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萝卜条
尤其是四五点之后的半下午, 接着工人下班的晚高峰,店里上人就像海水的潮涨,一波接着一波。
屋里几乎没下下脚的地方。
高锋干脆在桌子上支了个凳子, 手里拽着毛线袋子,亏他嗓门大。
“都别挤了,排着队。我们这衣服多,都能让你们看上。”
“哎, 门口那个穿灰衣服的, 对, 说你呢, 往里面站站。我们店里的衣服不买是不让带出去。”
高锋两只眼恨不得掰成四个用, 江芝等人也是忙的像陀螺,还是一直被人喊着拿鞭子打着转的那种, 完全停不下来。
越是挤不进去, 越是人要挤着来看。
屋里空气逼仄,江芝大敞着门, 偷空还把所有的窗户都给打开。
空气流动起来,街上的声响与店里喧杂形成双重奏。
邝庭要心很静才能从众多声音分辨出开票和找零的声音。
来之前, 他没有想过生意这么好。这么多人涌在店里, 饶是邝庭都有点撑不住。他把放钱的罐子不住地往里推, 推到靠墙夹缝, 只有他手能碰到的地方。
试衣间排长队,偶有争执, 也都在闻禾和高锋一柔一硬的相和帮衬下化解。
忙碌一直持续到七八点, 店里才没有那种让人耳朵失聋的嘈杂声。
高晓晓实在受不了, 趁着开票的时间喝了两口水,心里莫名上了两分过度劳累后的烦躁。
高锋还没从桌子上下来, 余光一扫就看见了正休息的妹妹,皱眉,遥遥冲她使个手势。
催她去干活,店里还有不少顾客。
高晓晓嗓子都在冒火,腿因为久立而僵硬着,几乎不能弯曲,都快不是她自己的。
她只想休息会儿,于是心虚地错开眼,不再看她亲哥。
可当她端着搪瓷杯子,转过眼看店里中间时,闻禾和江芝都抱着衣服,嘴巴张张合合再跟顾客继续介绍。
尤其是江芝,明艳张扬,一看就是店里真正当家的,围着她的人更多。
她没有丝毫的不耐,按着顺序,一个一个听他们问,又继续哑着嗓子跟她们回答和介绍。
已经连续两天了,从早到晚不停站着,江芝像铁打的一般,似乎不知疲倦。
高晓晓握着搪瓷缸子的手慢慢松了,她抿了抿嘴,突然歇不下去了。
“同志,你听见我说话了吗?这件有黄色的吗?”
江芝正跟人说着话,显然没听见。
“有,您稍等,我给您拿!”高晓晓动作比心思快,杯子随手一放,步子就开始跑起来了。
直到很久很久之后,她有了自己的店、自己的生意,她依然记得那个晚上。
江芝就像一面旗帜立在店里,只要她不累、不退、不倒,那么店里她、她哥哥以及店里的其他人都还能咬牙前行。
有些人生来身上就像是带着某种让人跟随与信服的魔力,亦或是魅力。
九十点的时候,整条街道都慢慢安静下来。
他们店里终于只剩了几个零散顾客,犹豫着交钱。
都到这个点,要是不想买早回家了。
江芝送人出门,简单活动两下胳膊,转身进屋就把闻禾先跟换了下来。
“嫂子,你快歇歇,我来。”
闻禾早几年烙下的病根,身材瘦弱,长时间的说话嘴唇都泛着不正常的白。
江芝有些担心:“你有什么不舒服的没?”
“没,”闻禾弯起唇角,把手里的衣服给她,也没逞强,“这位同志穿这两件衣服都挺好看的,你再帮着她看看。”
“好。”
江芝见闻禾朝后面走去,邝庭摇着轮椅递水,放下心来,很快收回目光。
“您要不要再试一下,对比看看?”
闻禾已经接待半天了,是个很年轻的女孩跟她同学一起,两人都相中了同一款毛衣。
熬到这个份上,江芝也没她们说什么噱头。
抹完零头,又许她们额外赠一团毛线,两个学生很快便高高兴兴付账了。
开票付账的时候,其中有个学生看江芝身上穿的毛衣,十分眼热。
“同志,你身上这个毛衣有我穿的码吗?”
“我穿的?”江芝撕下手里开好的票,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的衣服,怔楞了瞬笑,“不好意思,这是家里人做的衣服。”
年初的时候,她给周瑛买了些毛线。周瑛除了给邝统做了件,其他的一点没浪费都用在家里几个孩子身上,余下的就给她打了件毛衣。
“但你穿上真的好好看,我一进来就看上了,问刚刚那个同志也说没有。”女孩有些遗憾。
同行的女孩挑了两团明黄色的毛线正是高兴地时候,乐意夸江芝两句,顺便开了句好友的玩笑。
“那是人家长得好看,穿个麻袋整的都像是高档货。再说了,你本来肤色就黑,再穿个灰不拉几的颜色,走街上看都看不见你。”
两个女孩龇牙咧嘴玩闹翻,江芝若有所思地看了眼店里的衣服,没再接话,引他们去后面找邝庭付账。
——
十点过后,街上彻底没了人,店里面也只剩下高晓晓在接待最后的顾客。
江芝跟邝庭盘账,闻禾和高锋去对仓库货。
“咚咚”
简单短促的两声敲门声,江芝没回头。
高晓晓突然声音小了下来,喊了她两声,语气带着焦急:“姐,姐。”
江芝回头一看,门口正站着一队巡逻的。
“做什么的?”巡逻队长拿着左手拿手电,右手执棍,自己进来转了圈,“房子是谁的?”
“我的。”江芝下意识站起来,毫不犹豫地挡在众人前面,迎了上去。
“你的?”巡逻队长看她,“有本吗?”
“没有,是租的。”
对着公务人员,江芝从不撒谎,也撒不了谎。
“租的?有合同吗?”巡逻队长看了眼他们店就大概知道这是干什么的。
现在上头都不管这些开不开店的,他们一巡逻的更管不了。
只要不乱搞男女关系、不做违法乱纪的事就行。
“有的。”
江芝找出来给他看,又听他问:“是本地人吗?有户口吗?”
“我爱人和公婆有,我户口现在还在乡下。”
巡逻队长看了她眼,重点看了眼仓库,然后又问了她几句住在哪儿?家里人的工作单位。
简单记了下,也没为难他们,提醒他们尽早收摊和注意电源火灾。
等人都走出店了,江芝才悄悄松了紧握着的手心,高高提起来的一颗心也才慢慢落下去。
幸好。
送人回来,经过落地的大镜子,她看向镜子里的人脸上挂着自如的笑,从容镇定,落落大方,似不虚于什么。
只是有片刻恍惚,脑子已经转不动了,她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幸好些什么,像是身体本能地机械。
夜间巡逻队走后,店里的仅剩的顾客也才知道时间晚了,匆匆扔下钱,抱着衣服就跑走了。
都不等高晓晓跟她说售后处理。
高晓晓抱着衣服无奈地喊了声江芝:“姐,你看她们,现在知道着急了,挑衣服纠结犹豫的时候一点儿都没觉得时间过得快。”
“辛苦了。”江芝笑着揽着她,看向众人,真心实意,“今天大家都辛苦了。但明天是咱们活动的最后一天,我还真不能给你们放假休息。大家都再加把劲儿,等开头的这个月过去了,我给大家发红包。”
高锋跟着邝深这几年,见得多,他现在工资都是邝深再给,倒还不真为了江芝这点。
但看着自家傻妹子笑得没心没肺,他还是带头捧起场来,跟高晓晓一唱一和把气氛盘活了。
“高锋,今儿天晚了,你们就别回去了。”
仓库太小,而且放的都是衣服。躺个高晓晓都是勉强,更别提再躺一个人高马大的成年男人。
“你们去我那个店吧,里面是有闲置房间。”江芝撕一张纸,抬笔写字,“我把地址写给你,晚上就颜凛一个人在那守着。”
“好。”
实在是太晚了,江芝手头上还有最后一点账没核完。
她不走,高锋也没走,本就是被邝深派过来帮她的。哪儿有主顾没走,帮忙的先走了。
再说,他们三看着弱弱的,每一个能顶事的,高锋也确实不放心。
江芝没办法,不想让高锋再陪着熬,只能先收了账本,跟邝庭他们一道回了家。
高锋送他们到主路上,又很快折身回去锁门。
干惯农活的高晓晓正拿扫帚扫地:“哥,你等我一下,马上好。”
高锋连轴的忙碌,精神都有些疲惫,站在门口,咬着烟把,点了根烟。
“哥,锁门吧。”
高晓晓活动着胳膊,小声跟他哥八卦:“哥,你知道咱们今天总共卖多少件衣服吗?”
“一二十件吧。”
高锋也不确定,忙的时候,他根本顾不上邝庭那边。也只是大概估摸个数。
“比昨天好暧,”高晓晓很高兴,忙了一天终于见了点成绩,原地蹦了下,又忍不住开口,“哥,你说咱们卖这么多衣服,姐得能赚多少钱啊?”
一件衣服就是赚两块,这最起码也就奔着三十去了。
高晓晓碎碎念:“这可顶得上城里那些人一个月的工资了吧。做生意可真赚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