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小年夜
“咱们家也没困难到这地步...”江芝在邝深注视下声音越来越小。转念又觉得自己太怂, 皱着鼻子,又强硬起来,“本来就是, 你看你把家里弄得多乱!”
“乱、太乱!”糯糯被邝深掐胳膊抱起来,两个小腿悬空蹬着,学人说话。
江芝从他手里接过糯糯,又微动鼻子, 嗅了下邝深身上, 一脸嫌弃:“宝贝, 爸爸身上是不是老臭了!”
“臭!”糯宝爱笑, 趴在江芝肩膀上, “咯咯”地笑起来,“耙耙、臭!”
“开窗了。”
邝深糙惯了, 通着风, 感觉还能接受。
但屋里的娘两实在太娇气,说不得、也碰不得。
他眉角跳了下, 颇为无奈:“爹下地了,你带闺女去娘屋里坐会儿。我这一会儿就收拾好了。”
“行吧, ”江芝怀里抱着香软小闺女, 叮嘱邝深, “你记得把地擦干净, 你闺女现在没事就喜欢坐地上碰瓷。”
糯糯年纪小,脚力不稳, 又穿得厚。通常就是颠颠走几步, 就一屁股坐地上了。所以, 今年他们家的地总是格外的干净。
“嗯。”
今天是小年,江芝重仪式感, 特意带了斤腊肠,赶早回来。
“嫂子,你晚上想吃什么?”邝如许厨房探头问。
“都行,你看着做,”江芝把糯糯给周瑛放屋里,子城带着她跟帆帆玩,“我给你打下手。”
“不用,嫂子,你歇着。”
江芝换了身衣服,洗净手,进了厨房,帮着邝如许择菜。
两人说了点家里家外的闲事。
“嫂子,你听说了么,咱们家旁边的那个小寡妇回娘家了。”
“春荷?”
邝如许想了下:“好像是。”
江芝是真不知道,掀了锅盖,没当回事,“提前回娘家过年?”
他们这出嫁了的闺女按理年前年后都得回娘家走一趟,送点东西。年前小走送点年货,年后大走就是正儿八经的过年走亲戚了。
江芝是个例外,结婚几年,回家次数都是寥寥。
“不是吧。”邝如许从锅里拾馍,表情淡淡,“听村里人说,好像是她娘家又给她相看了个鳏夫。礼都下好了,回去就结婚。”
“春荷不会愿意,”江芝皱眉,“更何况,她婆子张二娘能愿意?”
“那谁知道,说不准就是她婆子跟她娘家娘商量好了的。听说这次光是下礼都下了一张大团结。不少钱呢。”
“再说了,嫂子,现在的我们一没学问,二没本事,三就是自身带着别人的异样目光。单分出去,一个人还挣不了多少公分。就这样了,哪儿还有什么愿不愿意的权利。”
邝如许也不知道是心里是什么感受,冷漠之后便是些许麻木,“我有时候觉得自己挺幸运的,有时候又觉得我这一辈子就这样了活在别人流言蜚语中,看不尽头。”
她这几天去公社还好,每次带着孩子回到大队都会有年老的妇人对她指指点点。甚至于因为她离婚在家,像吴宁那些未出嫁的女孩都是不被家里人允许上门来玩耍的。
偶尔一次还好,次数多了就会被人以为嫁过去了也是个不安分搅家的性子。
虽然邝如许并没有做错什么,可现在红福大队的人基本都认为石家过成今天的样子就是因为当初石二柱见色起意娶了邝如许。
江芝心里也有点闷闷地,不知道是为春荷、为如许,还是为那些无知的愚昧。
“我刚嫁给你哥的时候,走出门都会遇到朝我吐口唾沫的人。那时候我也以为我这一辈子就这样了,受不够的流言蜚语,走到哪儿都有的指指点点。可现在,三年后的我再回头看,我不能说那是一件很小的事,但对于我而言,我只能说我没有被这些给打倒。我很庆幸。”
“如许,虽然这样说有点残酷,但我还是要告诉你。”江芝知道她目光注视在自己脸上,并没有看她,“在这个世上,不会也没有人能一而再再而三地救你一辈子,也没有人能永远帮着你处理这世上一切为难的事情。我不行,你哥也不能。如果非要说有一个人的话,那一定也有且只有你。”
“你如果不想嫁人,爹娘你哥什么时候都不会逼着你嫁人。你要是不想去地里干活,我也尽我最大努力帮你你在公社找个活。但不管怎么样,如许,你首先心里不能被打倒。你现在所经历的这些事情,未来的某一天,它们一定会在你觉察不到地方转换为无形的财富。”
江芝也是在做生意的时候才发现自己身上的有那股韧劲、无畏别人的态度和超平稳的心态。那些与其说是命运的馈赠,江芝更愿把它成为是岁月的补偿。
她痛过、哭过、愤愤过、委屈过、不平过、怨怼过,可直到今日,她都不曾屈过岁月。
江芝拍了拍邝如许的肩膀:“无论什么时候,都记得要把自己照顾的很好很好。只有这样,你才会有源源不断的精力去好好地爱你的孩子。”
小年夜这一顿饭,最后还是江芝掌的勺,做了六菜一汤。
邝深不沉迷酒烟,家里也就没再打酒,一家人围在一起吃了个团圆饭。
饭后,邝如许收拾碗筷,邝深整理桌子,江芝给他搭了把手,无意看见周瑛背过身擦眼泪。
江芝拽了下邝深袖子,用目光示意他看。
邝深反手抓着她的手,目光沉沉,微不可见地摇了下头。
等两人回了屋里,邝深蹲着给糯宝洗脚,江芝洗完脸坐床边抹东西。
“娘那是又想大哥了吧?”
“嗯。”
“也不知道大哥大嫂什么时候回来。”江芝抹完脸,鼻尖嗅了嗅自己的碗间,不走心地提了句,“那时候家里就真正团圆了。
她没见过邝深大哥和大嫂,自然也没什么感情。
只是觉得话题无端断在这,莫名有两分尴尬的沉默。更重要的是她能觉察到邝深也在想他大哥大嫂。
“快了。”
邝深拿毛巾给糯宝擦了擦小脚,单手把她从板凳上拎起来,放到床上,看她摇摇晃晃地扑倒江芝怀里,江芝拿香香给她抹小脚上。
娘两闹在一起,他心一下就软了。
“会很快了。”
他低声重复,似说与玩意正酣的娘两,更像是说与自己。
小年过后的第二天,江芝依旧每日勤勉带糯宝去公社。
邝如许不知道是不是想明白了,早起也没再往公社跑,而是拿着水壶准备跟邝深一起下地干活。
邝深扬了下眉,没有多说什么。
地里冬闲,并没有多少活。又刚过小年,正是大家松懈疲软的时候,不少人会偷聚着下棋或者是打牌。
邝深上午干完活,下午何良柱站在地头冲他使眼色。
“邝哥,走。”
邝深放下锄头,交代了邝如许一声。
“下工了赶紧回家,别听他们瞎扯。”
邝如许有点担心,怕他哥不务正业,他们家可供不起一个赌钱的。
“哥,你去哪儿?”
“有点事。”邝深一跳上岸,再回头看邝如许,声音放软两分,“活既然干完了,你也别在这熬了,家里也不差你这点公分。别吹了风。”
邝如许拦不住邝深:“哥,你早点回来。”
邝深背对着她,摆了下手。
两人走出地里,绕到后山,没几步就遇见童枕,照旧是拖着一大麻袋,累的气喘吁吁。
“哥,书我给你找好了。”
邝深点了下头:“事儿办得怎么样?”
“徐翠被带走了,徐根生那孙子凑不到钱,昨儿躲后山了,小年都没敢回家。最后,还是被他们大队的人找到的。”
说到这,童枕难免对江芝带了点意见。
“他们大队的大队长知道了这事,当晚就压着人就去了公社,又在大队清查了一天。底下弟兄们的生意都不好做了。”
徐根生欠他们的钱早就还清了,欠大院的钱也不是他进去就能没的。
全靠上面兄弟的意思和这孙子的运道。
徐根生和石二柱头铁撞得是邝深,在里面也不比在里面好多少。
“今上午,我听那边的兄弟说去徐家拿了几块钱,拿走了油罐子,又逮走了两只鸡。估计徐家也没什么了。”
这样的年岁,谁家也供不起一个鬼迷心窍的赌鬼。
当断不断,只会反受拖累。
“嗯。”邝深摸了摸怀里的木盒子,想起江芝说的话,没有再往下进一步。
徐翠不在了,徐根生也进去了。
徐家欠他们的也就到此为止了。
“你找个老师儿把这几个珠子磨一下,拿个红绳子串个小手链。”
“哥,给糯宝的?”童枕喜滋滋收下,“我那还收了一盒呢,我拿过去一起再抛一下光,串几条项链给糯宝。”
“回头先拿给我看。”
邝深不是个爱操心的人,但涉及糯宝,总有例外。
童枕知道他哥这是要眼过一过:“行。”
“还有,”童枕看了眼何良柱,见后者在自己瞪视下后退好几步,他才满意收回视线,“年前到期的钱我这两天都已经取到了,剩下一些是还没到期的,我还没要。”
他们把借钱出去给人周转做生意,按理是不能提前要的。
没这规矩。
“哥,你现在很缺钱吗?我这手头还有点。”
“不差你这点。”
邝深的钱虽不在手里,但他心里都是有数。
“这事你心里有数,到期之后就别在往外出了。指不定什么时候咱们就用上钱了。”
童枕唯一的优点就是听话,听他哥的话:“我记着了,哥。”
这一年的除夕是二十九,江芝干到除夕腊月二十八上午,下午给工人核算完工资就开始放了假。
除了守院子的颜凛,人走的就只剩了江佑。
江芝跟江佑在屋里算钱,颜凛带糯宝去门口放炮。
除去本钱和分给郇米的钱,剩下的钱已经过了四位数。然后,她又按着商量好的跟江佑二八分成,即使这样,她到手的钱也堪堪过了千。
这才一个月多点。
江佑手里的钱也有了两三百。
钱真的到手里了,江佑拿着钱数了三遍,恨不得一张一张地摊到桌面上数,特财大气粗。
“妹子,说吧,你想要啥。”
江芝比他好点,也是脸红扑扑地,端着手边的杯子猛灌了口凉水,才慢慢平复了心里的澎湃激动。
“啥也不要,二哥,你快回家吧。今天放假,你也早点回去休息。”
“休息啥啊,有这么多钱怎么着不也得买点东西带回去。”江佑把钱先塞到口袋里,又觉得不放心,掏出来拿纸包着又给塞到了内兜。
“走,带你和糯宝去买鞋。”
江佑成天穿着江父不要的布鞋,走了一个多月,鞋底都打了补丁。
“不要。”
自己又不是没钱。
她重新对了一遍账本后,知道郇米现在还没回来。她又拿铅笔分郇米钱的后面做了个小记号,隐在背后图画一角。
倒不是不信任颜凛,也不是不相信大院弟兄们,主要就是没见过钱,还是那么一大笔钱。
但凡涉及到钱,江芝一向是多个心眼。
她只能对从自己手里出去的钱负责。
分完钱,清完账,江芝把账本和余钱都托颜凛转交给郇米。
江佑乐开了花,抱起糯宝亲了口:“走,舅舅给糯宝买新鞋去。”
江芝没拦住,江佑抱着糯宝就跑在了前面。最后也没拦住江佑给糯宝买了个小童跑鞋。
漂亮的小白鞋,旁边还绣的有花,这可把糯宝美坏了。回去的路上也不用人抱,走两步都要低头看看自己白鞋。
“你不买点东西?”
江芝相中一件京市来的羊毛大衣,驼色的,料子很好。
价格也很美丽,六十多,还不还价,比她之前在大院看的那个沪市褂子还要贵的多。
江芝试了又试,最后一咬牙,一跺脚,花一张大团结买了个大衣里面配的羊毛打底衫,又买了条新款仔裤。
确实太贵了,贵的江佑都开不了买的口。
江芝觉得自己还是一会儿去大院拿之前看中的沪市褂子,那款就很好,跟这个比起来简直是物美价廉。
还有进价可以拿,简直不要太划算。
再者,毕竟是有了孩子,到底还是不一样。
江芝倒没有像未出嫁之前那样买不到喜欢的衣服就沮丧,反而还兴致勃勃给糯宝挑了件过完年穿的小粉外套,又给她配了个小裤子和小包包。
美的小糯宝穿上都不愿脱下,让江芝费劲儿哄了好半天。
也不知道像了谁,臭美的不要不要的。
最后临走的时候,江芝也没忘邝深,包了店门口橱窗里的黑色外套,价格没有高到离谱。
“不再给自己买点?”
“不买了,留钱回去找木工打个梳妆台,按个大镜子。”江芝最后给如许扯了点细布,又称了点果子,给家里的小朋友们买了两袋奶糖和两盒蜡笔,“再买下去,可省的邝深不知道我赚了多少钱。”
江佑买了点肉,看她的眼神霎时变得很奇怪:“邝深,还不知道你赚了多少钱?”
“当然不知道,我跟他说我来给你打工,一天五块钱。”想到这,江芝有些发愁自己手里提的东西,“价格好像超了点。”
没事,回头她就跟邝深说是自己往里添补的。
实在不行,江芝看向江佑,也能说是她哥给买的。
“你别这样看我,我有点害怕。”江佑叹口气,苦口婆心劝她,“都是夫妻两的,你有什么瞒他的。”
“也不是瞒吧,他也有很多事情没告诉我啊。再说了,我自己的生意,我努力挣的钱,我为什么要让他知道这么多?”江芝怀疑,“二哥,你到底是哪儿边的。”
江佑扯了下嘴角,苦笑道:“当然是你这边的。”
要是邝深对这件事一无所知,江佑自是一万个赞同江芝什么都不说。可关键现在不是,他们这生意是邝深在后面一手撑起来的。
那个男人就像被她妹关在笼子里正打盹的老虎,谁都不知道他垂下的眼皮里想的是什么。
江芝没把这件事当回事跟着江佑在公社转了一个下午,期间还没忘回大院拿了之前心心念念的褂子。
看见褂子放竹筐里的时候,江芝心里真的有一种满足感。
这或许就是挣钱的意义,在遇到想要的东西时可以不再犹豫地满足自己,愉悦自己。
江佑跟江芝在公社逛了一个下午,颜凛也跟在他们前后脚离开了院子,把账本和钱转交给了童枕。
童枕没停给了邝深。
邝深翻了账面流水,一页一页翻下来,凭着惊人心算,重核了一遍账本,又过了遍手里的钱。越看越满意,略弯了弯唇角,“还挺有本事。”
童枕也没想到他们收益这么好,他哥坐着不干,光是这个进账都比他一月挣得多。
他也确实承认江芝是有点本事在身上的。
“账本没什么问题,你带回去。”邝深想起之前江芝说自己捡废品的话,手里也确实没钱,干脆从里面抽了几张,留着给家里两娇娇过年买东西,“剩下的钱你带回去补齐,再添点凑够整数。这钱不动,也不用存,直接买成黄金存起来。”
他做那个本就不是图挣钱,也没想过动江芝这点钱。
“哦。”
又是一笔支出。
姓江的真是败家,他哥按着这样挥金如土,哪儿还能攒的住钱。
果然,婚姻才是一只吞金兽。
邝深没时间理会童枕的碎碎念叨,腊月二十八,按理这天红福大队是要杀猪的。
操刀的一般就是邝深,治安队长赵武在旁边打下手。
看时间差不多了,邝深回家换了件衣服,手里的钱没在意,顺手搁在了江芝每天放包的柜子里。
也就是这一顺手,邝深在江芝面前彻底露了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