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邻里之间, 偶尔有些噪音很正常，大家相互包容这事儿就过了，可戚冉冉家楼上的重金属音乐从下午一直吵到傍晚, 戚家三口人坐在餐桌边连吃饭都下不去筷子, 太阳穴被震得突突跳。
白绒绒忍无可忍, 把手里的筷子重重拍在桌上起身就撸袖子。
“我上去找他去！”
戚明澈看她这架势，生怕她一言不合跟人打起来, 忙站起来打圆场，“别激动，我去，我去跟人家好好说, 你们在家等我，我一会儿就下来。”
戚明澈取一片口罩戴上，在妻女的目送下乘电梯上了楼。
他上楼后没多久，音乐声就停了，白绒绒以为他很快就会回来, 没成想十多分钟过去人还没下来, 她有些不放心, 就嘱咐戚冉冉在家等着，自己也上楼去了。
楼上的住户戚冉冉没见过, 只知道是新搬来的, 因为买的是法拍房，还被闹过一阵子。不过听陈姨说, 楼上的新住户很有手段, 在自家门口装了个摄像头, 闹事的人一来就自动报警。物业之前因为疏忽把放闹事的人放进来，被他一纸诉状告上了法庭, 为了求他撤诉，那段时间楼下天天四五个保安巡逻。
这么看起来，楼上的人是懂法的，应该不会与人起冲突……吧？
戚冉冉心中忐忑，还是忍不住跟在白绒绒后脚上了楼。
她上去后，发现对方的入户门大敞着，刚要走近就见另一部电梯门打开，医护人员抬着担架一路小跑过来。
见医护人员赶到，戚明澈赶紧向他们说了伤者的情况。
“他身上酒味很重，可能是喝多了不小心摔到头。”
“他身上还有其他外伤吗？”医护人员问。
“没有，我们刚才检查了一下呼吸和心跳，呼吸微弱，有心跳，但是心率好像在降低，应该受伤有一段时间了。”白绒绒回答。
得到这些信息后医护人员迅速把人抬到救护车上，担架从戚冉冉身边经过时，戚冉冉看见了那人的脸。
徐清风？！
住在他家楼上的竟然是徐清风，那个华语乐坛半壁江山的徐清风？
120来后白绒绒拨打了110，徐清风是独居，家里除了他没别人，出了这种事肯定要报警的。
120让一个人跟车，他们不知道徐清风亲人的联系方式，只好由戚明澈随车去了医院，白绒绒则留下来等警察到场。
经过急救，徐清风很快醒来，因为头部受到撞击，人虽然醒了意识却不是很清醒，一直到第二天下午才彻底清醒过来。
警察通过徐清风家门口的摄像头和徐清风本人的证词，确认他受伤的确是一场意外，与戚明澈和白绒绒无关，除此之外还表扬了戚明澈和白绒绒见义勇为、关心邻里的善举。
戚明澈和徐清风年龄相仿，颜值相当，又都是热门歌手，虽然一个混网络，一个发实体，桥归桥路归路，算不上对家，但同为创作型歌手，被拿来作比较在所难免，两人之前没少听说对方，却一直没见过，没想到第一次见面是以这样的方式。
徐清风母亲早逝，父亲在国外，他在向海市没什么朋友，工作上的伙伴也谈不上交情，突然受伤住院，一时竟连个来看他的人都没有。
秉承着邻里之间互帮互助的情谊，徐清风住院期间，戚明澈拎着补品去医院探望了他一回。
便是这次探望，两人相见恨晚、一见如故，谈起音乐来滔滔不绝，觉得彼此简直是当世知音，堪比伯牙子期。
之后戚明澈便每天都去医院看徐清风，还给他带各种营养汤，把隔壁床老头烦得够呛，甚至徐清风出院那天的出院手续都是戚明澈办的。
原来徐清风那天之所以会受伤，是因为在电话里跟他父亲大吵了一架，他本就有些抑郁倾向，一时冲动喝多了酒，家里东西摆放的又乱，走路时被贝斯线绊到不小心磕了头。
徐清风的父亲是英美法系的大牛，桃李满天下，一直希望自己的儿子能遵循家族的传统，从事与法律相关的工作，徐清风本人也是哈佛法学院的高材生，但法律并不是他真正的热爱，音乐才是。
早年的徐清风生活在父亲的控制下，一切决定都由不得自己，大学毕业后选择就业方向时父亲再一次独断专行地毁掉了他的梦想，徐清风一气之下孤身回国，开始了孤独的寻梦之路。
他和戚明澈一样都是极有天赋的人，只不过戚明澈的天赋在于被天使吻过的嗓音，而徐清风是百年难得一遇的创作天才。
回国后不到两年，徐清风便创作出了数十首脍炙人口的歌曲，他被压抑了太久，金子一般的才华在有了宣泄口后喷薄而出，他如今大半的金曲都是在那时候写出来的。
名不见经传时，没有歌手愿意唱他的歌，他就自己唱；唱功生疏，他就苦练；没钱发歌，他就在网上发，他只是单纯的想让世人听到他的歌，听到他立于天地间的呼喊。
终于，他成功了，世界都听到他了，他以为父亲会就此改观，可是没想到父亲依旧觉得这些是不学无术，玩物丧志。他不被父亲理解，也不被整个华语乐坛理解，他像一只特立独行猫，世人只看到他的潇洒背影，却读不懂他的孤独。
不被支持，不被理解，在长年累月的负面情绪里，徐清风逐渐消沉，他的作品越来越少，有时候一年都发不了一两首歌，写出来的曲子要么高昂至癫狂，要么低沉至绝望。
这些歌曲超过他音域的极限，他唱不出来，索性就不去唱，只在间歇性春暖花开的时候写两首小情歌聊以慰藉，然后继续浑浑噩噩地过着。
在戚明澈出现之前，他以为这世界上没人能理解他，没人会支持他，也没人演绎得出他那些风格诡谲的作品，可是后来，当戚明澈的嗓音真的唱响了那些凝聚着他心魂的旋律时，他顿然醒悟。
音乐从来没有极限，极限是人设置给自己的，对于旁人支持与理解的索求，就是他给自己设的限。
那一天，徐清风久违地打开了社交平台，发了这样一句话：
“戚明澈是天生的歌者，这样的一副好嗓子不该被埋没。”
网友在惊讶于他一向“与世无争”与主流市场保持距离，竟然会主动提及戚明澈这个流量歌手的同时，也对他的发言提出异议：
【笑死！灵风娱乐都恨不得认qmc当爹了，他还被埋没？那高树岂不是被按到地心里？】
【emmm戚明澈的嗓音是惊艳，但u1s1，他没有被埋没吧？他现在挺红的啊，《云巅海底》还刷新记录了，《唯爱》和《心墙》热度都很高啊。】
【给高树号丧大可不必，毕竟你家蒸煮烂泥扶不上墙，他的老总叔叔给他喂了多少资源？又是世界顶级作曲，又是好莱坞导演拍mv，结果新专辑一万张都没卖到，笑掉人大牙！】
【宝啊，你不关注粉圈可能不太清楚，建议发言不要带其他人哈，以免被误读当靶子打，我们战斗力有限，打不过[哭]】
【新歌新歌新歌新歌新歌啥时候上线呀？】
【今日份笑话：戚明澈被埋没。】
徐清风平静地看着这些喧嚣与纷争，其实这句话后面还有一句他没发：
戚明澈是天生的歌者，这样的一副好嗓子不该被埋没，只有我的歌，才配得上他。
那时候，徐清风脑内浮现出一个计划。
……
春节过后，戚明澈恢复工作状态，十天有九天不在家，远在千里之外还不忘记挂着他的好朋友徐清风，隔三岔五使唤戚冉冉上楼给徐清风送吃送喝。
徐清风是独居，平时生活很不规律，他自己不会做饭，想起来就点外卖，想不起来就不吃，所以经常饿着肚子工作。
戚明澈家有小孩，天天开伙，他原想邀请徐清风上他们家吃饭的，被徐清风拒绝了。
徐清风知道他是率直好意，可基本礼数他还是懂的，戚明澈经常不在家，他若是跑到人家家里跟人家老婆孩子吃饭，即便当事人问心无愧，传出去总归不好听，对戚明澈和白绒绒名声也不好，他不想给他珍惜的知己添这种麻烦。
是以，最终就变成了戚家吃饭时先用饭盒给徐清风装一份，吃好后再由戚冉冉送上去，戚冉冉莫名其妙当上了外卖员，每次送完饭还能得到徐清风的小礼物打赏。
这天，戚冉冉一进门就见徐清风披散着头发，手指伸到头发里把自己挠成鸡窝，苦恼道：“没想到给女孩子送礼物也是个难题，琴弦、拨片、乐谱你都有了，今天我实在是想不到要送你点什么了，要不然就请你玩会儿手机吧？”
其实戚冉冉早就说过不用送她礼物，但徐清风坚持要给跑腿费，不收礼物就转账。送饭只是举手之劳，她家当然更不能要他的钱，只好收下礼物。
这些礼物大多是小东西，不值什么钱，收下也不会有什么心理负担，还能让徐清风对他所受到的照顾表达感谢，何乐而不为呢。
玩手机？那可太好了！
这个春节，白绒绒发现戚冉冉的视力有减退的迹象，立刻限制了她的电子产品使用时间，严格遵循一小时制。以前是一天一小时，现在是三天一小时，原本她还能撒娇打滚晚上偷摸用一会，了解一下最近的社会动态，现在全完了。
“但要提前说好啊，最多只能玩十五分钟，不然你妈上来捉你我可兜不住。”徐清风把手机解锁好递给她，笑着嘱咐。
戚冉冉连声说“好”。
拿到手机后，戚冉冉立马把这几天的社会新闻翻了一遍，比对上一次自己能记得的部分，看看有没有什么风险需要规避，有什么机会可以抓住。
翻社交媒体时，戚冉冉无意间看到徐清风之前在社交媒体上发表的对戚明澈的评价，总觉得那发言有点耳熟。
“今天这个牛肉甚好，不生不柴，吃在嘴里弹牙有嚼劲，芹菜的清香，蒜和红椒的辛，食盐的咸恰到好处，裹在肉上还带着一点锅气，好吃！”徐清风满意地看着夹在筷子上的芹菜牛肉，日常点评。
他不会做饭，却很会吃，评起菜来头头是道。
“徐叔叔，你这么懂吃都可以兼职当美食评论家了！”
不知道是不是每个人小时候都幻想过长大后成为一个美食评论家，吃遍天下美食，至少戚冉冉是的，她也曾一度向往这个职业，可当她发现她吃到好吃的东西时只会点头和往嘴里塞后就不得不放弃了。
“美食评论家就算了，我还是好好做我的音乐，不抢别人的饭碗了。”他往嘴里又夹了几块牛肉，吞下去后接着说：“不过我倒想过，以后老了写不出歌的时候就去当个乐评人，现在市场上流行的那些垃圾音乐简直是污染耳朵，一个两个都欠骂。”
说起乐评人，戚冉冉忽然想起来，上一次戚明澈未能沉冤昭雪，网上也曾有过这样一条评价：“戚明澈是天生的歌者，这样的一副好嗓子不该被埋没。”
没想到当年说出这句话的乐评人竟然就是徐清风！
徐清风真的如他所说的那样，在未来做起了乐评人，那么“清风音乐”这个名字，该不会也是他吧？
“徐叔叔，你有想过做自己的音乐平台吗？”戚冉冉忽然问他。
徐清风不知她为何有此一问，但仍然认真回答了她。
“我从未放弃。”
彼时的戚冉冉还不知道，这一次，在徐清风的计划里，他们音乐平台叫“清澈音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