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星星
江佑蹲在床边:“上来, 哥接你回家。”
江芝没敢动:“哥,你是不是误会什么了?”
“有什么误会的,哥都知道了。”江佑很心痛, 碎碎念着,“让你别嫁这么远,让你别嫁这么远,你不听, 这下好了吧。大病小病不断, 现在连个孩子都没有了。”
“邝深那个人是我看错了, 怂包软蛋, 一点儿事都靠不住, 现在是不是还没回来!这种人咱不要了,走, 哥带你去医院, 妈在那等着呢。”
“不是,哥。”
江芝掀开被子就想下床, 江佑回头一把按着,“干嘛呢你?”
“你误hui...”
“奧, 你这是不是不能背?”江佑起身, “没事, 我们还带了板车, 我喊人把你抬出去。”
“不用!”江芝死死拽着江佑的胳膊,嘴角都是僵的, “我这, 假的。”
“啥?”江佑听不懂了。
“就没流。”跟亲哥聊这个, 江芝倒不像昨晚邝深面前那么自然。
她话刚落,就看见江佑“蹭”地一下站起来, 视线瞬间下移。
江芝神经紧绷,捂着肚子,立马找补:“当然,也没怀。”
江佑怔楞两秒,眼神渐渐不对,脸色变得有点吓人。江芝没办法,只能低声跟他说了下大概的事情经过。
“出息了你,”江佑气的牙痒痒,“这是能闹着玩的事吗?出了事也不知道往家里传个信,你不知道家里多挂念你啊?”
江芝自幼会卖乖,低眉顺眼,认错态度极好:“哥,我错了。”
“你,”江佑一肚子火就被她这态度堵在嘴边,愤愤一甩袖子,“这事不能这样算了。咱们江家的闺女受不了这个气。”
“啊?”
江佑脑子转的很快,自家妹子都在床上装病了。
这说明什么?
说明这是石家欺人太甚,逼得他妹床都不敢下。
他们江家人可受不了这种气。
于是,江佑大手一挥,带着他们大队的几个青壮小伙子拿着家伙式气冲冲地奔着石家去了。
“这就是石家?”
高锋转了下手里的把手:“嗯。”
江佑跟江天、江华不一样,他从小就是被同龄男孩簇拥着长大,也是个混的。
他往手里轻“呸”一声,搓了搓手,拎起家伙式,直冲冲地冲进去:“兄弟们,就是这家欺负咱们大队闺女,给我砸。”
“砸他娘的!”
红福大队白日里都没关门的习惯,家家户户大门敞着,大人下地干活,孩子们都结伴疯玩。整个石家也就剩了个石老娘和大病初愈的石五柱。
“干啥呢?!你们干啥呢!”石老娘闻声出来就看见院里站了几个身材魁梧的青年正砍他们家的水缸。
“石二柱是你们家的?”
石老娘靠着石五柱,讷讷道:“他、他不在家。”
“没事,找你们也一样。”江佑将手里的锄头夯在院里的木桌上,“您老没见过我,我自我介绍下,我是江佑。”
“我妹,江芝。”
石五柱和石老娘一下明白过来,这是江家人上门出气来了。
石老娘慌了神,嘴唇动了动:“这都是误会、误会。我那个不争气的儿子还在大队部关着,这,我们家也遭了罪啊!”
“老太太,你别跟我说这个,我们家孩子都没了,一条人命,你们家拿什么赔我们?你那个不争气的儿子吗?”江佑嗤笑了声,“他配吗?”
“你!”
江佑混不痞的:“新时代了,咱们都是讲究人。去把老太太给搬出去,别磕着了。”
“好嘞,佑哥。”
石老娘被人客客气气地给“搀”了出去,想撒泼都没来得及,人都已经在地上坐着了。
石五柱早就被邝深吓没了胆子,见着了院里同黑着脸的江佑,瑟瑟地贴着墙蹲下了。
江佑来这一趟主要也就是给江芝出气,没想着伤人,手上都留着寸劲儿。只砸了院子,薅秃了石家自留地,走的时候,又逮了院里的两只肥溜溜的母鸡。
他们一行人大摇大摆地从石家出来的时候刚好遇见石老爹带着三个儿子,几个儿媳扛着锄头从地里跑来。
两方人在石家门口遇上。
江佑走的时候,江芝没出屋子,隔着窗户,还以为江佑是被她气走了。
直到何良柱来家找邝深报信,她才知道江佑砸了石家。
“嫂、嫂子,这咋办啊?”邝如许脸上都是急色,“碍不碍事?石家可有五个儿子呢!”
家里男丁多,干活打架都是好手。这么多年,石家人在大队腰板硬不是没有道理的。
“没事。”
他们占理,江芝并不急。
她头上缠着布巾,心里转过想法,冲着院子里的何良柱喊:“良柱,麻烦你找人把我给抬出去。”
她倒要看看,当着她这个伤患的面,大队里有谁是好意思帮着石家动手的。
石家门口,早已围了一堆人。
石老爹也不是个不讲理的:“江的小子,你把我们家砸了也就砸了,我们石家确实是对不起你们家。但我们家的鸡你可不能都拿走。”
这年头,鸡蛋都算个荤菜。石家人也没什么额外收入,都指着家里这两只鸡每天下蛋攒着换钱呢。
尤其是到了年尾,都指着这点过个好年。
“就没这个道理!”石老娘抱着拿鸡的高锋腿扯着嗓子喊,“把我们家的鸡给我放下!天杀的,这也太欺负人了!”
石大柱老实了一辈子,此刻,也不得不在石老爹的目光下硬着头皮撑着老大的气势。
“江二,是我们家对不你们,可现在我弟也在大队部关着。你先把鸡放下,该多少钱就多少钱,我们家愿意赔你们钱。”
“赔钱?你们准备赔多少?”
石大柱看了眼他爹,颤巍巍地伸出三根手指:“三块。”
江佑笑了声,手上的锤子拿在手里挽了个样子,“咚”地一下,敲在石家木门上。顷刻,门上就漏了个洞,木屑散在半空。
“三块?”
石大柱缩了下脖子,僵硬着改口:“五块、五块!”
江佑嗤笑一声。
石老娘麻溜从地上爬起来,抱着家大门又一阵鬼哭狼嚎。而后,愤愤看向江佑。
“五块还不够啊!五块够买多少红糖了!鸡汤都能买一筐!你也不出去打听打听,谁家媳妇没做过小月子!人都是休息两天都能下地干活的,有的还都不休息!就你们的金贵!五块钱做个小月子还不够啊!”
“还真不够,”江佑个高,眼睛看向不远处的人影,眼睛微眯了下,“你还真说对了,我们江家的闺女就是金贵。我们家闺女小月子都得去医院检查检查呢,你们要不等我们从医院回来再商量赔钱?”
“你们还要去医院!”石老娘捂着心口,血“蹭蹭”地往脑门子上冲,“你们凭啥去医院啊!小月子去医院还不嫌晦气。再说了,我儿还在大队关着呢!我儿还不知道过得什么日子呢!可怜的儿啊!你们就不怕老天打雷劈死你们么!”
“要是打雷劈也是先劈那不要脸搞破鞋的。”江芝被何良柱和他朋友前后抬过来,身边跟着邝如许。
“是你们石家欺人太甚!我妹子嫁到你们家任劳任怨,是谁没脸没皮搞得破鞋,还搞得人尽皆知!你们石家以后让我妹怎么做人!这是你们石家先对不起我们家的!”
江芝小脸素白,眼眶泛红,抬眼看向石家人,眼里都是凛冽寒意,“再者,我那可怜的孩子是怎么没的,大队里的人谁不清楚?你们石家最清楚不过!”
“你们石家不就是仗着我男人不在家吗?白天黑夜的欺负我们孤儿寡嫂的!”
江芝猛一拍身上的木板:“别说今儿个我娘家几个哥哥看不过眼砸了你们家,就是他们把石二柱打一顿那也是该得!”
何良柱越听越不对,脖子都僵了。
他抬江芝来这一趟是来劝和的啊。这马上就过年了,万一上演成了两个大队的冲突,这事不就大了么?
这怎么,跟他想象的完全不一样。
“你们听见我小妹怎么说的没!”江佑混笑了声,自顾自地扩着范围,“我们今儿就是把你们石家人给打一顿,那也是我们占着理。”
高锋早就没了耐性,顺手推了身前石三柱一把:“哥几个都收着劲儿的,少他娘的不识好歹。”
“你推谁呢?”石四柱脾气爆,也是忍了半天,冲着就上来了,“占你大爷的理。”
两方人眼看着又要打起来。
邝如许担心地撇去一眼。
然后,她就看着高锋三两下按倒石四柱,随手抽去草绳,三下五除二地把人捆成猪。
高锋拍了拍手,身边两小伙子按着石三柱,抽着他裤腰带,也给捆了起来。
局势一下倒了过来。
石大柱再不想承认,也不得不承认。
刚刚江佑确实是收着劲儿的。
“没本事就别学人动手。”江佑蹲着拍了拍石四柱的脸,眼睛看向石老娘,“都一把年纪的人了,也不嫌臊得慌。”
事情闹到这个份上,已经不是大队长想装不知道就能不知道的了。
江佑跟江芝对视一眼,就知道江芝想干什么。
他把石家兄弟拿绳子串起来,绳子系紧,压着人就往他们大队部方向走。
眼见事越闹越大,何良柱慢半拍地开始虚着心。
他总觉得自己好像做错了什么事。
江芝拍了拍床板,冲他微微一笑:“劳烦你再抬我一下。”
何良柱僵着头,余光瞥见不远处的高大人影,声音都低了两分。
“邝哥。”
邝深大步走来,目光扫过江芝,后者虚心低头,没敢看他。
江佑挡在江芝面前,大刺刺地看他:“你干嘛呢!”
邝深微颔首,客气跟江佑打过招呼。而后,绕过他,走到江芝旁边。
他目光落在石家人身上,极有压迫力地一瞥,又扫过何良柱身上,目光沉沉,不见情绪。
何良柱当下背后就出了汗。
“抬回去。”
何良柱如同大赦,忙不应地点头:“好嘞,好嘞,邝哥。”
“邝深,我这忙着呢,”江芝想借力打力,没把石二柱彻底按下去,她还不乐意走,“我不走。”
“糯糯在家,正哭着找你。”
邝深实不是个性子好的,此刻,当着人群,却又不得不低声哄她。
“交给我。”
江芝犹豫了下,邝深直接让人把她给抬回去了。
“二哥。”
江芝走了,邝如许被邝深眼神钉在地上。
邝深经她身边,侧首看她:“跟上。”
邝如许拽着衣摆,小步子跟在他身边。
“你嫂子年纪轻,想问题天真,总想护你在身后。”
“但你可不小了,都是孩子娘了。”
邝如许不大明白邝深意思,又低声喊了句“二哥”。
邝深从江佑手里接过绳子,手按在绳结上,目光从石家兄弟脸上扫过,声音淡淡。
“你是邝家的人,出了事,咱就得认;受了罪,咱就自己讨回来。”
“你以后还是要过生活的,不能被生活磨了气性。”
江芝抱着糯糯在床上玩了一上午,等快中午了,才见江佑回来。
“二哥,怎么就你啊?邝深呢?如许呢?”江芝眼往后面看,也没见其他人。
“他们去公社了。”
这事大队长已经压不住了。
江家要说法,邝家也要说法。
就是今天不去大队部,江家这一闹,马上也就变成两个大队的摩擦。
石二柱搞破.鞋的事也就彻底压不住了。
大队长跟书记一商量,与其让公社派人下来调查,倒不如自己检举。虽说优秀大队今年够呛能拿,但至少大队部几位领导心里安稳了。
“去公社了啊?”江芝抿了下嘴,“他们什么时候回来?”
“不好说,怕是要下午了。”江佑带着一帮人,也没想着留着吃饭,“那两只活鸡,你们家也不能留,我直接给你宰了,放你们家厨房了。”
“这一去公社估计石二柱是要蹲篱笆,想着石家也不会怎么赔钱。我们回来的时候又去石家搬了点猪油和半缸玉米面,外加薅的他们自留地的两筐青菜。”江佑算盘打的“叭叭”响,“这一来,你们家过年又省了个大头。你也能多花点钱在自己身上了。”
江佑拿手拍了拍她脑门,看她一脸感动的样子,没撑住,笑了:“妹子,好好地,别老吓哥。”
江芝点头:“不会了。哥,你替我跟爹娘说清楚。鸡也给家里带一只回去。”
“家里不差这个,”出了嫁的闺女到底比成了婚的儿子难些,江佑不会贪这个,“你照顾好自己,也照顾好糯宝。爹娘跟哥都在呢,咱有家回,别受委屈。”
江芝握着糯糯小手,好半天才笑着应了声:“嗳。”
当天下午,江芝听见院子里的动静,抱着糯宝凑到窗户边看,果不其然是邝深跟邝如许回来了。
邝如许不知道是不是冻着了,脸色有些白,冲着江芝牵强一笑,就抱着帆帆进屋了。
“怎么了?”江芝憋不住气,出了屋门,小声问邝深,“你吵她了?”
“嗯。”邝深脸色也不太好,尤其是知道石二柱那孙子做了什么。
他用凉水洗了把脸,冰凉的水珠,冷风一吹,面皮之下都是透骨的寒意。
江芝给他递了块干净的毛巾,邝深擦了擦脸,心平复不少。
本就不是个情绪外泄的性子,更不会随便把脾气发给身边亲近人。
“估计过两天就该判了。”邝深从她怀里接过糯宝,闺女一在怀里,他神色不自觉就柔了,“进屋吧,风大。”
江芝点头,脚步还没动,就听见隔壁传来张二娘的喊声。
“你们这是干啥啊!抓我儿媳妇干嘛?我们家可没犯法!”
江芝不自觉往墙那边看去。
“石二柱攀咬住春荷了。例行调查。”邝深对春荷没有什么同理心,“进去吧。”
张二娘还在撕心裂肺:“我儿媳妇刚落了水,还发着高烧呢!你们别拖她。”
江芝脚都不了了。
她不喜欢春荷,也不认同她的很多做法。
或许是因为那天晚上春荷无声的求救,也或许是因为她是因为自己安排才落得水。
江芝总觉得她对春荷富有点什么责任。
“邝深,”她犹豫了。
“只要她想,判不了她的。”邝深单手抱着糯宝,推开屋门,颇为无奈,“你的安排已经很好了。”
春荷跟石花莲众目睽睽下有着龃龉,又病在床上高烧不退。
只要她想活,自己咬死了,基本没什么证据能判她。
事实也确实跟邝深想的大差不差。
春荷也很聪明,没出院子,人就晕了。
张家乱得一团糟,吴宁去请的柳大夫。
人烧的滚烫,大夫都说烧的厉害,根本动不了,问询的人也就没再移动。
吴宁性子直爽,跟着几个小姐妹义愤填膺地把河边的事倒了个精光。
说到最后,她恨不得拍桌子为春荷证明。
“这石二柱就是骗人!就是想拉一个垫背的!同志,你可不能被他蒙骗了!”
把做笔录的两个小同志逗得不行。
“你们都说这女同志下不了床,有没有什么证人证明她一下午没出过屋子?”
空气安静一瞬,这证明谁能给做?
“我!”张二娘猛地起身,“我那天在家照顾我孙,我也伺候了我媳妇一下午。我看着呢!同志,你放心吧!”
两同志如实做完笔录,又走访了几家邻居。然后,也没再提带春荷回去的话。
没过一星期,石二柱判决就下来了,说是要关上大半年。
而且,当地妇联介入,婚也是离了,孩子也归如许,还跟大队协商要了石家十块钱跟一些公分。
判决的当天,邝深一个人借了个板车就去石家把东西和邝如许的嫁妆都给拉回来了。
自此往后,邝如许再也不是石家人。
邝家与石家只有仇,再无姻。
那天晚上,江芝做了一大桌菜给如许洗尘。
邝深还去打了壶酒。
邝如许喝了两杯,剩下的都被他自己喝完了。喝到最后,邝如许都有点担心。
“没事,去睡吧,有我呢。”
江芝捏了捏如许的胳膊,推着她带帆帆先回了屋。
回屋的时候,江芝都怕他耍酒疯。
好在邝深酒量很不错,不止没耍酒疯,还能帮着她把床铺好,闺女尿布换好。
江芝都有点拿不住这人喝醉了没。
躺在床上,心事了结一大半,江芝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我今天挺高兴的,如许终于解脱了。往后余生,她都能为自己好好活了。”
邝深语气寡淡,淡淡“嗯”了声。
“我当初刚知道这件事的时候,晚上看见糯宝,我心就开始揪着。我想,以后糯宝遇到这种事了,她该怎么办。”
邝深皱眉,他本能不喜欢这种话。
“不会,遇不上。”
“万一呢!”江芝也不是跟他别这个,“反正,我那时候就在想我今天遇见人能帮一把是一把,以后我的糯宝遇见困难的时候,也能有人帮她一把。”
“邝深,”江芝半坐起来,很认真地看他,“咱们以后有能力的话就做点好事吧,就当是为糯宝了。”
“说不定,咱们现在做的事,以后的某一天,也能回报在糯宝身上。”
在没有孩子之前,江芝从来不觉得自己的心会这么柔软。
邝深从不信因果报应,也不信那些幼稚到令人可笑的话。可当他微抬头,那一双杏眼盛着漫天信赖与真挚,正巴巴地望着他。眼尾的泪痣,在若明若暗的烛火里闪着魅惑的光。
他几不可闻地叹口气,坐起来,给孩她娘裹好被子,抓着她不安分地葱白细指放在身上暖。
“好,听你的。”
被他裹紧被子里的江芝又高兴起来,小脸仰着笑,眼睛亮晶晶地,像是盛了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