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烧饼
江佑在家哄了秦云一会儿, 跟杨春香心平气和谈过之后,又在屋里听杨春香哭了一会儿。
出家门的时候整个人都觉得自己灵魂得到了升华。
等他赶到公社的时候,推门进院子, 一打眼就看见穿着大红色外套的喜庆团子。
“糯宝!”江佑瞬间来了精神,大步跨过去,弯腰一把抱起她,逗得糯宝直笑, “你怎么来了?想舅舅没有?”
“舅、舅舅。”糯糯跟江佑熟了, 也不认生, 指着地上的兔笼子给江佑看, “兔兔!”
“兔子啊, ”江佑把她放下去,跟她一起蹲着看, 看着看着就有了想法, “都长这么大了,给你烤了吃好不好?”
江佑脸上流露出对肉的天然向往。
“糯宝, 你信舅舅的,老香了。”
“不!”糯糯不高兴了, 两个小短腿“哒哒”地跑起来, 拉着草编的高筐子就要走。
江佑忙扶了把筐子, 怕她给弄倒了, 又扯了下后半截绳子。
兔子撒开腿跑,那可够他这老胳膊老腿追的。
“妈妈!”
糯糯拉不动了, 开始喊人了。
“快别逗她了。”江芝手里捏着面团, 从厨房窗户里探个头, “今早刚被我给气哭。”
“咋地了,你欺负我们糯宝了?”江佑是个脾气软的, 糯宝一闹别扭,又赶忙凑上去哄,“是不是妈妈欺负乖宝了?你跟舅舅说,舅舅给你做主。”
“可别惯了,都快成个小霸王了,跟我闹一早上了。小烦人的。”江芝看着也有点小情绪。
“怎么了,这是?”
“还不都是因为邝深,他可算是不知道怎么疼孩子了。”提到这个,江芝就烦,干完手上的活,出来给糯宝整一下衣服。
“呶,还不是因为这个听故事的时候,那故事里都有个兔子。她爹就她给弄了个兔子,把家里几个孩子稀奇坏了。只要一早起来,就先去看兔子。这几天还玩花了,动不动就给放出来。”
“小孩不都这样么,又不算太闹腾。”
“这还不闹腾?今早上院子里的门没关好,兔子跑出去了。现在好了,一个大队都知道我们家有个活兔子。”
江佑是真没觉得有啥:“也没什么,那往年有条件好的人家还养狗呢,你们养个兔子也不咋啊。”
只要不嫌费粮食,抓着就能养。养大了还能宰了吃,多划算。
“那能一样么?鸡鸭数量都有规定。其他的能不碰也就不碰。”江芝不爱谈这个,“反正,我今早是准备把这兔子给炖了的。邝深这个惯孩子的,不帮忙也就算了,还撺掇小的,越活越回去了。”
一大一小的,没一个让她省心的。
糯宝眼看着就要记事,江芝现在就希望日子能平平安安地过下去,别给糯宝留下太多的印象。
“太谨慎了。”江佑在大队部待着,也真不觉得算个事,摇头失笑,“那你就给弄这来了,也不嫌折腾。”
“吃肚里倒不折腾。关键是,这爷俩不愿意啊。”江芝给糯糯整好衣领,又给她束了束裤脚,抬眼看江佑,跟他商量生意的事。
“趁着这两天生意还可以,不算很忙,咱们要不跟那厂子似的,也招两学徒试试?”
做生意嘛,肯定不能一直啃老本,都是在推陈出新。
翻腾出来的款式多,那需要的人手也就多。
“先招两个人能让腊梅跟秋花能有个休息替换的时间,也把早餐给排个班。不然,这样的工作一天干下来,铁打的人也受不住。”江芝不是一次看见腊梅捂着脖子了,长期低头,以后肯定伤颈椎。
万一腊梅还是谁落下了什么一辈子的毛病,江芝良心上也担不起这个责任。
都是为了生活,她不能做这黑心事,又不是赚的不够多。
“这事你决定就行,”江佑看向江芝,突然有点不知道怎么开口,“这种,嗯,以后,这些事情都不用再跟我,嗯,商量了。”
江芝蹙眉,慢慢站起来,看向江佑,不是很明白:“二哥,你什么意思?”
“就是,开了春么,地里忙,大队也忙,以后没这么多时间来了。”江佑笑了下,心情也是很复杂。
“那没事啊,本来就是咱两商量着干的,你忙,那我多来就行了。”江芝松口气,不想往深处想。
“不是,是我不准备干了。”
话说出口了,江佑真的轻松很多,心里这些天堆的石头像是消失一多半。
为自己,也为家庭。
他站在院子里,环看整个院子,像跟江芝初来的那天一样,四四方方都要看的认真仔细,唯恐错漏了些什么。
刚来的那天,他跟江芝第一次踏入,眼里还都带着未知的好奇和无限的向往。转眼间,就看它换了模样,有了宾客,正慢慢建起高楼。
足够了。
江佑笑:“生意现在已经慢慢上正轨了,趁着现在这段时间闲,多招几个人。好的留下你慢慢教,教会了自己也不用每天跑,隔三差五来看一次。有颜凛盯着,我放心。”
“对了,颜凛是邝深的人,你,知道吗?”
江芝把闹人的糯宝抱起来,轻“嗯”了声。
江佑终于松口气,夸张地笑起来,“可以啊,看来你们夫妻两终于把话说开了。你都不知道那段时间我是怎么在你们夫妻两之间艰难求活的。”
江芝没有笑出来,也没有问原因,只是重复问了句:“二哥,你刚说真的?”
“我跟爹娘都说过了,经过家里的一致同意的。”
他把爹娘搬出来,他和江芝就都知道这事已经算定下来了。
江佑伸手逗了逗糯宝,“别多想,好好干。大胆往前走,有事了找哥,哥永远在后面支着你。”
江芝沉默了好一会儿。
她分明看见自己抱着孩子站在这头,她哥站在那头,中间隔着条浅浅的河流,而他们身后都是一个个的小家。
“好,那我把这两天的钱算一下。”
“不要,我都没来几次。”
江芝拽着没人让他走,弯眼笑起来:“要的。不管怎么说,咱们今年生意也算开门红,拿着沾沾喜气也行。希望我哥这一年,一辈子都顺顺利利的,永远开心,永远有鞋穿,还都得是回力的。”
江佑也笑,低头看了下自己的鞋,都已经有了泥印,早无刚买的亮白色。
“好。”
分完钱,江佑没走,踏踏实实干了一上午的力气活。完全没闲着,像是浑身力气都用不完一样。
等中午腊梅要做饭的时候,他才停下。
“别做我的饭了,我回家吃。”
上午他们在院里说话,大家都没注意。
腊梅也没当回事,声音洪亮穿透窗户玻璃:“好。”
江佑看向江芝:“我下午就不来了。”
“嗯。”
“回吧,以后记得多回家吃饭。”江佑甩了甩棉袄,穿在身上,摆了摆手,没让江芝再送。
“暧。”江芝举着糯糯的小手,跟江佑挥挥,“哥,你路上慢点。”
离了江芝的铺面,江佑没先回去,而是绕去了大院,找了趟童枕。
童枕这几天被郇米折腾的不轻,不乐意跟里面的人一起吃饭,正拿根小竹条蹲在院里瞎画。
见到他了,棍没扔,人就先起来了。
“呦,稀客啊,来这,是准备买点啥?”童枕知道他赚钱了,把他当冤大头宰,“我这有刚到的收音机,沪市的,稀罕货。卖别人一百八,给你打折价,两百,要不要?”
“滚犊子,给别人一百八,卖我两百,还打折?”江佑笑起来,心情轻松,“你这收音机是镶金了,卖这么贵,明明就是几十块钱的东西。”
“这东西跟东西也是好赖的,有那种啊,五六十一个,你要的话我也能给你找找,但听起来感觉肯定不一样。我这是高档货,难收着呢。”
江佑不吃他这一套:“别高档低档的,我这都买不起。你还是省省吧。”
“没劲儿,还以为来个大生意呢。”童枕把手里的棍随手插院里摆的迎客松上,“那你今儿是怎么想起来找我了?准备请我吃饭?”
“...也行,”请人帮忙嘛,还是要客气点的,江佑很懂礼貌,“走,请你吃饭。”
“真的假的,看来是挣不少呀。”童枕开始搓手了,“那我就不客气了。”
“不用客气,一会儿还有事拜托你。”
出去吃饭,童枕还特意换了个干净外套。
“什么事?先说好,让我掏钱的事不干,赌牌喝酒玩命的不干。其他的,考虑考虑。”
“不要你钱,也不用你玩命,”江佑推他下台阶,“就让你以后闲了多去那边摊子上看看。生意看着是起来了,可别让人给砸了。”
“砸你们那生意?”童枕觉得江佑杞人忧天,“你们那有颜凛震着呢,那家伙寺庙里出来的,比我们大院门口放的石狮子都好使。他不砸别人生意,都是他那个佛慈悲了。”
“那他也不可能每时每刻都在,你闲了还是多注意。”
“肯定的啊,毕竟是我哥砸了钱的。”有人请吃饭,童枕心情好,拍胸脯保证,“放心吧,自家生意,没人敢找你们的事。”
“行。”江佑尽了自己能尽的最大力,神色愈发轻松起来。
童枕也很轻松,步伐欢快:“那你是要请我去吃什么?国营饭店吗?”
这附近好像也没什么能吃的了。
江佑主随客便,十分好说话:“可以。”
童枕很感动:“江二,你是我见过除我哥以外最大方的人了。”
江佑谦虚一笑。
十五分钟后,童枕抱着两烧饼,面无表情地吞了自己刚刚所有的感动与热泪盈眶。
“你就请我吃这个?”
“不然呢。”江佑坐在台阶上,啃得津津有味,“烤的真好,还发甜头呢,你看上面撒多少芝麻。”
童枕嘴里叼着烧饼,坐他旁边,跟一群下班的工人们一起坐台阶上,闻着里面飘来的肉味。
“你可真大方。”
“还行。”江佑跟他认真道,“算我欠你一顿,但我现在手里也确实没什么钱。”
“你们年前可没少挣,我都看到了,账本这么厚呢。”童枕这点好,不矫情,也不挑剔,啃了口烧饼,跟江佑比划,“你这还没钱?”
“这不还有一大家子等着我养么?”江佑简单解释了句,又跟童枕取经,认真说起来,“你走南闯北的这么些年,有没有觉得这几年什么赚钱比较多的行当。”
“赚钱比较多的?你们那还不够么?利润已经可以了。”童枕啃着皮,也跟江佑掏心窝子,“赚钱再多的,那就都有风险了。你肯定是不能干的,其他的,也就倒卖点东西。但这玩意看运气。什么能卖,什么好卖,都得你自己前期估算。反正运气好的,已经一夜暴富了;运气不好的,亏本的进去的,哪儿都有。”
江佑听的很认真。
“你们那生意真的算可以了。你妹有手艺,凭着这个都饿不死。现在这世道,都是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除此之外,也就衣食的生意好些。”
“你要让我说实话,我真觉得你们就好好干,踏踏实实干,能挣多少挣多少,钱也别放银行,都拿出来买黄金或者是房子、工作、户口之类的死东西。以后万一再变,你们也就审时度势,能干就干,不能干就慢慢生活呗。我哥有句话不是讲,你缺的东西,生活都会补给你。”
江佑摇头,不信这个:“那要是没有呢?”
“没有?那就讨回来。还那么年轻,别认别怂,怕什么。”
江佑啃着烧饼,似在思索。
“不过,”童枕突然开口,看向江佑,面色幽幽,“我倒确实是知道一个来钱快的法子。”
“什么?”
“找个能挣钱、能给钱的男人。或者是娶个貌美娇气爱花钱的女人”童枕啃完手里的最后一个烧饼,拍了拍手上的渣,“比如你妹,再比如,我哥。”
江佑:“.......”
次日,天刚破晓,黑蒙蒙的天空里透着点蓝。
江芝趴在桌子上没什么精神。
“背完了?”
她趴了好一会儿,邝深才注意到,伸手摸了摸她放在肚子上的暖水袋温度。
江芝点了两下头,不大舒服。
“去床上躺会儿,我给你再重新灌个。”
“不想动,”江芝趴了会儿,“今天还要去公社。”
江佑不跟她一起做生意了,少了个帮手,她就不能再这么偷懒了。
“颜凛在,没事。”
“不行,我东西都没教完。下午,我还得跟颜凛说招人的事。好多事呢。”江芝只要身体不舒服,先上脸上,脸色都是白的,没什么血色。
“那我去借个自行车。”
“快别了,找谁借去?咱们大队也就一辆,不开这个口。”江芝觉得自己还能坚持,就是起早了,有点冷,“别去。”
她不想看邝深上门欠人情的样子。
又不是什么性命攸关的大事。
再说了,大队里人形形色色,基本上都戴着或戴过有色眼镜,江芝不喜欢。
“我一会儿走慢点,慢慢溜达过去。回来的时候就好了,到时候,我让腊梅送我。”江芝故意倒在他怀里,跟糯糯碰瓷般,“邝同志,别担心啦。”
邝深手搓热了,放她小腹,伸着手掌比划了下:“瘦了。”
江芝打起精神笑:“那挺好,我正愁过年吃的太好,怕胖了呢。”
“没胖,”邝深低头,嘴唇轻碰她额头,声音低低,像是在呢喃,“别再瘦了。”
本身都没多少重量,再瘦下去,就只剩皮包骨了。
“好,等人招够了,我就跟你闺女一起蹲家里养膘。”江芝哄他。
邝深知道她做不到,也知道她是在宽自己的心。
糯糯性子真真是像极了她亲娘。闹人的时候,非得折腾着所有人都围着她。可真闯了祸或者生病的时候,却是又软又乖,让人的心都化成水。
江芝生理期的第一天很不舒服,吃不下去东西,只喝了点红糖水,出门的时候还有点想吐。
邝深不放心,跟着她一起去的公社。
也是不赶巧,没逢“五”和“十”,大队驴车都没开始拉人。
两人走得早,并肩出了大队。
刚出大队没两步,天就下起了濛濛细雨。
邝深立马就把她背起来,江芝怕吹风,帽子围巾都是一套的。
就只有邝深,光秃秃的就穿了个棉袄。
她一手揽着邝深脖子,另一只手挡在了邝深额头前面。
“邝深,你说我们什么时候才能有辆自己的自行车?”
能正大光明地买回来,堂堂正正骑出去的那种。
邝深不知道,只是在那个时刻,心突然抽疼了下。
江芝也不在意他回答,更像是自言自语,转移着自己的注意力。
她之前想要的梳妆台做成了、大镜子也有了、羊毛大衣和小皮鞋也都买了,那自行车肯定也会有的。
“自行车会有的,我们什么都会有的。”她把脑袋依偎在邝深脖子间,憧憬着未来,娇声娇气地,像个小孩子,轻抽了抽冻红的鼻尖,“只是,希望能快点。”
邝深沉默着把江芝往上托了托,怕淋着她,又加快了脚步。
过完正月十五,年就过完了。余下的日子就像翻日历似的,一眨眼就要出正月。
也就快该出正月的那天,江芝书没背好,被邝深留在家里看书。
上午看了一上午,下午再看的时候,她便开始觉得没意思,哄着糯糯跟帆帆去地里送水。
糯糯是个爱出门的,也好忽悠。一听着要出门,也不闹人了,自己屁颠屁颠地抱着奶瓶,着急地就要走。
这个小烦人精一说走,帆帆那边不吭声地拿着水壶也就跟上了。
江芝一手一只小团子牵着去了地里。
地里,何良柱正磨洋工,凑赵武身边遮阴,顺带给邝深打掩护。
童枕过来找邝哥,他亲自送邝深出去,估计又是一走一下午。
何良柱干这事都有经验了。
结果今儿下午,他刚坐下,屁股都没坐热,就远远看见穿白裤子浅蓝长袖的江芝带着两孩子走过来。
无他,整个大队看下来也就江芝穿的最不像干活的。
还就她长得最打眼。
赵武记公分,眼神贼尖:“那不是那谁么?今儿太阳打哪儿升的,她怎么舍得出来转了?”
江芝是大队出了名的不爱出门,也不用下地,基本上是见不到的。也就是这段时间,偶尔下午或傍晚,有人见她在从大队路口散步回来。
除此之外,基本都见不到她的。漂亮且神秘,赵武眼有些收不回来。
“把你的眼睛给我放干净点。”何良柱踢了踢赵武的椅子,看着江芝越走越近,咽了下口水,有些紧张。
这种情况,邝哥没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