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百雀羚
下午回到家里, 邝深下地还没回来,江芝陪糯糯一起在床上玩,手却不自觉地摸兜里的纸片。
还有些心虚。
“耙耙!”
糯糯耳朵尖, 听见家里大门一响,眼睛就亮起来,从床上往下爬,就想要出去。
“这么喜欢爸爸呀?”江芝把她抱到腿上, 给她穿鞋, 拈酸, “爸爸对你是多好啊?让你这么喜欢。”
“耙耙。”糯糯着急的不行, 也听不懂江芝说什么, 鞋穿好就要出去。
江芝是真酸了,拿着帽子在后面追她, 好气又无奈:“戴上帽子才可以出去。”
“不!”
糯糯跟个小企鹅摇摇晃晃地往门边上走, 偶尔还回头看看江芝,一心二用, 还没走到门口,就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邝深推门进来的时候, 就看见他闺女正坐在地上, 清亮的眼睛里满是懵懂的信赖。
一看见他, 就熟练地伸着自己的小胖手, 娇地不行。
“耙耙,抱。”
“不准抱。”江芝瞪眼, 拎着随时随地都能碰瓷的小糯糯起来, 打了打她身上的土, 给她套上了帽子,捏了捏她小脸。
又软又嫩, 手感真好。
糯糯不当爱哭,被捏了也只会往江芝怀里钻,又腻歪歪地跟江芝好起来,一脸叠声地喊着“妈妈”。
江芝的心都被她喊软了。
“闺女,看爸给你带什么了?”
邝深话还没落,那边娘两就一起看向他。相似的眉眼里都是好奇。
邝深轻咳了声,从手里拎着的筐里拿出了个树枝编的筐子,上面还缀满了点点梅花。
“咿呀!”
糯糯最喜欢这种漂亮的东西了,也不跟江芝玩了,又跑向邝深。
邝深把筐子放地上,里面竟然还有只小小的兔子,像是受了很大的惊,身子一直在颤。
“你这是从哪儿弄得?”
“后山。”
邝深绝对是个亲爹,满眼都是他闺女。
他跟糯糯蹲在一起,带着糯糯摸被他掐着后颈的兔子:“认不认识?是不是兔子?”
糯糯胆子很小,摸了下,就赶紧收回手,还往邝深那边挪了挪,小声喊:“耙耙。”
“怎么想起来捉兔子了?”
“听子城给他们讲故事提到了兔子,寓教于乐。”
邝深在后山已经蹲好几天了,野梅树都找到了几棵,就是没见会跑的活物。
本来都不抱希望了,也是撞上了。
江芝拿过邝深的手看,果不其然,手上又多了道浅浅的小伤口,带着血印。
估计是挂哪儿了,自己都没注意。
江芝让邝深把兔子放到大筐里,自己拿碘伏给他简单抹了下,嗔他一眼:“你就惯吧。”
邝深眼里划过浅浅笑意。
“哥、哥哥!”
糯糯看了会儿就拉着筐子,往江芝那边走:“看!”
邝深忙跟在糯糯后面,扶了把筐子。
“是要跟哥哥们一起看是不是?”江芝收拾好东西,懒得看这爷俩,“让你爸爸抱着你去找哥哥们玩。”
糯糯还想往江芝那边去,被邝深从后面腾空抱起来,手指缠了下筐子肩带,轻松一题,筐子就被他握在了手上。
“闺女,走,爹带你去。”
晚上吃完饭,糯糯玩了一下午,很快睡着。江芝给糯糯脱外套的时候,就看见邝深已经在找书了。
她当断则断,轻手轻脚地溜了出来,躲在厨房里磨蹭不想进屋。
厨房里,邝如许正在刷碗。
“嫂子,你怎么还没睡?”
“我,收拾收拾东西。”江芝装模做样地随手开了手边的竹筐,看见了小半筐的山楂,还有些惊讶,“这是谁弄回来的?”
“二哥晚上带回来的。”
江芝抓了一下把,个个都是又红又大。
“那等我闲了咱们给家里几个小娃娃做糖葫芦吃。”
“好。”邝如许刷完手里的最后一个碗,擦干净放橱柜里,看向江芝,抿了抿嘴,像是有话要说,“嫂子,你...”
“咚咚”
敞开的厨房门被人敷衍客气地敲了两下。
江芝看向门口,邝深手里端着闺女洗漱的盆,像是路过般看她:“还不回屋?”
当着邝如许的面,江芝也拉不下脸跟邝深闹,虚着心点头。
“回,这就回。”
邝深随手把盆里的水倒进排水管,真的就像是出来倒个水般,又施施然回了屋。
江芝盖好山楂盖子,还在试图拖延时间:“如许,你刚刚喊我是有事么?”
“没,我就是看嫂子你站的地方太靠近灶了,让你挪挪位置。”邝如许舒出一口气,也催她进屋,“嫂子,你快进屋吧,都很晚了。我这收拾完,也就睡了。”
“...那,行。”江芝如壮士扼腕般点头,迈着沉重的步子,一步一步地往屋里挪。
刚推开屋门,就看见邝深穿着他买的黑色羊毛衫,袖子折起两道,手里握笔,正坐凳子上看书。
见惯了他干力气活的样子,这还是江芝第一次见邝深看书,安静认真,通身气质都变得低调内敛起来。
她站在门口,似都能闻见他身上的笔墨书香气。
“过来。”邝深翻过手里书本一页,抬眼看她,活像个斯文败类。
不对,江芝看邝深那张脸,也不斯文。
那就是剩下败类了。
江芝“扑哧”笑出声,坐到邝深身边,先软了话头。
“先说好,我就是没背,你不准欺负我。”
邝深被她这幅无赖的样子气笑了,转了下手里的铅笔,心里也猜了个十有七八。
好气又无奈。
他不是个耐心很好的人,此刻,却也耐着性子,低声诱哄她。
“现在咱们家现在就你学问高,你是领导。要是你觉得这事不靠谱,咱们就不学了,趁早把书给大哥还回去。免得耽误了其他人用。”
“还回去?”
“嗯。”
江芝看邝深真有合书收拾的意思,忙拉着他,葱白手指都快把他袖口给卷成团了。
“还是别了吧,大哥给我们找书也不容易。”
大哥肯定是费了心思的。
再说,她也不是不识好歹的人,只是心理上有对学习的抵触心。但为了走出红福大队,为了他们家的以后,江芝是想试一下的。
“我学,我就是今天太忙了。”
邝深把课本摊到她面前,翻到单词表那页,铅笔放到她手上,几乎就像是再哄糯糯了,“那陪我再看会儿。”
“.......”
江芝看了眼窗外的天色,又想起自己刚刚说过的话,沉默了一瞬,在邝深的注视下,别别扭扭地应了。
“...行。”
看了一个多小时,上床的时候,江芝的眼都是花的。
“快睡。”
邝深给她灌好暖手宝,很是体贴,“晚上看书效率不好,我明天早上喊你起来晨读,加深印象。”
“!”
江芝“噌”一下,弹坐起来,不可置信,说出的话都有些艰难:“明早,是多早?”
“天冷,比平常早一个小时即可。”
比平常早一个小时,天都没亮,狗估计都没睡醒吧?
江芝:“......”
摔。
她升高中的时候都没这么用功过。这么冷的天,怎么可能起得来?
江芝抽了抽冻红的鼻子,又有点想放弃了。
次日一早,天还没亮,只有鸡鸣了一声。
江芝已经穿好衣服,坐在圆桌前,目光呆滞地看着自己面前摊着的书。
她竟然真的起来了?!
“抱着。”
邝深把糯宝放到床最里侧,又拿暖水袋给江芝灌了满满一壶的热水,又低头看了下她面前的书,凭着记忆往前翻了几页。
“先复习一下昨晚看的。”
江芝没有看邝深,小嘴抿了抿,认认真真地看起来。
话是自己说的,路是自己选的。既然起来了,也没必要再端着装矫情。
江芝揉了揉自己冻红的鼻尖。最重要的是,早早学完了就能早早睡觉了。
太冷了。
可那天,她就是记完了单词,也没能再回床上睡个回笼觉。
因为她还有个支起来的生意和未完工的厨房在等着她。
“没休息好?看你这哈欠连天的。”
江佑做完最后的收尾工作,见江芝坐在石凳上手里拿着个神神叨叨的念着,嘴边的哈欠都没下去过。
“早上起的太早了,不适应。”
“起得早?你今儿来的可不算早。”
“那还是在家学习的么?”江芝晃了晃手上的纸张给他瞧,“看见没,都是学习资料。”
“嚯,你们开始了啊?”江佑拿起来看了下,笔墨锋利,字迹遒劲,一看就不是江芝的字,“邝深给你抄的?”
“嗯,他让我带着看看。”
“挺好。老大有句话说得对,学习的苦早晚都得吃。小时候吃的是学习的苦,长大了可能吃的命里的苦了。你现在还能吃吃学习的苦,是赶上好时候了。”
“说的跟你不学一样。”
“学,我回去也学。老三还在家里监督着我呢。”江佑笑起来,“晚上妈让你们回家一趟。”
“怎么?”
“大哥不是要走了么?说是走之前再聚一次,下次见面就不一定是什么时候了”
“这么快?”江芝都意外,“大哥之前不都放半个月的假么?”
“这次哥回来的时候是提前打好了申请,准备带着大嫂跟两孩子一起走。提前过去两天收拾一下。”
江佑是个特别注重家庭的人。但他也知道当他们兄弟几个都各自有了家庭后,家就开始慢慢往外延展枝条,彼此依然同根同脉,只是聚拢不成当初那个小小的家。
“不过这样也好,等开了春,大哥要是调走了,大嫂跟着说不定还能一起安排个工作。”江佑脑子转的快,总能想到好的方面,说些吉祥话,“到时候,咱嫂子也有铁饭碗了。”
“那我下午早走会儿,回去提前跟邝深说一声。再给大嫂买点东西,算是提前给他们暖房了。”江大嫂对江芝确实不错,无论出嫁前还是出嫁后,江芝记这份情。
“行,你眼光好,你帮我也挑个。”江佑把兜里仅有的一张大团结掏了出来,努力做到不心疼,“随便买。”
“...好。”江芝从他手指间尝试抽回票子。
“买好点的,”江佑忍痛松了手,“说真的,我欠咱们大嫂一份情。”
“记着了。”
既然是送人,江芝就没去大院,而是去了百货大楼。
转了小半圈,她忍痛买了一套百雀羚的护肤套装,又替江佑买了一套陶瓷印花餐具。付完账,江芝就让售货员给她包的厚厚的,省的路上颠簸再给震碎了。
买东西比想象中的顺利,回到家的时候,也不过四点。
还不到下工时间,邝深还没回来。
时间还早,江芝就没喊邝深。
年后开工,家里人都下地干活,子城在家里看两小的。
“他们两都睡了?”
江芝压低声音,跟子城聊天。
“嗯。”
子城现在酷酷的,还是个学邝深的小孩,话也少少的。
“那趁着他们都不在,我给你做好吃的去。”
江芝把他手里的书放在桌上,揽着小少年的胳膊,带他去了厨房。
“饿不饿?趁着两个小的不在,咱两今天开小灶。”江芝洗洗手,一脸兴奋。
子城突然觉得小婶好像有点幼稚。
“我不饿,但是过会儿帆帆和妹妹就要醒了。我们可以炖个鸡蛋脑,等他们醒了刚好能垫垫肚子。”
一人一半,好吃又不顶饱。
“......”
子城补充道:“我们还要在烧壶热水,妹妹醒后半小时,肯定是要喝点水的。”
江芝突然觉得自己身边站了个缩小版的管家。
“还是我自己看着做吧。”
子城坐在小板凳上,熟练地生火。
江芝先烧了一锅水,又拿了两颗鸡蛋,走过子城身边的时候,还揉了揉他小脑袋,逗他。
“弟弟妹妹吃鸡蛋,你也要吃呀。不然,以后长不高了,娶不到媳妇可怎么办?”
子城小脸瞬间红了,脸颊都起鼓了。
“小婶,你又胡说。”
孩子还是跟之前一样不经逗,江芝笑起来,又揉了把他头发。
“好,是我胡说,以后咱们子城肯定能长个大高个。”
子城瞪着眼看江芝,不好糊弄。
关键是在这么?
他才不要娶媳妇呢!
羞死人了。
“也娶个大高个媳妇好不好?”
“不好!”
小家伙哼唧唧的,实在太过好玩。
江芝很没良心地大笑起来,直把老实人给逼生气了。
等邝深回来的时候,子城对江芝还爱答不理的。
“你逗子城了?”邝深进厨房洗手,满眼无奈,“那小子脸皮薄,你别老逗他。”
“哦。”
邝统等人都回来了,家里人多,小家伙心思敏感又爱面,江芝没再玩笑。
她催促邝深:“你快换身衣服,咱们今晚去我娘家吃。大哥这两天就走了,咱们走前聚聚。”
“嗯。”
趁着邝深去换衣服的空,江芝把刚做好的糖葫芦给端出去,还特意拿了一根去给子城赔罪。
子城右手拿着吃蛋羹的勺子,左手接过糖葫芦,勉勉强强原谅了江芝。
两人重归于好。
“如许,你这是绣手帕么?”江芝坐在她旁边,眼神赞叹,“这可真不错。”
“没有,我也是瞎绣。”邝如许不好意思地摆手,“嫂子,你要是不嫌弃,那我把这个绣好给你。”
“我有什么嫌弃的,喜欢还来不及呢,这比卖的都好看。我到时候,肯定舍不得拿出来擦手。”
邝如许眼睛突然亮了下,看向自己手里的手帕,又看向江芝,脑子突然转起来,有了点子。
“嫂子,你等着,我肯定给你绣个最好看的手绢。”
邝如许突然激动起来,江芝配合地点头。
“行,那我等着。”
等邝深换好衣服,江佑跟江华早就在门口等他们了。
两人跟邝统周瑛打过招呼就去了江家。
糯糯这次睡醒了,一路上都在好奇地四处看着。
看见小草高兴,看见小麻雀也惊喜,一路上“咿咿呀呀”地,也不嫌冷。
刚到江家门口,路边就有人冲他们挥手,边挥手还边冲里面喊。
“回来了,娘,小妹回来了。”
出乎江芝意料的,守在门口的竟然是杨春香。
“快进屋,娘跟大嫂在厨房做饭呢。”杨春香围上来,先对江芝笑了笑,又小心翼翼地看向江佑,很是关切,“路上冷不冷?”
江佑不会在外人面前让杨春香下不来台,尤其还是当着邝深的面。
“还好。”
“快进去烤烤火,水我都给你倒好了,先暖暖胃。”杨春香两只眼都在江佑身上,直到江佑侧了身子,让江芝他们进屋时,她目光才从江佑身上收回。
又扫过邝深,目光停留在邝深手上的大筐子一瞬,逼着自己转开视线,不去想其他。
然后,她竟然冲江芝笑了下。
“小妹,对不住,上次是我冷风吹坏了脑子,冻糊涂了。你别放在心上。”
江芝没想到杨春香突然说这个,还当着一院子人的面。
“二嫂说什么呢,我都没印象了。”
江芝拽了下邝深的衣服,忍不住开始脚趾抓地。
那么糟心的事过去不行么?
“是啊,二嫂,你这话说的跟上次小妹回来你们闹矛盾了一样。要是真有这事,趁着今天邝深也在,咱们说个清楚。”
江华托了托眼镜,笑的和善:“再说,虽然小妹这么时间没回来了,前几天又只待了一个下午,但要是她说了什么让嫂子你误会的话,一会儿让二哥教训她给你出气。到时候,邝深可不准护。”
“二哥,你看怎么样?”
江芝瞥了眼江佑的脸,果不其然见她二哥的嘴唇抿成一条线,脸色已经很不好了。
“.......”
江芝觉得他小哥念水利工程真是屈才了。
有这本事还念什么水利,话剧演员不香吗?
杨春香越听江华的话越觉得不对劲儿,觑了眼江佑脸色,心里一咯噔,忙道:“我、我不是这个意思,是我想岔了,你二哥他...”
“春香,”江佑打断她,“我袖口扣子掉了个,你帮我去屋里找找。”
杨春香不想走,但她也不怕江佑生气,小幅度地点了点头:“我这就去。”
人前脚刚走,后脚邝深就抱着糯糯先进了屋。
院里就剩了他们兄妹三,江佑先给江芝道歉。
“你嫂子性子笨,那天我们闹了一场气,她以为是因为你,你别往心里去。”
“我看二嫂不是性子笨,是太聪明了。”江华一脸纯真无害,问的自然大方,“不然,二嫂好端端地说这个干吗?总不会是二哥教的吧?”
“.......”
一向善言的江佑竟被江华给问的口不能言。
江芝是真的明白了,原来书读得多了,嘴巴也是可以杀人的。
怪不得都说读书人心眼多。
她觉得就杨春香这种,江华能笑着卖她十个。
气氛僵在那,她笑着打了个圆场:“二嫂不都说了,是她多想的。好了,我们进去吧。”
也是巧了,这句话刚落,秦云就端着一盘菜从厨房里出来。
看见他们,她也很奇怪。
“怎么还没进去?春香呢?锅里还焖着她的菜嘞。”
江华瞬间来了兴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