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困难
“许教授客气了，我们这边就是从旁协助而已。近来光学团队的确有不少令人侧目的进展，至于其他的，我们在之前的合作中，应该已经有所提现。”
张清航教授也不会把对方的客气话当做什么，他更好奇的是突然到访的目的。
“的确进步很大，我们听说如今已经研制出接近100nm制程的光刻机，不知道我们是否有这个荣幸可以参观一下？”
说到这个100nm的工艺节点，其实还是有点遗憾的。
如果是后世，当利用ArF的准分子激光的时候，其最小的工艺节点可以到达65nm。
但是由于现在水平的原因，接近100nm，甚至可以说一开头的三位数，已经是现有技术能够达到的极限。
闻言，姜文泽顿时警惕起来，毕竟这个发现他们现在还处于研究阶段，并不能保证产出是稳定的，或者说，他们并不能保证其产量化。
因此第一时间并没有将这个消息公布出去，能够知道的是内部人员。
听到对方如此利索地说出自家的机密，不怪姜教授如此警惕。
许教授也很快发现了自己话语里面的漏洞，慌忙解释说：“这些也是我们从岑部长那里听来的。”
“为什么？”
许教授环顾四周，有些不知道自己应不应该把这样的话说出口。
张清航教授看出对方的疑虑，介绍道：“这些都是我们研究所内部人员，都是值得信任的。”
“既然如此，我就直说了。想必最近大家都在因为经费的原因而发愁吧？”
说到经费的问题，作为微电子研究所的两大重要人物，姜文泽和张清航对视一眼，默契地点点头。
别说他俩，许教授自己都在为此发愁，不然今天他也不会觍着一张老脸出现在这里。
“我听说现在这样的都还算是对我们的优待，接下来还会有下一轮改革，之后我们都将和现在改革的国营厂子一样，必须产生效益才能够长久维持下去。”
这句话就像是往众人的脑子里扔进去一颗炸弹，如果是自负盈亏的方式，那他们为什么不去干更赚钱的买卖？
投身研究，不就是为了刻苦钻研出成果，助力科技进步，现在还要担忧工资的事，这是每一个人都没有想过的情况。
而李筠却迅速回想到后来的“拨改贷”政策，没想到现在就已经快要波及到她们这所新成立的研究所。
要是资金真的继续受限的话，估计未来几年大家的研究就会像后世一样停滞不前。
这种场景是她所不能想象的，或许说是根本不能接受的。
她现在一步步加快自己的速度，不就是为了让其从这场风波中逃离，现在看来是早已经深陷其中不能自拔。
许教授说完这句话之后，也在观察众人的反应，当看到所有人都和自己一样面露难色的时候，他就知道自己寻找的合作伙伴是来对地方。
张清航教授回过神后也有些好奇许教授的目的，开口道：“那许教授这次来是有什么解决办法吗？”
“办法自然是有的，就是我们这么一个小团队无法自己完成。”
“请说！”
“我们观察到，除了超级计算机之外，现在更大的趋势是个人计算机、通讯设备和电子元件，这里的每个领域都不能缺少你们微电子研究所。
所以我们希望能够和你们一起合作，开发相关产品。其中你们负责关键内部器件制作，我们负责其逻辑设计，共同打造一家公司。当然不是公司也可以，可以和其他公司合作、委托，把我们研究出来的产品顺利卖出去，赚取利润。”
此言一出，现场的气氛更是凝重，研究所开办集体企业那可是前所未有的事情。
现在不说研究所，就算是私人企业，即使政策开放了，乐意经营开店的个人都是极少数。
更有甚者，这样的行为在大众的眼里都是不入流的，在社会地位上都是要受人鄙视的，根本就没有什么人乐意开办私人企业。
何况他们研究所是国家成立的，这种事情更是不能说碰就碰，要是政策再次变动，他们就要一锅端了。
于是，许久都没有人回应许教授的话。
许平安自己也知道是为什么，他这次来也没有想过一次就能达成合作，这只是初期打个招呼而已，他相信只要人们找准未来的发展，就会发现微电子这边藏有的宝藏。
他只不过是眼光卓绝，快人一步。
意识到今天得不到回应之后，他面上也没露出任何不悦，反而满面笑意地说：
“不着急，这件事不着急。你们就当是我刚刚说了一嘴闲话而已，我们今天来你们这里的主要目的，还是参观、交流，不知道我们是否有这个荣幸去观看晶圆的制作过程？”
姜文泽神志已经回到身体，听到这话，立即站起身来，开口道：
“自然是可以的，我们现在整个项目组都在加紧晶圆的制作，你们现在去的话估计正好能够看到制作过程。我叫手底下的李筠、秦浩、黎绵带你们去参观一下。”
听到李筠的名字，许平安立即抬头往站出来的三人看过去，他也是看过人民日报的，知道就是这三人发现了现在炙手可热的准分子激光。
三个年轻人有如此成就，真的是不可小觑。
可以说，要是没有这个发现，估计现在的工艺节点还在800nm－350nm之间，并且做出来的成品总是会偏向大的那一侧，他也不会来这里提议合作。
要知道现在的两个邻国发展早已经将其抛到身后，不说其他，就算是为了产品的性能，他都大概率会使用进口产品。
也不怪现在这么多人都在宣扬“造不如买”的言论，实在是自己的东西拿不出手，有些东西你不得不这样选择。
但是，现在有了发展，国内制作的产品价格肯定会更便宜，物美价廉，他们当然会做出更适合自己的选择，商人逐利不外如是。
秦浩是三人之中资历最老的，听到教授这样安排，立即站到其他两人前面，对着前来参观的计算技术研究所许教授团队的人喊道：
“各位请这边走，我们目前所有的机器设备都放置在这边的实验室。”
许教授立即站起来，他带来的学生紧跟着站起来，一行人跟在他们三人身后向着实验室的方向走去。
原本就被安排到观察晶圆进度的钱雯敏，看到张教授使出的眼神后，也紧跟着几人一起走。
最后只剩下姜文泽教授和张清航教授两位大牛留在办公室。
两人坐在椅子上很久没有说话，最后还是急性子的张教授忍不住，用力地抓一把白发，着急地问道：
“刚刚许平安说的话，你信几成？”
“八成，岑部长不会无缘无故把我们这边的机密透露出去。”
其实张清航自己内心也有一杆秤，逐渐偏向许平安所说的话，但他就是想要另一人也说点意见，让他更加确信自己的猜想。
听到姜文泽回答的那一刻，他的心也落地了。
“那许平安提议的合作，你怎么看？”
“现在还不到讨论那一步的时候，我们现在最重要的还是先完成组织安排的任务。你们那边现在的进度怎么样？我们那边已经竭尽全力，估计暂时就是这样了。”
“差不多，超级计算机是新领域，我们这边的经验很少，能查到的资料也很有限。目前暂时和计算技术研究所之前达成一致意见，暂时没有什么问题，估计就是催进度了。”
“那也挺好，至于其他，到时候再问问岑部长。”
两人简单交换了一点意见，才从会客室离开。
而跟着李筠三人一起参加的许教授团队，这个参观本来就是顺带的，仅凭肉眼从玻璃窗外观察也看不到什么具体情况。
因此，简单逛了一圈之后，就提出告别。
这下子待在会客室的所有人都明白他们此行的目的，一些人开始为自己的未来忧心忡忡。
“你们说，要是许教授说的话是真的话，我们往后该怎么办？”
“我听说他们之前那群撤并研究所被安排离开的人，现在都被安排在政府或下面的机构做事，是公职人员，虽说离开了自己热爱的研究岗位，可至少温饱不愁。可那些效益不好的厂子，现在大多都在走裁员，或者停薪留职的路数，比他们更不如。”
“那也就是说，之前我们还在庆幸自己可以留在岗位上，不久之后就要为自己的温饱发愁了？”
闻言，整个空间内都没有人说话，都在思考自己以后的出路。
在必须面对现实的时候，并不是每一个人都会为了梦想而放弃自己的生活，就算是自己可以饿着，自己的家人也不可以。
李筠听到大家的议论声，并没有出声反驳，她知道的，这只是人之常情而已，比起有些空洞的画饼，眼前能够拿在手里的烧饼更吸引人。
她现在已经在思考姜教授会不会同意许教授的提议，在她看来，这是一个很不错的主意。
要是真的能够顺利发展的话，他们未来不止不会缺钱，甚至会创造比现在更加客观的收益。
现在大家在担心的问题，都会得到圆满解决。
这天会宿舍的路上，钱雯敏也难得露出一副愁容，有些担忧地说：
“小筠，我们研究所该不会也要和之前那些研究所一样解散吧？”
“不会的，我们的研究方面是国家此时迫切需要的，绝对不会解散。但是具体怎么安排，可能还要看我们下一步的成果。”
“但是有些东西不是短时间能够出来的，我估计真要精简人手的话，大概我这个新人就得离开了。”
“不会的，姜教授和张教授会提早做足准备的。”
“希望如此吧。”
主要是看到了之前的场面，钱雯敏对自己实在是没有什么信心。
李筠现在也还没和姜教授交流过，也不好和钱雯敏说什么不确定的事，只能抓住对方的手给予力量。
下一秒，钱雯敏脸上又浮现出熟悉的笑容，激动地说：
“要是张教授赶我走，我就说我不要钱，反正我大哥的工资足够养我们一大家子，呵呵呵。”
如此反复多变的情绪，李筠看到也是有点无奈，不知道钱雯敏的脑子到底装的是什么东西。
同时也为钱雯敏的大哥感到无奈，有这么一个什么事都不忘记自己的妹妹，还真是一件“幸福的事。”
这一天之后，整个微电子研究所都笼罩着一股阴霾，即使看到超级计算机的进度不断临近终点，也还是无法散去众人的愁绪。
作为其中的领头者，姜文泽和张清航心里的想法也逐渐松动，不断向岑部长试探许教授言论的可信度。
只可惜，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岑部长在这个关键的时候突然离开首都，外出负责其他任务，无法及时联系到。
这下子两人的心有开始有点慌张，很担心发生自己不愿意看到的事情。
连带着整个研究所的氛围都有些烦闷，大家脸上都没有什么喜悦的表情。
李筠对这一切都看在眼里，但是目前她能做的也只有等待，不管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只有得到明确的信号，她们才能够知道下一步具体怎么走。
但是，大家在焦急的等待当中，迎来的不是期望的岑部长带来的消息，而是计算技术研究所公布的我国第一台超级计算机成功的消息。
迎着飘雪，众人在寒冬中终于迎来了这个好消息，配合着春节欢乐的气氛，所有人都情不自禁地沉浸在双重喜悦当中。
又或是大家觉得这么久都没有什么消息，也就对研究所可能改革的事情放心了。
李筠正在整理近一年的工作档案，这一年她们团队的成果不少，整理起来也有点麻烦，需要一点时间。
闫旭东进入办公室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副沉浸在工作当中的样子，忍不住敲击身后的玻璃门。
“咚咚咚！”
突然出现的声音，让李筠迅速抬头看去，看清楚之后，立即喊道：“闫师兄。”
“我就知道你不在实验室的话，就在这里忙活。你暂时先把自己手里头的事情放一放，觉得要紧的就交给其他人处理一下。老师有事找你，估计要花点时间。”
“好的，我直接给黎师姐留张纸条就行。”
说话间，李筠迅速抽出一张纸，写下要点，出门时顺便将纸条压在黎绵的桌子上。
而后跟着闫旭东一起来到姜文泽教授的办公室。
姜文泽看到李筠之后，立即将自己批改好的毕业论文还给她，并开口道：
“你的论文基本上全部完成了，明年参加一下毕业答辩就行。你现在需要加紧做的是，赶紧提交一下自己的保研材料，你于院长那边已经在催了，说是明年三月一开学就要准备好。因为你比较特殊，时间也有点赶。”
李筠明白自己特殊的原因，重重点头，回道：
“老师，我一定会尽快准备好的。”
“你办事，我放心。特意叫你来一趟，是因为明天将是计算技术研究所举办庆祝超级计算机研制成功的日子，他们邀请了所有参与研制的研究所人员一起庆贺。
我们这边决定派几个人去亮个相就好，你是其中一个，你闫师兄也去，到时候你跟着他行事就可以。”
这可真是一个大消息，李筠也没想到自己居然可以去参加，她都能够想象到时候参加的都是各个研究所的代表人物，估计会有很多自己曾经只在书本上见过名字的人出现。
同时也是一个和不同领域人才交流的机会，这样的好机会她自然不会拒绝。
看着姜教授的眼睛，高兴地喊道：“学生一定会准备好的。”
姜文泽面对这样一个表露出时时刻刻准备战斗的学生，也是有些无可奈何，他们参加庆祝会可不是什么需要战斗的地方。
但是脸上还不情不自禁露出淡淡的笑意，“你先回去吧。”
“好的。”
李筠带着自己的毕业论文出了办公室，这份毕业论文是围绕新发现的ArF准分子激光来写的，因为特殊原因，写的并不是特别深入，围绕一些浅层理解进行描述。
就算是这样，姜文泽教授也是细心修改，现在抱在怀里的已经是第八次修改版本了。
听到自己毕业论文终于完成的那一刻，哪怕她前世经历过，也有一种顿时松了一口气的感觉。
她并不是一个人，还有钱雯敏也是，这个学期她和李筠一样，顺利通过了学院安排的考核，所有科目成绩均达到标准，目前也是在毕业论文的终稿阶段。
钱雯敏看着李筠手里的封皮就知道里面是什么，好奇地询问：
“你这次终稿确定了吗？我们张教授说我的已经可以了，本科生的水平绝对满足。”
“我也完成定稿了。”
“那可真是太好了，你们姜教授看起来就比张教授要严厉，果然不出我所料。”
说着，钱雯敏还煞有其事地长叹一口气，看得人心里忍不住发笑。
李筠也想起自己明天的安排，说来大型庆祝会这样的场合，她还是第一次参加，更何况这里还是首都举办庆祝第一台超级计算机的场合，她觉得自己十分有必要询问钱雯敏的意见。
“什么！”
听到这个消息，钱雯敏的第一反应就是惊讶，而后就是满满的喜悦，激动地抓着李筠的肩膀说：
“明天你要代表研究所去参加庆功会！”
李筠不明白为什么钱雯敏看起里比自己还要激动，但她还是默默点头。
下一秒，钱雯敏的嘴巴不受控制地长大，都能看到里面的小舌头，双眼睁大，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但想到好友对于这次研究的贡献，她又觉得这并不是什么不可能的事。
“这可是一件天大的好事！不过，为什么姜教授现在才说呀？你现在想要去置办一件新衣裳都来不及了。不行，不行。你明天必须要以光鲜亮丽的模样出现在大家眼前，不能让其他人都以为我们女研究员都是不修边幅的。”
说着，就将自己的手拽住李筠的胳膊，一路快步往宿舍的方向跑去。
既然现在深夜出去外面买成衣已经来不及了，那就去自己的箱子里找几件合适的给李筠试试看。
李筠都还有些没对钱雯敏的话回过味，就被她拽着往前跑，顶着往脸上不断刮来的寒风，她不解地问：
“有必要如此着急吗？”
“那当然了，你可是代表我们广大女性的形象，我根本保证，明天和你差不多年纪的姑娘，估计两只手都可以数过来。如果拍合照什么的，到时候你一定会被其他人注意到，形象自然不能马虎。”
越说钱雯敏越着急，都顾不上和宿管阿姨打招呼，两人就火速跑回了宿舍。
因为寒假的原因，宿舍里就她们两个人。
一进宿舍，钱雯敏就迅速把自己的手松开，扔下自己手里的其他东西，对着自己的衣柜胡乱翻找起来。
这个时候她才注意到，自己好像也是一个没多少衣服的人，特别是冬天的衣服。
既然如此，那就找准诀窍，没有鲜亮的颜色就气质来凑。
想着，她就从自己的衣柜里找出一条黑色修身长裤，配上一件海蓝色薄棉衣，这个样子总归不会差到哪里去。
然后一手举着裤子，一手举着衣服，在李筠的身上不停对比，满意地点点头。
“我和你说，明天庆功宴的会场肯定特别大，暖气肯定没我们研究所的足，所以你最好在里面穿一件薄棉衣，其他的就陪你今天这一身黑色呢子大衣就特别好。”
“你这样式的衣服我都有，没必要拿你的。”
“你是说你那件已经开始有点发毛的墨绿色内衬吗？还是那条肥大的黑色棉裤？”
闻言，李筠立即露出来疑惑的表情，她买的衣服有那么糟糕吗？
钱雯敏用眼神示意，真的就这么糟糕。
而后在钱雯敏一番循循善诱之后，李筠也同意了她的提议，穿着这样一身衣服出席明日的庆功宴。
当她出现在闫旭东面前的时候，闫旭东并没有觉得有什么特别的，黑色的呢子大衣配上黑色长裤，甚至看起来还有点泯然众人矣的样子。
在这次的庆功会上，穿黑色、灰色、军绿色的人实在是太多了，李筠的穿着出现在里面一点都不显眼。
可是当进入会场之后，那身海蓝色的上衣出现，立刻变成会场里醒目的存在。
闫旭东看着也有些惊讶，这还是他第一次看到李筠穿着如此鲜亮的颜色，点点头夸赞道：“今天这一身挺不错的。”
李筠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服，开始明白钱雯敏的用意，这身衣服的确是有点显眼。
“我同学特意给我挑的。”
“眼光不错。老师在那边，我们先去找他。”
李筠点点头紧紧跟着闫旭东身后，走路时，她忍不住观察周围的情况，发现映入眼帘的一水都是男的，和昨天钱雯敏说的情况基本一样。
同时也在心里默数，震惊地发现一共也就五个女性研究员，一只手就能数过来，比起后世要少太多太多。
在她的记忆中，曾经合作过的不少人都是女性，就连现在姜教授团队里的女性都比在场的数量多。
就在她思绪翻飞的时候，两人也已经走到姜文泽教授身边。
姜文泽看到自己的学生来了，立即主动介绍道：“这是我们手底下的闫旭东和李筠，你们俩见过李淳安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