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软饭
为什么?
江芝肯定是不知道的, 她嫁过来的时候,邝如许都结婚快一年了。
算起来,邝如许其实是比她还小将近一岁, 结婚却比她早了一年。
“因为什么?”江芝起身给她倒了杯水,茶缸水缕缕生着水雾。
邝如许手打了自己一下,手速快到江芝想拦都没拦住。
“嫂子,我真觉得这都是报应。”
“那年, 是我先受不了家里的气氛, 受不了闲汉懒汉的流氓哨, 也是我受不了那些人眼里的指指点点。我害怕了, 我逃避了, 我以为我嫁了那个说稀罕我的人,那个能为我背顶父母压力的人, 我就能逃出那个令人窒息的地方, 我就能一辈子安稳过日子。”
再也不用受那些突如其来的谩骂与恶意。她能正大光明走到路上,而不必担心迎面而来的唾沫星子。
“是我先对不起的爹娘, 是我先想着抛弃家里的,也是我先贪图安稳迷了心的。”邝如许惨白脸色露出很无力的笑, “嫂子, 你知道的, 二哥那么聪明的人, 眼皮子一扫就看穿我想法。”
“那次,他差点打了我。”
邝如许声音渐渐平静下来, 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我哥他下不去手, 我也就嫁了人。日子都是自己选的, 爹说的对,做人不能亏心。因果报应, 本该如此。”
“嫂子,你别再为我做些什么了。我不配你这样。”
“我这样的人一辈子活该就是烂的。”
“不是的。”
虽然不知道邝如许那时候为什么会以为结了婚就可以逃离一切的荒唐念头,但她也确实无法去苛求一个十六七的小女孩要怎样的勇敢。
“没关系的,”江芝抱着她,像跟她聊天般语气轻松,“我知道的,那时候大队适龄的女孩应该都结婚了。无论是出于什么目的,你到了年纪,结婚本就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
“我记得我那时候也是,刚跟杨国柱婚事闹掰,名声很不好。别看我爸在外是个威风不得了的大队长,回到家里,他跟我娘也是愁的成宿睡不着。”
“我那时候也很害怕,尤其是看着身边适龄姑娘都先后定下人家。也是慌得不行,怕自己嫁不出去,我倒没什么,就是怕连累我小哥以后说亲。”
那么青涩稚嫩的年纪总是想得太多,而见得太少。
不过,在这个地方,遇上这个时代,他们结不结婚也真的不仅仅是自己的事。
“如许,生活就是这个样子啊。长大了,想结婚是很正常的事情。选择结婚或者想结婚都不是一件错误或者是丢人的事情,也不值得你用一辈子去为这个选择买单。”
“可我当初结婚为的是不跟我爹娘过那种日子。是我先抛弃了他们。我对不起我哥,也对不起爹娘。我当初就不该结婚!”
“这就是我要跟你说的最关键问题,结婚没有错,你到了年纪,结婚很正常。但你结婚的目的错了。”江芝看向面前这个把自己最硬外壳一点点剥开的妹妹,露着心里最柔软,也就一个将将二十岁的女孩。
“你说你对不起你哥,对不起爹娘,你觉得你的拼命逃离是一种背叛。我不能替他们说些什么,但我想以邝深的性格,那个时候,怕也是在帮你相看着人家。”
邝如许呆愣抬头,像是在求证些什么,胆怯又害怕:“嫂子?”
“在你结婚前的那年夏天,我在我们大队见过你哥。我想,那时候,他应该是挑好人。”
江芝倒不是唬她,那年是真见过邝深。不然,后来,也不能被他随便哄走。
“所以,即使你那时候不嫁给石二柱,你哥也会给你介绍其他人。在囹圄待久了,被压的喘不上来气,想逃离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没有人会苛求那么小的你该多么的勇敢。”
那样的环境很多心智成熟的大人都受不了。更何况是个还没长成的小姑娘。
“但是,如许,有时候你也要记得,你身边有个愿意为你撑起一片天的哥哥。”
“有些事情,你可能做不到。但你得学会相信它是会存在。”
江芝不得不承认,邝深真的是一个心理强大到变态的男人。
哪儿怕深陷沼泽,他也会竭力托举着邝如许。
生的希望,他从不考虑自己。
“我们都要足够相信,要相信希望、相信明天,也要相信爱你的人。”
邝如许眼真的是哭肿了,“嫂子,我哥那时候对我很失望吧?”
“不知道嗳,”江芝看哭成小花猫的邝如许“扑哧”笑起来,“但我觉得你哥要是知道你受了欺负,我还瞒着不告诉他。肯定会先把我揍一顿,再提棍打死石二柱那个混球。”
邝如许也被他逗笑:“二哥才不会跟你动手的。”
“谁说的,你二哥心眼都快偏到天上了。在他心里,你跟糯糯都是宝贝,我可不是。”
“这话就有点不讲良心了。”邝如许护哥,“自打你进门,我哥还不够供着你么?就差把你当祖宗供起来了。”
“那敢情好。”
江芝跟邝如许对视,两人都慢慢笑起来。又哭又说了一晚上,两人早没了之前的剑拔弩张。
“睡吧。”
江芝起身,肩膀上的泪渍半湿未干,风一吹,都带着凉意。
“嗳。”邝如许跟在她后面,看她嫂子轻轻把糯糯抱起来,放在床尾。
江芝给糯糯盖上被子,手指轻轻摸了摸糯糯小脸蛋。
“如许,你知道你做的最错的一件事是什么吗?”
“结婚太冲动,目的太功利了。”
贪图一时安稳,动了歪心思,而后几载岁月,都在为此付着代价。
“不是,是你不够果断。那个畜生第一次动你的时候 你就该告诉你该告诉你哥。那不是你能瞒下来的事。说到底,你那时候还是不够相信你哥能护你。”
就像那时候,邝如许或许都没敢想邝深还有余力地为她打算。
“不是,”邝如许摇头:“嫂子,真不是。我那时候是真没脸再跟我哥说些什么。而且,刚开始的时候,他第二天起来的时候也是跟我道歉了的。”
“他说,他只是是喝多了。”
邝如许那时候没经过这事,吓都吓懵了。
也是真不敢说。
江芝刚嫁过来没多久,邝家本就一团糟。偏着那年,邝统大病一场,她怎么可能开的了口。
“我以为,他是能改的。”
帆帆都生了,说了又能怎么办。
却没想到噩梦从此开始,往后日子皆是变本加厉。
“如许,”江芝没想再招她哭,让她躺在床上,给她盖好被子,“你得知道,男人一旦动了手,他们骨子里的劣根性就会开始肆虐。这种事情只要开始了,就不可能轻易结束。”
“嫂子…”
“嘘,”江芝隔着被子拍了拍她,“很晚了,睡吧,听我跟你最后说两句。”
“我小时候有次跟我大哥一起去后山,没留神掉土坑里,爬不上来,我下意识伸手,想让我哥把我抱上去。”江芝想起家里那个大家长范的大哥,笑了下,“我哥没动,他让我记着一句话。这句话,我也想说给你听。”
“真到困境了,哪儿怕是马上要死了,你也得先学会自己救自己。如果救不了,也得让自己冷静下来。”
江芝至今记得江天蹲在坑边跟她讲道理:“坑外人来人往,你会看见很多人。但不是每个人都会救你,也不是每个人都值得你去求救。你得学会抱着自己,先让自己冷静下来。”
如果没人抱你,你要学会自己抱自己。希望,永远是自己给自己的。
“睡吧,”江芝起身灭了蜡烛,临上床的时候,她睁着眼,在夜色中找寻邝如许的方向,“你这两天先别下地了,大队那边我去说。你在家陪陪爹娘,也好好想清楚。这样的日子,究竟还要不要过下去?”
停了片刻,她才听见邝如许带着浓浓鼻音的“嗯”。
趁着夜色,江芝紧紧把糯糯搂在怀里,也悄悄红了眼眶。
如许的情绪崩了,她就不能再崩,得稳着。
可刚刚她低头看糯糯的时候,都不敢想这事情发生在糯糯身上,她该怎么样?
怕是要拿着刀去石家砍人。
江芝轻轻抽了抽鼻子,透过窗户,看向黑布隆冬地夜幕,蹭了蹭糯糯小脸。
她想邝深了。
“邝哥,数量对。”
邝深打灯看了眼木盒里的黄灿灿的金子,用手轻搓两下:“装走。”
“是。”
他灯光一扫,又看见角落堆砌的碎石头:“那是什么?”
“底下人收的石头,”跟邝深合伙的男人,刀疤脸,往地上吐了口唾沫,“不值钱的东西,赔死老子了。”
邝深目光一闪,迈着腿走过去,打灯看了下,从里面检出一个戒指,上面镶嵌着一个折光的红石头。
“这个卖么?”邝深打着光走圈看了遍,成色还不错。
这些东西也就这两年才有点市场,但也就一点,跟金银这类硬通货是没法比的。
“那堆你要都要了,五块让给你。”
“拉倒吧,五块你卖谁呢?”童枕瞪眼,“真把我们当冤大头了。”
邝深倒没说话,又让人照着看了眼,挑了个两颗光泽度还不错的石头。
其他的,确实没多少好东西,脏兮兮的一堆石头,中间还混着几个被人暴力强拆的檀木盒。
他不算遗憾地起身,捡了个还可以的檀木盒子,随手放进去东西。
“童枕,算钱。”
“哥,真要啊。”童枕有点心疼,但还是抠抠索索掏了钱。
付完钱,刀疤脸也没寒碜,让人底下人那着个麻袋装角落里的一堆没人要的东西。
“别装,不要。”邝深制止了傻弟弟童枕帮忙的意思,轻晃了下盒子,听了个响,“走。”
“哥,这些不要了?”
“嗯。”
“刀疤可真够黑的,三个石头卖咱这么贵。”
“还成。”
这价在黑市最多也就只能买一克金子。
“哥,你买这个干啥,那戒指底下黑漆漆的,一打磨抛光,都提不出来什么东西。”
没啥价钱。
“石头好看。”邝深带他们出来,把小盒子随手揣怀里。事儿成了一大半,他也松口气,声音带点笑,“攒着回头给糯糯做个手串玩。”
“那石头是挺好看的,大红的,回去让老师傅打磨一下,肯定好看。”
一听是给糯糯做东西,童枕也不觉得很心疼了。贵还是贵的,他依旧坚信是刀疤脸坑了他哥。
在心里打着小算盘,想着以后让他也手底下人跑着看看收点漂亮石头回来,攒着给糯糯打点东西,当个小玩意。
脚行夜路,没走多久,在前开路的邝深突然一停。
前面山坡平地停了三四辆自行车,七八个壮汉在路中间等着他们。
为首的男人是郇谦的狗腿子赵兴,身上穿了个胖棉服,嘴里叼了个烟,还算客气。
“邝哥,好久不见。”
邝深稳如泰山,眼皮都不带抬一下。
这几年,碰见那么多人,赵兴也就高看一眼邝深。
他踩灭烟,上前又拿烟盒敲出一根,递给邝深,“邝哥,我们老大想见你一面。”
邝深没接,赵兴也不介意,哥两好地往上凑了下,笑着软了话头:“邝哥,你别让我难做。”
童枕觉得赵兴比葛仲还不要脸。
邝深垂眼,勾了下唇,慢慢笑了下:“行啊。”
次日,江芝起来的时候,窗外天都亮透了。
她睁眼摸了摸床边还酣睡的小糯糯,慢慢坐起来,看床那头的邝如许还在睡。
帆帆已经穿好衣服,安静地坐在窗边,像是在看她随手插在窗台的那束野花。
江芝穿好衣服,轻手轻脚下床,走到帆帆身边,伸出手掌,放到他面前:“饿不饿?妈妈还没醒,舅妈先带你去吃点东西好不好?”
帆帆转头看着正对他笑的江芝,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指,而后,像是挑选出最满意的手掌,慢慢地放在江芝手上。
依旧是沉默着,不说话。
江芝也没逼他,牵着他走出去。子城已经去上学。厨房里邝深正在刷锅,周瑛做旁边择菜。
“醒了?糯糯和如许是不是还在睡?”
“嗯。”
江芝简短应了声,带着帆帆洗漱完,怕他踩到水槽,弯腰把他抱了起来。
比她想象的还要轻,感觉还没穿衣服的糯宝重。
帆帆两只手紧抓着她肩膀,也没挣扎,乖乖任她抱着去堂屋吃饭。
“你哥早起来了,见你睡着,没让喊你。”
饭都是做好的,周瑛给他们把馍筐端上来。
“没事,我今天休息。”江芝笑了下,给帆帆挑软和的馍芯子,掰了一小块,放他手里,揉了下他小脑袋,“吃吧。”
帆帆不大会用筷子,只一味啃着发甜头的馍馍。江芝一开始没发现,后来才意识到,试着喂了帆帆一口鸡蛋。
帆帆没吃。
江芝给他拿了个勺子,挖了勺鸡蛋,再喂就张嘴了。
“还挺有主意。”
周瑛面冷心软,忙放下手里活过来,不舍得让江芝忙这些:“难得休息一天,你快吃你的,我喂。”
江芝没跟周瑛争这个,吃完饭,带着帆帆在院里玩了会儿毽子。
她踢,帆帆看。
没一会儿,就听见屋里糯糯的小奶音喊“妈妈”。江芝把脚上毽子往上一踢,拿手轻易接住,在帆帆终于露出些许崇拜眼神里,狡黠地笑了下。
“小闹人精醒了。”
也不知道是谁给惯出来的毛病,糯糯只要一醒就先扯着嗓子喊人。
从妈妈喊到哥哥,一般江芝在的时候都能应上,江芝不在的时候,喊到爷奶也就有人过去了。
这次,小宝贝醒来干吼了两声“妈妈”,江芝还没进来,邝如许先醒了。
懵了一瞬,她下意识想先把糯糯抱起来。
刚睡醒的糯糯正是没安全感的时候,邝如许一碰,小宝贝蛋就先嚎哭起来。
邝统跟周瑛闻声都慌了,忙放下手里活,都挤进去看。
江芝洗了手就过去,先把糯糯抱起来哄了两句,摸了摸尿片,先带着去把了尿。
“羞不羞,一醒来就哭。”
邝如许还没睡这么晚过,忙穿鞋下床,想下地又想起昨晚江芝说的这两天不用下地。
动作又放慢,她抱起帆帆,有些无措地跟在周瑛后面洗漱吃饭。
“爹,娘,你们都吃了么?”
“吃过了,帆帆也吃过了,这都是给你留的。”
邝如许看着馍筐的白面馍馍、碗里半稠不稀的小米粥,桌子上甚至还有两盘油炒的热菜。
一时没敢下筷子。
他们家什么时候条件这么好了?
邝统跟周瑛不大一样,一般不生气,生气了很难消气。
他看出邝如许想法,手上不停搅拌着奶粉,也没留余地:“你嫂子有钱,咱们家都这水准。”
邝如许:“……”
他爹是怎么把他哥吃软饭的事情说的这么坦然。
虽然,这在大队已经算人尽皆知的事情。
她不敢开口说他爹什么,拿着筷子只敢夹了点凉拌菜,还没入嘴,就听见他爹继续用一种很光荣的语气开口。
“你嫂子说咱们家不吃剩饭。你多吃点,吃不完就要倒掉,怪可惜的。”
“!”
她嫂子是捡钱了么?
还是这年头大队长家都这么有钱?
邝如许是舍不得倒掉,筷子转了个弯,下到鸡蛋那,加起一块,放嘴里。含了几下,才舍得咽下去。
都已经记不起上一次吃油炒鸡蛋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
她昨晚还感动了半天,以为那顿丰盛晚饭是特意款待她这个出了门的闺女。
她甚至觉得她嫂子为了凑这顿饭,家里得吃半个月的白水煮野菜。
是她多想了,家里谁都不是打肿脸充胖子的人。
早饭吃到最后,邝如许撑得下不了桌。
邝统皱眉,期间多次想说什么,都被周瑛无声拽着袖子制止了。
看着如许快吃完了,周瑛端着择好的菜走出去,悄无声息地擦了擦眼泪。
闺女过成这样,她比谁都揪心。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江芝除了给邝如许一盒药膏,没再提过一句石家。
自留地有菜,家里存的有粮食。一连两天,除了每天必须要出去上学的子城,家里人都没再出去。
白天,江芝拿童枕上次硬塞进来的一块红布,托邝如许跟周瑛商量着给糯糯做个外穿的小棉袄。或者是拿出自己之前买的毛线团子,跟他们一起打毛衣。
邝统上午跟俩孩子讲故事,下午看他们屋里院里来回疯跑。
帆帆没再成天躲屋里,完全跟着糯糯作息走,加餐水果顿顿不落。
小脸看着都有了气色。
等到第三天,邝如许憋不住了,想着要跟江芝好好谈一谈。
可等她早起睡醒的时候,才知道她嫂子早早地就起床去了公社。
邝如许洗脸的时候,拿凉水拍了拍自己脸颊,真觉得自己是堕落了。
几年没睡过的懒觉,这几天都像是补了回来。
江芝不在家,也没说她能不能下地。邝如许也没敢再出门。
她在江芝身上嗅到了一丝他二哥的影子,乖巧的不行。
白天在家就跟着周瑛把鸡笼和院子整了遍。母女两边干活边时不时说着点闲话,日子像回到了出嫁前。
也不对,出嫁前也没有这么轻松。
这段时间是她灰色记忆里从未有过的鲜明色彩。
她迟钝地理解了她嫂子说的,她头顶有人撑着天是什么感觉了。
临近年关,公社明显热闹起来。
江芝早起去盘账,一来就看到腊梅跟秋花正在厨房做着热火朝天。
“这是做绿豆糕?”
“嗯,”颜凛点头,“这几天生意不错,供不应求,江二哥想的招,让售卖的兄弟收定金拿笔记着算预定。”
江芝笑了下,江佑这是把他们在大院卖包子的招拿来用了。
“腊肉酱卖的怎么样?”
“排长队。”颜凛指给她看,“这十个五十斤的罐子差不多一天都能走一个。”
“不错。”江芝很满意。
实在忙不过来,颜凛这几天都在跟腊梅学做包子,只能委婉建议了下,“东家,咱们生意年头要是撑起来,估计还要再临时招点人。”
“我下午跟郇米姐商量下。”
局势不明,多个人就多份风险。
这毕竟不是她一个人的生意,江芝得给郇米提前打招呼。
颜凛顿了下:“…也行。”
江芝算完账,抑制住激动地心情,转身就投入厨房的忙碌,站着干了一下午。中午饭都是匆匆扒了两口。下午把预定好的糕点成批封好送过去,她又去找了趟郇米。
赶得不巧,郇米和葛仲一个都不在。
江芝无法,只能先回了家。
走到一半,天空里飘起来了白雪。江芝往手上哈了几口热气,伸着手掌孩子气般地去接雪片。
玩够了,又继续一个人走在雪里。地面薄薄一层积雪,弯弯曲曲留下她的脚印。
风雪归路人。
她不可避免地想起上次的大雪,生病的她和深夜煮面的邝深。昏暗烛光下的他,回想起,总觉得他是带着笑。
那次,他也是这样冒雪回来的吗?
江芝在心里算时间,邝深没几日也该回来了。
回到家,江芝刚推开大门,邝如许就闻声出来。
迎她进屋,又把一直小火煮着的姜茶倒好端出来,还把放锅里保温的饭一样一样端出来。
“这么殷勤啊。”
江芝笑笑,先用热水烫了下手,换了个鞋和外套,又看了眼并排睡在床里侧的俩孩子。
炕上通了火,两孩子的小脸一个赛一个红润。
她低头亲了口糯糯,坐在小桌边,拿筷子吃菜。
邝如许刚吃过,没动筷子,只时不时把视线放在江芝身上,欲言又止。
一看就是有话说。
江芝全当不知,捡着米粥喝了小半碗,饱了就放下筷子,拿手巾擦了擦嘴。
没再晾她,也没兜圈子。
“想好了?”
“嫂子。”
邝如许刚开口,江芝就笑了。
“别紧张,不是什么大事。”
怎么可能不是大事。
邝如许知道一旦自己做出了这个决定,面对的就会是她和帆帆命运的转折。
她像一个无措的外乡人,牵着孩子孤零零地站在路口。直行和拐弯,两条路都是黑的,谁都不知道接下来会是什么。
可真当她抬头看,江芝就坐在对面,脸上带着浅笑,静静捧着缸子,像往常般与她闲聊。
温柔而强大。
仿佛那真的是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
“嫂子,”邝如许舔了下嘴唇,又喊她,“你说我要是离婚了,帆帆我能带回来了么?”
“你是问石家的态度还是咱们家的?”江芝太聪明了,她自幼在医院和大队部长大,各色各样的人见得太多了。
更别提,现在还做着生意,身上的气势不知不觉的就显出来了。
她起了逗弄人的心思,拖长声音:“又或者是问我的态度。”
邝如许小心思被点破,抿了抿嘴,低下头。
这几天她也在想。要是自己真回娘家了,名声肯定不好听。再说了,大队里不会几个嫂子真的喜欢离了婚的小姑子。
更别提这个小姑子还带着个孩子。
邝如许这几天心里一直在打鼓。回娘家日子太舒服了,舒服到她都有点惶恐。
她既怕自己离了婚带不走帆帆,又怕江芝那天的话只是临时起意。
家里多了两张嘴可不是闹着玩的。石家现在都没来要人,多半也是想省粮食。
“嫂子,”老实人邝如许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声音弱了几分,“我都问问。”
“这样啊,”江芝笑起来,没再逗她,“石家孩子多,帆帆能要回来的可能性挺大的。”
邝如许安静听江芝分析,楞楞地点头。
她觉得也是,石家人都嫌弃帆帆晦气,把帆帆当隐形人。小的孩子还嫌弃帆帆占了他们的粮食。
“至于我嘛,”江芝揶揄她,“吃人嘴短,受了你一晚的殷勤,也不能说不呀。”
邝如许看她的眼神瞬间都亮了,江从小到大都是被人照顾的,还没当过姐姐,轻拍了下她手背。
“下定决心不过了?”
邝如许用力地点头,像是在给自己壮气势般重重点头。
“不过了。”
“那最好,我刚刚还怕你想不开。”江芝附身过去,抱了下她,手抚了下她身后的大粗麻花辫,“都是很小的事情,小如许,别怕。”
邝如许鼓了几天的气,打了许久坚强的气势,差点被江芝这句话弄得哭出来。
鼻音重重点头:“嗯。”
“嫂子,我现在是不是要先跟爹娘说一声?”
这种事也瞒不住。
江芝想起家里睿智不行的公公,起身,叹了口气:“去说吧,我觉得爹娘可能差不多猜到了。”
邝如许脸色僵了瞬,不自在地点了点头。临出门的时候,她还紧紧挽着江芝的胳膊。
“嫂子,你跟我一起的吧?”
“别怕。”难得见小姑子这么心虚的面,江芝莞尔,“我罩着你。”
邝如许揉了下眼,低头跟着江芝脚步踩在积雪里。
她没有看错,她就是在嫂子身上感受到了跟她哥一样的令人安静下来的强大力量。
主屋,邝统像是算到她们能来一样,门都给她们留了缝。
听见门响,开了门,点着蜡烛带她们去了堂屋。
周瑛看她们一眼,衣着整齐走在前面。
刚入座,邝如许“嘭”地一下跪地上了。
“起来,”邝统拍了下桌子,气的差点瞪眼,“咱家没这规矩。”
邝如许被江芝苦笑不得地扶起来。
这几年,终究还是拘束了。
江芝拍了拍她胳膊,责怪她两句,也是说给公婆听。
“你自己亲爹亲娘,有什么不自在的?该怎么样说清楚就行。”
邝如许抓着江芝胳膊,磕磕绊绊说完想离婚的事,隐去受伤这部分,只说是性格不合,日子过不下去。
“哦。”邝统很平静地点点头,平静到如许都怀疑他是不是知道了些什么,“明天一早,我去石家和大队部说。”
事情过于轻松,邝如许下意识看向江芝,带着些许不安:“嫂子?”
江芝按了下她肩膀,让她先入座。
这几天,她其实也在想如许要真离婚了,该怎么办。顾着邝如许的心情,她不可能把这件事大肆宣扬。
可石二柱那畜生伤了如许,江芝也不可能让他像无事发生般,简简单单就把婚离了。
要真是这样,她就不是为邝如许讨个公道了。那她得是石二柱的菩萨,专门普渡他而来。
她甚至都能想象到明天邝统去石家说离婚的时候,石家人又会是怎样一副高高在上、惺惺作态样子。凭什么做错了事的是别人,而受了委屈,挨了欺负的他们想离个婚还得上门去求。
没这么便宜的事。
“爹,”江芝眼神定定看向邝统,不躲不避,“如许这事,我有点其他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