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家法
◎责罚◎
朱雄英信得过朱至, 便引着平顺王往宫城走去,路上没忘记为他介绍介绍应天。
应天这个地方, 怎么说呢, 平顺王曾经是否来过,又或者是否听说过,无人在这个时候提及这类伤心事。
平顺王也十分配合, 每每朱雄英说到某处地方时, 都一副听得津津有味的样儿,叫朱雄英和朱至看在眼里, 不得不冲他竖起大拇指。
所以,这一路直奔皇宫, 也就算是泰定帝对平顺帝最大的善意。毕竟之前北元的使臣进应天,那可是被狠狠的晾了好久。
眼下这直接召见,朱至避着平顺王问:“爹挺给人面子?”
“北元都没了,以后就是自己人,得让人知道咱们都对他们客气, 才没人能挑得出刺。”朱雄英如是说来, 懂的人都懂。
朱至认可点头, 不管怎么样,先把别人的面子给足了, 再有什么人不识好歹, 以为可以胡作非为,那不纯纯让人揍得他理直气壮吗?
这回北元能让他们大明揍得那么顺手, 何尝不是因为大明对北元仁至义尽, 以至于北元内的百姓对于得了大明好, 一个转头竟然还要对大明动手的事相对抗拒, 偏又没办法违背军令, 因而都是消极对战。
一个消极,一个积极,两下一比,那结果必然是完全不一样。
泰定帝那样聪明的一个人,怎么能不懂这个道理。看看这给平顺王的面子,那是够够的。
先是太子亲自前来迎接,再就是立刻接见,无一不在告诉平顺王,跟着大明混,只要他们安分,对大明礼数周到,大明肯定也会对他们以礼相待。
兄妹二人再一次交换了眼神。他们在前面冲,后头只要没人扯他们的后腿,那他们做起事情来可不得顺利得多。
“平顺王。”两人才交流那么一会儿,宫殿就在前面了,泰定帝一身明黄龙纹常服,就那么立在不远处,一照面便显得很是亲和的同平顺王打起招呼。
平顺王一看泰定帝的打扮,马上便知道这位的身份了。赶紧上前拜见道:“叩见陛下。”
泰定帝能让平顺王跪下?先一步上前将人扶起道:“免礼免礼。”
平顺王马上道:“既归于明,陛下就是陛下,礼不可废。”
666,饶是朱至也不得不说,平顺王总能让她一再意外,这确定是北元的皇帝,不是假的?
可一想人是她亲自捉来的,怎么也不可能假得了。
泰定帝拉着平顺王的手道:“以后大明与北元交好,自此再无战事,且以兄弟相称,这些礼数大可免了。”
朱至和朱雄英听着他们你来我往的说着客气话,听起来都是真心诚意的,不得不说,这场面话确实也是要学的。
“平顺王远道而来,朕已经为你准备喜宴,就当是为你接风洗尘。”泰定帝请着平顺王往里去,酒宴已然备好,平顺王无须推辞,这便请吧。
“请请请。”平顺王一脸受宠若惊,却不敢拂了泰定帝的好意。
接风洗尘的宴会,叫平顺王感受到什么叫宾至如归。大明如此的热情,也让平顺王明白了,大明怕是早就等着这一天了。而已然灭了北元,也就不必对他一个手下败将,亡国之人横眉竖眼,反倒显得他们不依不饶。
北元的数万万百姓归降,眼下大明急于收服人心,而不是要再生事端。
平顺王本来在朱至手里就感受到朱至一心想要和平,为此不惜一切。再与泰定帝碰面,不得不承认,如今的大明,他们斗不过,斗不过!
比起平顺王的认命,酒宴散去后,泰定帝喝酒,还得跟朱至说说北元的事。
“你想为北元修渠引水,让草原的百姓过上好日子,这是好事,但是,你手里的钱够用吗?想从国库拨钱,眼下大明依然百废待兴,想拨钱用在草原,不容易。”泰定帝揉着头,对朱至早早送到他手里的奏疏,也终于道破问题所在。
朱至道:“爹放心,我手里还有钱,毕竟北平那里有些工程能收了。再者,为北元施工,这可不花钱。”
利于他们草原的事,朱至有的是办法让他们自己提出来,再让他们愿意干苦力。
泰定帝一眼瞥过朱至,喝了酒的泰定帝脸色红晕,眼神微熏,带着几分醉意的道:“实在不行与我说。国库就算交出去了,钱要拨也不难。”
朱至连连点头,表示她可不傻,才不会凡事都自己扛着。
“你看看那边的奏折。”泰定帝指了左手边的奏折,且让朱至自己看看。
朱至一愣,望向一旁跟她一块进来,但一直没有吱声的朱雄英,什么奏折?
朱雄英岂能答之,且让朱至自己上去看不就知道了?
也对,泰定帝又不是不让朱至看。
朱至三步并作两步的上前,拿起那一叠厚厚的奏折,一看,好吧,她就知道。
“都是参舅公的。”朱至且答之,泰定帝指向一旁案几上的奏折,“还有那边。”
对此,朱至也就没有再看的意思,“预料中的事。不过,既犯军法,已然以军法处置,这事也该到此为止了。”
泰定帝笑了笑,“你啊,平日看你对你舅公下手的狠劲,谁觉得你会护着他。可这件事要不是你,蓝玉这回必要以功抵过了。除此之外,没闹出什么事来?北元那头的民愤平息了?”
对,泰定帝最担心的莫过于民愤。
稍有不慎,大明许多的努力都有可能因为凉国公闹出这事毁于一旦。因而听闻此事时,泰定帝也十分生气,但凡凉国公在他跟前,他定会把人吊起来打。
“是我没看好舅公。”泰定帝让朱至跟着去,就是想让朱至看着点凉国公的。只是没有想到还是出了乱子。
“不过,罚已经罚过了。不好再压着舅公的功劳,这一次舅公确实立了大功。”朱至答应过凉国公的事,须得说到做到。
泰定帝岂不明白凉国公确实有功。可是,泰定帝道:“再不好好压着他,他是真要无法无天了。”
“那就是爹的事了。您要怎么罚,舅公绝不敢有所怨言。不过,功不能抹。”朱至相信就算明面上泰定帝不会如了这些参凉国公的人所愿,叫凉国公受罚,也定会再有责罚。那可是凉国公该的,朱至不求情。只要泰定帝该赏的赏。
“进太子太保。”到了凉国公这个份上,国公都是封顶的了,因而只能往上再加一个太子太保,这可是超一品。
朱雄英立刻表态道:“甚好。”
泰定帝道:“明日早朝你出面应对众臣的参谏,你舅公须得承你几分情。”
纵然泰定帝确实没有打算听臣子们几句话,便要罚凉国公的意思,有些人情也得由朱雄英出面做着点。
朱雄英应下一声是,自知泰定帝的用意。从前的朱元璋是怎么同泰定帝共用臣子的,如今朱雄英还是如此。但也是时候让朱雄英出面收拢这些老臣了。
眨了眨眼睛,朱至亦知泰定帝何意。
“另外,奢香夫人已经回去,贵州的事,离不了她。没别的事了,回去歇着吧。先去看看你娘。”泰定帝终于是要放人了,但又想起了常氏,常氏总念着朱至,朱至得先去看看常氏。
提起奢香夫人回去,那也是应该,不知不觉奢香夫人来大明时日也不短了。
朱至自是乖乖听话去看常氏。
人见着了,常氏自是高兴。
而第二日的早朝,得胜归来的一众将士,按理当论功行赏。
别的人怎么论功行赏没问题,有人对凉国公在军中竟然欲强占北元女子一事,那是多有微言。
因此,几乎大半的御史都在参凉国公不守军规,无视律法,请泰定帝责罚,必要以儆效尤。
泰定帝如何不知他们打的什么主意,文臣与武将相争,真要比嘴皮子,武将是占不到半点上风的。
凉国公听着话,第一时间就想出面反驳,他想说他都受过罚了,而且也没有闹出人命,他更没有真正得手,却在想要迈出步调的前一刻,收获朱雄英回头望向他那警告的眼神。
意思,透过一个眼神已经表露得很清楚了。
从现在开始,凉国公一个字都不许说。
凉国公明白朱雄英的意思不假,可是他也想知道他不说话,那是由这些人随便定他的罪?
按他们的意思可是要给他责罚的。
凉国公吹胡子瞪眼睛,亏得此刻朱至不在,否则他定要问问朱至,说过的话算数的吗?
下一刻,朱雄英已然出面,道:“陛下,凉国公确实有错。军有军规,国有国法。凉国公所犯的错,军中已行责罚。此事,诸位御史不曾耳闻?”
哎哟,凉国公正着急着,没想到出面的人会是朱雄英,这意思,朱雄英要亲自为他收拾残局?
嗯,那他听话,不吱声,且等着。
凉国公负手而立不动。
而御史们面对朱雄英一问,也有他们的道理,“太子也说了,军有军规,国有国法。凉国公受责于军规,难道不是证实所言不虚,故,当依国法处置。”
话里话外的意思是想让凉国公挨两次罚。
凉国公!!!好想挽起袖子揍人啊!
朱雄英不慌不忙的道:“我记得不错,彼时犯错的凉国公是在军中。”
“是。”事实摆在眼前,必须不能否认,“难道军规凌驾于国法之上?”
立刻也有人提出问题,国法与军规,孰轻,孰重?
朱雄英道:“诸位所言,当真读过《大明律》?但不知所谓军规皆出自于《大明律》中的《兵律》。”
此话落下,好些人半响没缓过来。
“所以,军法出自国法,守军法也是守国法,受罚于军法,也是受罚于国法。孤不知,你们为何一再提及?”受了罚,就算是为他所犯的过错有了交代,为何他们一再要求泰定帝要再对凉国公行罚?这不是拿着同样的错,处置两回?朱雄英等着他们给个充足的理由。
本来是想说国法在军规之上,他们是想让凉国公受国法处置。倒是他们疏忽了,所谓军规何尝不是国法中的部分。
“诸位认为,一罪当二罚?”最后,面对无人反驳的情况,朱雄英须得再接再厉。一罪若是二罚,这可是要记入律法之内的,天下若都按这么干,可就要乱套了。
“自然不能。”马上有人提出反对意见,一罪二罚,绝不可取。
“儿臣也以为一罪不可二罚。凉国公有错,已然受罚,此事当就此过去。”朱雄英转头与泰定帝道明自己的态度,以为这有些事就应该划上一个句号。
“可是因凉国公一己之欲,险些引发北元降民动乱。”有人又想起另一件事了,差点因为凉国公犯下的错,要叫北元那数万万的降民反感,意图反抗。
朱雄英闻之挑挑眉问:“险些引发北元降民动乱。险些是为何意?未曾发生的事竟然也成了过错?”
不怪朱雄英惊叹,但凡要是因为凉国公强占民女引起任何动乱,他绝不怪人参凉国公。
架不住那是没有发生的事。
虽然亏得朱至去得及时,这才避免事情发生,那既然没有发生,怎么能按发生来算?
朱雄英也算长了见识了,“莫须有之名,大明也算比之宋朝有过之而无不及吧。”
提起莫须有三个字,那不是把刚刚说话的人比作秦桧了吗?
“陛下,臣不是,臣无此意,臣绝无此意。”方才开口的人吓得一个激灵,已然立刻跪下,冲泰定帝表忠心,他绝对不是像秦桧的人,他无乱大明之心。
泰定帝于此时道:“诸卿,前线战士为我大明出生入死,平定天下,切莫寒了他们的心,让他们觉得大明自上而下,无人念及他们的英勇,更无人知道他们舍生忘死。”
此话,算是表态。
也对,泰定帝又不是傻子,岂不知道这些人是看到凉国公立下的功劳,心里有了旁的心思,想着往凉国公身上泼些脏水,恰好凉国公自己也不是什么谨慎的人,落了那么大的把柄在别人手里,不顺势为之,把凉国公身上的功劳抹去一些,往后这朝堂之上岂不是都是武将的天下了?
然而于泰定帝看来,凉国公的错是错,功是功,谁也别想混淆。
该凉国公受的罚,朱至已经在军中代为处置,更借此平息北元百姓之怒,干得相当漂亮。
如朱雄英说的那样,有人想要让凉国公一罪二罚,泰定帝绝不能开这个先例。
“凉国公此番北伐,杀敌无数,长驱直入,以令北元灭,这是他不畏生死冲在最前面才做到的。他犯的错,朕绝不偏袒,朕的公主已然代朕对他责罚,此事既正军规,也正国法。事情也该到此为止了。”泰定帝提起朱至,岂不明白朱至既是顾念北元的降民,也是为凉国公着想,否则放任这事回应天再发酵,凉国公必要脱几层皮。
泰定帝言尽于此,凉国公听得那叫一个高兴,结果朱雄英再一次朝他看来,嗯,什么意思?
“跪,认错。”朱雄英那叫一个无奈,自家的舅公能不能别把那高兴的样子显露出来?他就不能有一点做错事认错,改正的态度?至少能让人别再一直揪着他那点错不放?
朱雄英无可奈何冲他提醒,凉国公耳朵挺好使,马上做出反应,咚的一下子往前一跪,“陛下,臣错了,臣一时醉酒失德,臣真的知道错了,臣向陛下保证,绝没有下一回。”
低着头喊话的凉国公,旁人是看不清他的脸,听他说话,好吧,认错态度算是不错。
泰定帝岂不知凉国公是什么样的人,同样的事不是第一回 了。
然而泰定帝也不能真把凉国公废了。
凉国公身上的毛病不少,本事也确实有,看这一回北伐,凉国公一马当先,骁勇善战,谁能抹去他的功劳?
正是因为知晓他的功劳抹不去,才会有人急于揪着他犯下的错,最好把他的功劳抵了。
看起来似乎是他们担心凉国公功高盖主,实际上泰定帝很清楚,他们更怕自己在朝堂之上的份量会越来越轻。
文臣武将啊!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竟然不能相容。
但是,泰定帝绝不允许在他的治理之下,再出现文武相争,以令天下失才的后果。
“既然知错而改,朕希望不会再有下一次。”泰定帝既无意再揪着凉国公这点事不放,也就让人起身。
凉国公再次拜谢。
再无他事,这便退朝了。
可是,凉国公正要松一口气走人,百川已然走了过来,“凉国公,陛下有请。”
凉国公停了半响,想了想泰定帝刚刚完全站在他这一边的态度,应该是不需要担心泰定帝再责罚他的对吧。
那么想着,凉国公爽快的跟着百川一道进去。
结果怎么样,泰定帝看着凉国公且问:“你自己说说,你做的事朕该如何罚你?”
???凉国公眨了眨眼睛,试探的问:“陛下,臣已经受过罚了。”
那更是朱至亲自下的令,当着北元那些人的面给他的惩罚。
“哼,你觉得够了?”不料泰定帝闻之却这般反应。
够不够,这要是凉国公自己能做主,那肯定是够了的啊。
然而要是够了,泰定帝能私下召见他,直问他是不是觉得够了?
“陛下,一罪不二罚。”饶是清楚泰定帝的算盘,凉国公依然想为自己争取争取,这可是朱雄英刚刚说过的话。
对此,泰定帝已然接过话道:“这是国法,国法是不会一罪二罚,但是论家法,你说呢?”
家法什么的,凉国公更想说,他可是常氏的亲舅舅,按辈分他也算是泰定帝的舅舅!话,他敢说吗?
在皇帝面前耍辈分,凉国公至于那么没脑子?
再说了,真要不念情分,朱至会早早帮他收拾残局?
落在泰定帝这儿,凉国公也就明白了,其实泰定帝对他做的这事,真是生气了。
自知有错的人,万万不敢再叫泰定帝不痛快。
不就是要再罚吗?在外人那儿,泰定帝没让人借题发挥,叫他功劳都没了,他该知道泰定帝是偏着他的,既然如此,私底下泰定帝要如何责罚,凉国公都心甘情愿的受着。
“陛下要如何责罚,臣都心甘情愿的受着。”凉国公一想通,马上跪下,且请泰定帝罚吧,他一定受着。
“好。”别管凉国公在外头怎么目中无人,在泰定帝这儿,他总算记着泰定帝的身份,知道泰定帝是皇帝,就得听泰定帝的话。赏也好,罚也好,泰定帝不会亏待他。
“那就罚你入寒山寺斋戒三个月。”泰定帝思来想去,终是想出这样一个招来。
进寺庙斋戒,泰定帝够狠的,干脆让凉国公一个无肉不欢的人三个月不吃肉。
“陛下。”果然,凉国公听着差点没给炸了,这怎么可以。
“你若再多说一句话,便半年。”泰定帝警告瞥过凉国公,他可要想清楚了,若是不现在爽快答应,他会加时。
凉国公瞪圆了眼睛,泰定帝道:“你非初犯,那么多年没犯,本以为你是记住教训了,不想竟然不是。那朕就给你找个地方,非让你记住不可。”
说到这里,泰定帝凌厉扫过凉国公道:“莫怪朕不提醒你,可一可二,不可再三,你若是依然记不住教训,朕念你之勇,念你之功,念朕与你多年的情分,一再护着你,并不代表朕会无限宽容于你。你有脾气,难道朕就没有脾气?”
话,泰定帝敞开的说。
走到跪着的凉国公面前,泰定帝道:“朕为人如何,你是知道的。你们是随父皇一道打下天下的人,朕知你们不易,也怜你们不易,对你们多有包容。可是,你们不能一错再错。以至于让天下人都觉得,大明律法形同虚设。朕不仅是你的陛下,朕要顾念的也并不是只有你一个人的功与情。天下万民之心,他们对朕同样重要。所以,蓝玉,别让朕不得不痛心舍了你。”
第一次,泰定帝和凉国公将话说得如此明白。
是啊,泰定帝是皇帝,却不是凉国公一人的皇帝,而是大明的皇帝,万民的皇帝。
泰定帝顾念凉国公为国立功,所以愿意护着凉国公。可是,他不能一直护着。凉国公自己都做过什么出格的事,果真都忘得一干二净吗?
可一可二,岂可再三?
若一味偏袒有功之臣,叫天下人都觉得,大明只庇护有功之人,而无视于万民的苦与泪,难道不是要将那万民推离他们?
泰定帝知道这个天下能落在他们朱家人的手里是因为什么,如何也不能明知而故犯。
凉国公这会儿才算是真正意识到,他做下的事对泰定帝来说有多不可饶恕。
惊出一身冷汗的凉国公在这一刻再不敢多言,与泰定帝一拜道:“陛下,臣愿受罚。臣,绝不会再犯。”
这一回的承诺绝不再犯,比之方才在朝堂上说的那一句绝不再犯可要真诚得多。
泰定帝终于上前将他扶起道:“天下,是你们陪父皇一道打下来的。可是,当初你们为什么打天下,你该知道。都不过是为了活命而已。所以,如今身居高位,更该念着曾经那份求活之心,万万不能寒了天下人的心,把你们曾经经历过的一切,全都加附于他们的身上。一但我们不给人留有活路,便是逼得人不得不反。”
无奈的泰定帝只能细细为凉国公说清其中的厉害关系,盼他至少能将心比心。
通过朱至和朱元璋的对话,泰定帝知道,忘记初心的人何止一个凉国公,朱元璋亦是如此。
泰定帝从中也吸取到教训,面对他们这样的作为,就得挑明的说,说个清清楚楚。
凉国公听着也想起了曾经那会儿的自己,确实,那时候太难了,连饭都没能吃饱。
“蓝玉,你是我大明的悍将,不可多得的人才。你有本事,朕更希望你能约束自己,莫落人于柄。这些年你做得很是不错,不管是父皇或是朕都十分欣慰。本以为你能坚持下去,不料......”泰定帝摇了摇头,谁承想凉国公就往北那么一去,又犯错了。
“陛下,臣就是喝醉了。臣保证,从现在开始滴酒不沾,绝不再犯错,更不叫陛下为难。”凉国公看着泰定帝一脸的痛心惋惜,赶紧保证。
泰定帝拍拍他的肩道:“好。朕且再信你一次。”
这回凉国公可算松一口气了。
骂完了人,也定好了罚,泰定帝便说起对凉国公的赏赐。
“太子太保?”听到这官位,凉国公眼睛都亮了,那可是超一品。
“对,再有良田千顷,庄子三十处,黄金万两。”泰定帝必须是大方的,这也是对凉国公的肯定。
凉国公得知泰定帝对自己的赏赐,只觉得心满意足。
“另外,你家两个孩子也各赐他们一个侯位。你既为国公,位子不好再上。可你立下的功劳,朕心里有数。惠及儿孙也是一样的,你看如何?”泰定帝如此解释,凉国公别管到底懂不懂其中深意,已然忙点头道:“谢陛下。”
“此事暂时莫往外说。他们刚参了你,我今天护着你,把他们更是数落了一通,他们那心里不定怎么想。缓一缓,等你受罚后回应天再说。”泰定帝跟凉国公那么掏心掏肺的说话,凉国公如何能不懂这是拿他当了自己人,这才会一一跟他掰扯清楚,就为了让他心里别留了疙瘩。
凉国公懂了,自万分感谢地道:“陛下放心,臣对谁都不提。”
有凉国公一番保证的话,泰定帝今天的目的算是达到了,爽快把人放出宫。
凉国公出了宫门,不由抹了一把虚汗,看得出来他被吓得不轻。想来会记下这点教训的吧。
泰定帝把凉国公教训老实了,论功行赏的诏书也随之下达,但独独没有凉国公在内,让人也就明白了,泰定帝对凉国公还是有不喜的。
至于这论功行赏吧,毕竟是泰定帝登基后第一场战事,得以大获全胜,泰定帝并不吝啬于封赏。几乎所有将军全都升了一阶。像凉国公这样没办法再上的人还有一个曹国公,是为太子太傅。
朱至的赏赐也不少,只是朱至看了一眼,便抛之脑后。
回公主府后,汤显等着朱至休息后,突然提出想要外出游历。
福溪第一时间抬眼望向汤显,心里忧愁的何尝不是,莫不是汤显心中对朱至生出怨念?谁让朱至每每在家的时间根本不多,这一回说好带人回应天过年,结果突然北元来犯,朱至连道别都来不及,人已经往战场去。
虽说这些日子福溪是看不出汤显有何不悦,该吃的吃,该喝的喝,该玩的玩。但这迎面就跟朱至说想外出游历,那不是让他们夫妻更得分离?
“好啊。”不承想朱至一听汤显的打算,压根不觉得有什么问题,一脸赞同的点头,“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你既有打算,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然而这点事对朱至来说那就根本不算事。
男儿大丈夫,纵然不求功名,也不代表汤显毫无志向,更没有目标。
出去多听多看,对人百益而无一害。
汤显料想此事朱至但知必会支持,果真从朱至嘴里得到肯定的答案,汤显依然说不出的高兴。
“好。我也是觉得自己阅历太浅,所以才想出去多看看,多听听。”汤显道出自己为何有此打算,同时也不太好意思的道:“只是我也不知道自己想看什么,想听什么,未必在回来的时候就能得到答案。”
“谁规定必须要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正是因为闹不准,因此才会想去多听多看。找到答案只是结果,比起结果,过程难道不重要?”朱至对汤显要求本就不高,但凡汤显有目标,能自己找乐子,不像那些无事可做偏又喜欢花天酒地的人,那就行了。
男儿大丈夫,想要出去走走看看,朱至觉得相当的好,完全没有丁点要拦着的意思。
福溪心里的担心啊,真没法说。
“公主既然支持,趁着如今春暖花开,我想这几天就起程。”汤显要的就是朱至支持,只要朱至点头,相信没有人能反对。
对此汤显也是十分庆幸,毕竟如果不是朱至在前面顶着,未必有人同意此事。
朱至满目了然的冲汤显笑了笑道:“看来你是早有准备,只不过就等着我回来,让我帮你顶着长辈们的为难。”
汤显轻咳一声,不太好意思的道:“我的话长辈们不当一回事。”
就得朱至出面,汤显才有可能如愿。
“你这点小心愿我还是能帮你达成的。需要我选几个人护送你吗?”朱至且问,汤显眨了眨眼睛道:“公主送我两个护卫吧。”
外出游历也得考虑安全问题,朱至给的人,关键时候更能救命,汤显可不傻。
“好,我得进宫跟爹亲自讨两个。”出门在外,多作准备绝对比少准备要好,朱至懂。那就得从泰定帝那儿要人。
汤显咬了咬唇,对于朱至的支持理解配合,都觉得甚幸之。
“你不必如此。如同我为了北元进犯一事,连同你道别的话都不曾有,人就已经离开应天,你可是等着我回来跟我商量才走的。你能支持我走自己想走的路,难道我就不能?”朱至知晓汤显在想什么,但又觉得他们之间本来就应该相互支持,相互理解,那有什么不对。
朱至不想此生留下遗憾,所以要顺从本心而活。汤显也不过是想活得肆意一些罢了,有何不可?
想得通透的朱至,面对显得有些不太好意思的汤显,甚以为他大可不必。
每个人的人生都是独一无二的,理所当然都该顺从本心的活下去,活得无怨无悔。
汤显很庆幸,庆幸于朱至并不觉得她在外面肆意的活着,便要求汤显必须要守在家里等着她,不该想着往外跑,去过他想过的日子。
能够得到朱至的支持,打从心底里汤显是感激的。
不过,朱至连问都不问原因,爽快答应下汤显,对于此事,泰定帝还好,朱雄英已然问:“莫不是你太冷落人了?”
屋里就他们父子三人,打开天窗说亮话,有何不可?
“怎么才叫不冷落人?”这个问题问得朱雄英一时答不上来。
泰定帝只问:“人,你当真要放出去?”
“爹又不是没有想过拦下我,拦得住吗?再说,阿显外出游历是为长见识,这不是挺好的一件事。我还担心他一心只困于方寸之间,将来把人都困傻了。”朱至的想法自来与人都不一样的。
别人担心的事她不担心,旁人不担心的事,她侄考虑周全。
朱至把话说到这个份上,朱雄英且问:“万一把人放出去就收不回来了呢?”
对此,朱至不以为然的道:“只要对汤家有利,不负于信国公,咱们就不算对不起谁。了不起,将来我从汤家那里挑个不错的苗子出来,选为继子,让这个人维系我和汤家的关系,照样不会有人敢道我半句不是。”
听到这话,朱雄英才意识到,朱至并不是一时兴起,而是真真切切考虑过所有可能,更是做了最坏的打算,回后路她都已经想好了。
朱雄英突然觉得,汤显也挺可怜的。
“咱们这样的婚事,人敬我们一尺,我敬人一丈。咱们多顾念的是信国公,无论何时何地,念着信国公的情,也莫寒了天下将士的心,自然天下人都会明白我们老朱家把他们放在心上。足以。”朱至看得通透,想得明白。泰定帝听着那心里如何复杂,自不知如何说起。
早年朱元璋就说过,朱至这样的人热心却也冷心。她心里有分寸,会一直要求自己守那分寸,无论在什么时候,她会做到仁至义尽。
不过,若是该做的她都做到了,反倒是有人不识好歹,那就别怪朱至心狠手辣了。
这一点,应该说朱至像泰定帝。只不过泰定帝平日看起来十分温和,实际上却是果断半点不逊于朱元璋。
泰定帝想清楚了,已然接话道:“既然你想好了,就依你的。”
朱至显然是不会被困于儿女私情。汤显,若他要好好的同朱至过日子,朱至也会好好的同他过日子。反过来,朱至要记的是汤家的情,信国公立的功,为大明所做的一切,只要朱至一直跟汤家有关系,别的也就无关紧要了。
“阿显想要两个护卫,爹爹给两个吧。他一个无官无爵的人,出去外头万一不小心招了什么不该招的人,也好有人能护着他。”这种事,最好的人选莫过于出自泰定帝之手。泰定帝给出去的人,能是等闲人?
但凡有人不长眼犯到汤显头上,汤显无官无职是压不住人,泰定帝给的人一准可以。
“他倒是机灵。”泰定帝闻之如此夸赞了一句。
朱至笑笑道:“他又不傻,有靠山不会用。”
对喽,明明可以靠着朱至无人敢欺,汤显若是惦记着自己什么面子,骨气,生生要把朱至往外推,那确实是蠢。
好在,朱至挑人的眼光不错,汤显不是这样的蠢货。
“什么时候起程?”泰定帝再一问。朱至道:“就这几天吧。”
朱雄英马上道:“你才刚回来。”
收获朱至一个白眼,朱至更是不客气的道:“对啊,至少他等着我回来跟我商量这件事了,还有什么问题?”
嘶!朱雄英就觉得,有时候他这脑子跟不上朱至,闹不明白朱至到底想的什么。
“我一个不围着别人转的人,有什么资格要求别人围着我转?再说了,阿显比我好多了,我一听北边出事,连个道别都没有回去跟他说,人就跑了。他还等着我回来,亲自跟我说这事。”朱至就不是鸡蛋里挑石头的人,面对朱雄英挑刺的行径,马上反怼了。
朱雄英好半响没缓过来,指着朱至道:“你们夫妻要这样算的吗?”
“按哥哥的意思不应该算。对我呢,阿显该一味服从,事事以我为重。我不开心阿显也不能开心,更要想办法哄我开心。对吧。”朱至也算是了解了朱雄英的要求,对此那是不客气的朝朱雄英丢去一个又一个的白眼,这真是男人标准的思维,而且是相当双标的思维。
果然,朱雄英点头,以为朱至所言不错,汤显就该如此。
“哈。敢问哥哥知道什么叫将心比心吗?什么时候哥哥能做到这样,我一定对阿显如此要求。”朱至往前逼近朱雄英,指着朱雄英的胸膛提醒朱雄英,他可也是个男人,他那么要求汤显,他自己做到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