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帮忙
杨春香吓了一跳, 回头就看见江父站在她身后。
“下地去?”
她僵硬地点了点头,不明白江父怎么突然出现在这里。
江父目光停留在她手上提的瓦罐,并没开口问什么。
“去吧。”
“哎。”
杨春香惊疑不安地点了点头, 不明白江父的意思。
地头里,杨婆子跟杨四妹都正坐在阴凉处,等她过来。
“怎么就你自己?三姐夫呢?”杨四妹咋咋呼呼。
“江芝她那闺女不舒服,送她去医院了。”杨春香拎着瓦罐过来, “二姐呢?”
杨四妹撇嘴:“被她男人喊走了, 二姐真是瞎了眼了嫁了这个男的。明知道咱们家没男的干活, 自己不来也就算了, 还不让二姐来。真不是个东西。”
杨二姐婆子厉害, 她当不了家。
更何况,现在地都分出去了, 干多干少都是给自己家干。地里活重还细, 杨二姐就是干活,杨婆子还嫌她干的不够好。
“江佑什么时候能回来?”杨婆子一颗心都在自己地上, “这地可离不了人。”
“说不准,”杨春香想起秦云对她的态度略微心虚, 不太敢说什么, 岔开了话题, “娘, 你们吃饭了吗?这我们中午剩的菜,有鱼有肉。”
“真的?有肉啊?”杨四妹眼都在发光, 手放在瓦罐盖上, 咽了咽口水, “你婆子对你小姑子可够好的,一回来就又杀鱼又做肉的。我都闻见香了, 用不少油吧。”
“都是用猪油炒的,”杨春香显摆,找寻着童年缺失的优越感,“里面都是我婆子做的红烧肉、地锅肉、还有炸的酥肉,里面还有一整条糖醋鱼,都没怎么吃。”
杨四妹开了罐子,眼尖看了不少肉,都恨不得下手抓:“怎么都没吃?这么好的东西。”
“不都说了那赔钱货不舒服么?”
“可真不是个享福的命。”
有这么多好吃的还吃不下去。
杨婆子抠,中午都没做多少有油水的。杨四妹本就没吃饱,正是饿的时候,口水都快滴下去了。
“怎么还没拿”双筷子?”
“有点出息。”杨婆子眯着眼,就着光看了眼罐里,见真有东西,伸手打掉杨四妹的手,“先把活干了,回去再吃。”
这可都是有油水的东西,既有鱼又有肉,怎么也得等他儿子醒了一起吃。
“娘。”杨四妹眼睁睁看着杨婆子又把罐子盖子给盖上。
“娘什么娘,还不快下地干活。”
杨婆子自己拿着锄头,又给杨四妹递了个把,推着她往地里走:“快点,这天马上都黑了。”
“再等等,说不定一会儿江佑就来了。”杨四妹偷懒,不相干。
“等什么等,这地能等么?”杨婆子瞪眼,“你要是不相干趁早给我滚你婆子家去,我们家可养不起闲人。”
杨四妹看了眼还在地头上坐着的杨春香,心里不平衡。
她接过锄头,扁了扁嘴,大着嗓门喊:“娘,你都一把年纪了,你休息吧。这点活我跟三姐干就行。”
“不用,你三姐刚来,让你三姐好好歇歇。”杨婆子倒不是不舍得用杨春梅,只是现在杨春梅能给她带来利益,相应的她也会给予同样的爱护,“春香,水壶里有我给你带的糖水,喝点先歇歇。”
杨春香在杨四妹嫉妒的目光里应了声,享受着小时候只有弟弟享受过的待遇,坐在地头上喝糖水看着家里人干活。
“暧。”
杨婆子毕竟年纪大了,干了会儿腰都直不起来。
杨四妹心都没在地上,见状忙喊杨春香:“老三,你还不赶紧下来,娘腰又开始疼了。”
杨春香连忙把杨婆子扶上地头:“娘,你没事吧?”
“没事,一把老骨头了,也没几年活头了。”杨婆子哀叹几句年纪,又感叹几句之前吃过的苦。
杨春香知道她娘不容易,拿着锄头就要下地:“娘,你歇歇,我来。”
“你爹跟四丫头在地里呢,活干的完。你从小就是个懂事的,娘最心疼的就是你。”上午活都干的差不多了,杨婆子拉着杨春香的手,轻拍了拍,面上一片慈爱,“咱娘俩说说话,歇歇。”
“暧。”
“你这整天都在这,你公婆没什么意见吧?”
杨春香脑子里竟第一时间涌现下午江父的样子,心底莫名一寒。
“三丫头?”
“没,没事。”杨春香回神,笑了下,“咱们家都地里都没人了,我公公能理解,理解。”
“你公公理不理解是一回事,关键是你婆婆没欺负你吧?”杨婆子是从媳妇儿那过来的,“你就是跟你婆婆闹不愉快了,也别硬顶,该服软服软,背地里你跟江佑说。我看那孩子对你还是一片心,你得把他抓牢了。”
孩子永远都是父母的孩子。只要三丫能把江佑抓牢,也就把秦云跟江父抓牢了。
“我知道了,娘。”
杨婆子看她肚子:“还没动静?得抓紧了,不说生个小子,我看你公婆那个样,闺女也是一样的疼。你们现在得有个孩子。”
“娘,我也想要,可就是没有。”杨春香也很急孩子,“尤其是这段时间...反正,就是没有。”
这段时间,她跟江佑经常有摩擦。虽然每次都是她又哭又闹地服软,但她也知道江佑心里是有裂缝的。
江佑那人对感情是一向是真挚的、单纯的,可单纯到极致本就是一种认真。
凡事只要太认真,就没有那么容易被原谅错误,以及弥补裂缝。
“你上点心,夜里在你们屋里,你多贴贴他,记着没?”杨婆子恨铁不成钢。
“记着了。”
“你身上还有钱没?”杨婆子面露担忧,“我回头想去找你大姨给你拿生儿子的药,有那怀前和怀后的,可灵了,连着喝上两个月,绝对能有孩子。”
这种话杨婆子之前就说过,她也买过。后来,还没开始喝就被江佑发现了,严令禁止她再喝。
想到江佑严肃的表情,杨春香心里还有点打鼓。
“娘,要不算了吧。再等等。”
“还等什么,你这都结婚你四五年了,再生不出孩子,你都不知道人在背后怎么说你?你也不知道别人怎么说我的?”杨婆子又拍了拍自己的脸,眼里含着热泪,一幅慈母样,“你手头是不是没钱?没事,没钱娘给你凑,等回头我就让你爹把咱们家该卖的卖卖,给你凑。娘不能眼睁睁看着你以后没个孩子养老啊。”
“我有,娘,我有。”杨春香忙从内兜里掏出两三块零钱,塞到杨婆子手里,“娘,这些钱你先拿着,不够我再给你送。”
其实她手里也没多少钱了。
都怪江芝和秦云,要不是因为她们,她现在每个月手里还至少能拿个几十块钱。
说不定,自己也能天天都穿着粉毛衣、小皮鞋,手里还拎着小皮包。
“哎,三丫头,”收了钱,杨婆子心里安稳不少,“你弟工作的事,你问了么?”
“没,还没呢。”
这种话她就说了一次,江佑就要跟她闹分居。
她那儿还敢再提。
杨四妹实在干不动了,拎着锄头上来歇会儿:“娘,我看这工作是找不着了。您没看江佑现在也是闲的不行么?说不定这工作江佑现在都不干了。”
杨婆子一想还真是,当下心里一“咯噔”,拽着杨春香急急忙忙问道:“真的?”
都说到这份上了,杨春香顺势承认:“嗯。都怪我婆子跟我那个小姑子,存心不想让我们过得好。”
“咋回事?”杨四妹坐地上听大队长八卦,“是不是你婆子要江佑把工作给江芝了?我可听说你小姑子发达了,要搬去公社嘞!”
“差不多。”
“真是我猜那样啊?”杨四妹瞬间炸了,不知道还以为丢的是她的工作,“这可不行,你得去跟你婆婆闹啊。”
“咋闹啊,江佑都没那个心。你们又不是不知道我婆子那人,”杨春香叹气,“心眼子恨不得偏到天上去。我大嫂走了,现在家里但凡有点好东西,我婆婆都锁起来。这一看就是给江芝留着的。现在她是恨不得把整个家都给我小姑子送过去。”
杨四妹撺掇:“你婆子可真拎不清,也不想想以后真等他们老了,还能跟着闺女一起住不行?”
“可不就是这个理。也不知道她是咋想的,江芝都出了门子,孩子都有了,现在可不算是他们家人了。就这,还这么偏着。以后真等他们老了,能指着养老送终的还得是我们。眼睛窄,看不透。”
杨春香对秦云是积怨已深,尤其是又听到她中午赶自己走的意思,越说越控制不住自己,情绪上头,脑子就一片空白,“现在觉得自己挺神气的,动不动就给这个白眼,给那个冷脸的。媳妇还有熬成婆的那天,她这样对我们,且看着吧,以后有她后悔的时候。”
“咻!”
一道刺耳的哨声突兀响起。
她们娘三回头看,却见身后不远处矮坡处江父正带一行干部走过。
杨春香脸瞬间白了,僵着不敢动:“爸。”
杨婆子稳住心绪,狠狠捏了下杨春香的手,拉着她们起身,压低声音道:“笑,他们听不见。”
杨春香手都被杨婆子掐红了,脸上才勉强露出一个笑,又喊了声:“爸。”
从坡上下来的江父像是才听到,点了点头,走过她们身边,像例行公事般问:“杨小子手好点么?能干地里活不?”
“还有段日子养,”杨婆子双手合十,对着江父就是一鞠躬,“这段日子还得谢谢大队长帮忙。多亏了江佑,不然,我们当家的就是累死在地里,这些活都干不完。”
周围人都知道两家关系,都在暗戳戳地看江父。
江父站在人群中央,似不曾觉察,继续问道:“地里活重不重?能干完么?”
杨婆子刚想说能干完,就听江父又补了句。
“需不需要大队帮忙?”
杨婆子眼珠一转,变了心思:“地里活能干倒是能干,就是我们家男的少,还伤了一个,总是得需要外客上门帮忙。有时候,还忙不过来。要是大队能派人帮我们过了开始这段时间,那当然是最好的。”
江父看了眼随行的文员,正埋头记着,收回了视线:“嗯。”
等江父一行人都走远了,杨春香吓破的胆子都没补回来。
“娘,你说我公公真没听见?”
“肯定没听见,这么多人呢?要是听见了,还能让大队帮咱们干活吗?别瞎想。”
“那刚刚大雷吹什么哨啊?”杨春香不放心,陷入深深焦虑中。
“大雷本来就是管上下工的,肯定是看见咱们休息了。那天开大队的时候,大队长不是说了么,虽然地归自己了,但咱们大队也不能有懒汉。抓住了还是要处罚的,肯定是因为这个才吹的。”
杨四妹也觉得不可能听见:“对啊,都隔这么远,又不是有顺风耳。听不见的。”
杨春香一想也是,隔这么远呢。
她渐渐放下心来。
虚设的下工哨连吹三声,并没有多少人下工,都还在各自地里忙碌。
杨家劳动力少,干的慢,自是没走。
“杨家的,”大雷跟高锋带着队里几个治安队队员过来,手里都还拿着手电筒,照了下他们,“明天你们别在这,大队把地给你们换了。”
“换哪儿啊?”杨四妹手搭在锄头上,累的直喘气。
“山脚高家那片。”大雷怕他们听不清,特意带了大队部的喇叭,那东西一开,隔两里地都能听见。
“那个地方地宽,活少,离你们二女婿和四女婿家都近。而且,地里活人高锋都干完了,特意照顾你们换的。”
“不去。”杨爹唾了口唾沫,拒绝地干脆。
山脚下的地宽是宽,但别说离他们家,就是跟大队都差着距离。
白天种地跟上坟似的,太远了。而且,那还是新开出来的土地,地贫来年粮食肯定少。
“这是大队特意给你们换的,人高锋都愿意了。再说了,现在除了那块地,哪儿也找不到五口人的地了。”
“五口人的地?”杨婆子迅速抓住关键,“咋就五口人了?我儿我媳妇,我跟我们当家的,咋就五口了?我们四丫头可还没离婚呢!就是来地里给我帮两天忙。”
杨四妹是跟她男人闹矛盾了,被她男人赶回来的。
总不至于她男人去跟大队说离婚了吧?
“没说你们四丫,大队长说的是佑哥家的。”大雷看了眼杨春香,继续拿大喇叭喊,“大队长说了,佑哥媳妇孝顺,你们两老的,年纪也大了,儿子又伤了手,现在身边也真得有个闺女帮衬着。上下工也方便。”
这话一出,周边的人看杨春香的眼神瞬间都变了。
一般一家人的地都是按户口分在一起的,现在地都不在一起了,那户口是不是也准备迁了?
这日子是不准备过了?大队长难道是准备换个儿媳妇?
杨春香被江父这一操作给搞蒙了,还是身后杨婆子推了她一把,她才反应过来。
“不行,我不愿意!你们不能这样分!”
“你有啥不愿意的,你亲爹亲娘现在有困难,不就该你尽心尽力帮着干么?再说了,你看看你这段时间自己的地都顾不上了,谁也没时间天天帮你种啊,本来都是你自己地。我佑哥就是骡子,也得早晚吃点草歇歇。你差不多得了。”
大雷早看杨春香不顺眼了。
“什么差不多得了,那是我姐的地,你们不能这样分,我们都不同意。”杨四妹耍起泼,拎着锄头就要上来跟人拼命。
“什么不同意,这不是你们下午说种地有困难么?找大队帮忙。大队长跟公社下来的干部商量了一下午才拿出来的方案,把你闺女都给安排到你身边,地还给划到一起。就这,你们还有啥不满意的。别人家都是按户口分,大队长知道你们困难,特意找干部开的后门,给你们划在一起了,还嫌大队不够帮你们么?嗯?”
杨四妹还没走到大雷身边就被人控着扔了锄头,耳朵边直听的就是大雷喇叭的巨大声响,震得她只捂耳朵。
“你们嫌这个不好,那个不好,但再不好,人高锋这几天不还都把活都干完了。现在地换了,人还得从头再干一边,吃亏的也不是你们。你们瞎喳喳啥?到底懂不懂大队长的一片苦心!”
大雷拿着大喇叭,肆无忌惮:“现在要求是你们提的,大队不只帮你们解决了,还请示了公社。忙完到现在有个结果了,你们又开始不满意。你们要是有什么不满意的就去公社,找上头干部领导打回来重新批。反正,咱们大队丢不起这个脸。帮了你们还不落个好,真没见过这种人!”
“对啊,你们说要大队帮忙,大队都找公社了,你们还想干嘛?”
有那早就看不惯杨婆子的人站在地头帮呛:“不是你一直都说你闺女孝顺么?现在把你孝顺闺女的地都给你划一起了,以后就让你闺女好好孝顺你,你还有啥不满意的?”
杨婆子拽着已经愣了的杨春香吼了过去:“那能一样么?”
谁知道大队长搞这个是不是有什么想法?
“有啥不一样的,”大雷怼回去,“不都跟你们说了么,接受不了就去公社找干部,跟人好好说一声,你们又后悔了,不愿意了。要是说不出口,明天就该去哪儿干去哪儿干。听到了没?”
杨爹种了一辈子的地了,见过最大的官就是大队长,哪儿还敢往公社想。
当下,连忙应声,“听到了,听到了。”
不管怎么说,好歹那边地里的活都干完了。
大雷是江父一手带出来的,没啥文化,比江佑更折下身段。
他打一棍子又给一甜枣:“都别瞎想,大队长说了,这地刚分两天,有所调整都是很正常的。大家要是有什么困难,一定要记得找大队,讲清楚了。大队能帮的一定帮,不能帮的也会想办法帮。这么多年了,大队长是什么样,大家心里都清楚。行了,干完活都早点回去歇歇。大家今天都辛苦,好好干,大队长说等夏收了再请大家喝糖水吃饺子!”
这也是江父跟大队人的约定,只要他们大队年年交粮食在公社排前三。大队长就把公社拨给大队干部的奖励拿出来,自己再添点,给大家伙煮糖水或者是包顿饺子。
管饱不太可能,但都有那么个庆祝意思,也算有个奔头。
“好!”
“好!”
...
地里响起此起彼伏地叫好声,大家注意力瞬间都被牵走,谁也没去细想杨春香的地被重分回杨家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