有些不对。
这一上午发生的事儿有点太过于刺激,两人都有些疲惫。江佑送完妹子回家后,简单跟她说了两句房价的事,江芝记下。
又不忘叮嘱他:“二哥,我问房子的事你先别跟邝深说。”
“没说,放心吧。”
房子买不买是一回事,他也想着妹子要是能攒的住钱,能有一个自己下脚的地方也挺好。
也没必要事事告诉邝深。江佑在大队部待了几年,见过太多怂包软蛋,不是东西的男人。
要是他小妹真凭着自己本事把房子买了,那他还怕以后邝深争房子呢。
他可不要替小妹多防着点:“我都说的是我看房子。别担心,邝深知道不了,你自己别说漏嘴就行。”
说完房子的事,江佑也没久留,背着筐子回了大队。江芝歇了会儿,起身把买的东西归纳好。而后,就陪陪宝贝闺女,领着她在院里踩了会儿还没有完全融化的积雪。
“这是雪,”江芝握着她小手指戳了戳雪团,见她手指一个劲儿地往后缩,笑着把她抱起来:“凉不凉啊?”
“凉”糯宝露出小奶牙,还没玩够,踢了下小腿,想下来。
江芝没勉强她,把她放下来。小宝贝又戳了下雪,跟江芝一起笑起来,又跑着去找子城。
“哥哥,”糯糯手指头上沾了点雪,想给子城分享看看,小腿“蹬蹬”地就朝着子城屋里跑去,“凉。”
江芝还没从上午走出来,恍了下神,忙去抱糯糯:“哥哥在学习,不许打扰哥哥。”
“小婶,没事,我没学习。”子城窗户本就是开着的,看见糯宝跑过来,自己先把门开开了。
江芝放下心,也没再抱糯糯:“那你在屋里干嘛呢?也不出来玩。”
“我在写观察日记。”
“什么?”
“我们周老师之前布置的作业,让我们选一株地里的庄稼命名,并观察它生长,年头放假就要交。但我去的太晚了,赶不上了。”
江芝跟天下所有家长一样,都很担心自家小崽子交不上作业:“那怎么办呀?”
“周老师让我找,最好是早晚都能见到的,便于观察。”子城看着糯糯,撑着小下巴笑起来,“我就想起了妹妹。我问周老师,我能不能写个妹妹观察日记。”
小孩子真的都是天马行空的发散思维。
“老师怎么说?”
“周老师说妹妹同意的话,也是可以的。这就是我跟妹妹以后长大了所拥有的属于彼此的独有记忆。”
“所以上周,我一回来就问妹妹,妹妹同意啦。”
江芝对上子城聪明的小眼神,揉了把他的脑袋,“那你都纪录了什么?”
“好多呀,妹妹新学会什么单词、新尝了什么味道等等吧,我都给妹妹纪录下来了。老师说了,好记性不如烂笔头,记下来就等妹妹长大了就再也不会忘了。”
江芝点头:“确实,好记性不如烂笔头。”
突然,她似有所感,匆匆安顿好两小的,又借了子城一支笔和一个本子回到屋里,端坐桌旁,开始着笔写脑子里翻开过的那本书残影。
她刚写了“系统”二字,脑子就又开始抽疼起来,疼痛迷离间,她觉得自己好像正在丢失着什么。
过了好久,直到周瑛从地里回来,怕她出事,敲她屋门。江芝才从睡梦里惊醒,撑着胳膊起身,却发现胳膊上压着她借来的田字格。
泛黄的纸张背面赫然正是她的笔迹,短短两行字:
“系统
尊重规则”
江芝怔楞许久,低声呢喃:“尊重规则。”
......
同天傍晚,童枕换了身黑衣,背着上午的竹筐,径直去了水渠旁。
邝深避人见他:“怎么了?”
“哥,你看这些。”童枕对着邝深没有隐瞒,从竹筐里掏出上午买的面粉,打灯照给邝深看,“这面粉价格比咱们大院的低上五分,但品质比院里的可好太多了。哥,你看,颜色正,带麦香,无杂质,搓着还细腻。”
童枕刚来的时候,邝深什么都让他背过、见过、摸过。
“哥,你说咱们大院是不是遇上事了?”
童枕想的也不算多,这种货按着他上午的价。一旦大规模流入市场,他们大院粮食生意至少得砍半。
邝深离了大院,也不会想着再沾手他们的生意,只提点了一句。
“你打算怎么办?”
童枕叹口气:“我还没想好该告诉谁。葛仲不管这个,我也不想掺和郇姐跟她哥之间的事。”
什么时候米面粮食都是黑市交易最基础的,也是市场最大的生意。
粮食这方面,郇家两姐弟都各有占比。
童枕不想触这个眉头,也不知道该跟谁说。
“哥,你说,我该怎么办啊?”
“自己想。”
邝深留童枕在那,就是希望他能改改身上的毛躁和过分活泼的跳跃。
他没想过护童枕一辈子,现在,也到了他该自己成长的年纪。要想成长,就别怕犯错,也别怕担责任。
更何况这件事,本就没有对错,端的就看童枕选择后,将面临的什么后果。而那样的后果又是否是他能承担起的。
童枕站在邝深对面,委屈地应了声。
邝深没那个耐心当深夜解惑的老师,也不惯小孩性格,跟童枕说清楚了,便准备走。
童枕从小没什么朋友,本质上就一特怕孤独的小孩,回家了也就空荡荡一屋。他想多跟邝深说会儿话。
“哥,我今天跟江佑一起,碰见一特奇怪的事儿。”
邝深不是很感兴趣,敷衍点了下头,抬了下手,就准备走,偏又被童枕拉着。
“我们还遇见那谁,就那个姓江的。”
邝深顿了下:“我媳妇?”
“...嗯。”童枕虽然很不想承认,但还是点了点头。
然后,就被邝深敲了敲头。
“放尊重,喊嫂子。”
童枕闷闷点头,很听邝深的话:“哦。”
邝深整了下衣服,也没再动:“说说吧,你们上午碰见什么奇怪的事儿了。”
童枕絮絮地从今早给江佑送雨衣开始说起,小嘴叭叭地不闲着,讲了半天,最后终结于他慧眼识粮食,当机立断买了两斤。
“所以,哥,我一觉得不对,就带着这粮食过来找你了。”
邝深没理这个,耳朵自动筛选着自己想听的,眉头轻皱:“你说,江佑看见徐翠从筐子里往下倒东西,但地上没有东西。”
“他是这样说的,但我觉得他应该是看错了。”童枕不以为意,“江二还说那筐子是空的呢,但我都看见了,里面满满的都是粮食。江二肯定是看错了。”
邝深没接话,沉默两秒,再开口,只问了一个问题。
“你们今早是看着徐翠去了大路口的黑市?”
“对啊。”童枕猛点头,“我们是看着她进去,又跟着她出来的。”
“行,”邝深按着童枕肩膀,改了主意,“粮食的事儿你先别跟其他人说,明天早起让葛仲来找我。”
童枕不可置信:“哥,你不会真信了江佑的鬼话吧?他那话,一听就是假的。”
“真的假的,一查便知。”
这个世界上超出他认知的东西有很多,但无论什么东西,只有存在就一定有踪迹可寻。
徐翠只要犯他手上了,就不存在那种你挠我一下,我拍你一巴掌的小打小闹。
所以,千万别让他查出些什么。
童枕见他哥认真起来,没敢多嘴。事儿都分享完了,人也准备撤了。
走之前,他哥又问他。
“家里没什么事儿吧?”
童枕一个激灵,哈欠打到一半,硬生生憋回去,对着他哥脸色,认真地想了下。
“何良柱没传回来什么消息。”
“嗯。”邝深应了声,看不出喜怒。
童枕脑子又转起来,想了半天,才扯出一个跟江芝沾点关系的。
“但,就是,今天江佑来找仲哥问房子了。”
“问房子?”
“好像是准备买,仲哥没让我进去,听着预算好像是三四百。”
“三四百?”
这个金额有些熟悉,邝深知道他们生意进账,也了解江家人。
不觉得这笔款是江佑能拿出来的。
“哥,其实也不少了。”童枕想起今上午江佑说的自己家里没钱,鞋都是拾得别人的,莫名有两分心酸。
他以为他哥跟他一样嫌弃钱少,还帮着解释了句,“他其实就是打算买个小房子,面积不用太大,留着以后他一个人住。”
“一个人住?”邝深不知道想到什么,手指虚敲了几下,弯了下唇,似笑非笑,“那可真够让我意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