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李小麦在努力解释, 想要把秦接弟卖个高价。
但对方依旧在挑刺，那中年女人审视着秦接弟，像是在看一件货物, 还走到秦接弟面前详细的打量, 伸手撩一下秦接弟的衣服领子, 捏一下秦接弟的胳膊。
“都饿成这样了，身体还能特别好呢？我买回去该不会还得花钱养吧？”中年女人的眼神在秦接弟脖子上的竹条痕迹上停留那么一秒, 直起身挑剔质问。
“不会不会, 她身体真的很好, 特别的能干活。”李小麦口吻很是着急。
“行吧！反正是买回家去给我儿子当小媳妇儿的，瘦点就瘦点，你打算要多少钱？”中年女人挑剔完询问。
李小麦松口气的同时眼眸里闪过喜色：“嗯，你打算给多少呢？”
李小麦自然是打算卖个高价，但是也怕要的价格太高，对方直接拒绝。
她也看得出来，对方对秦接弟并不是很满意的。
李小麦想到这里，又悄悄瞪了秦接弟一眼，废物玩意儿，连卖都卖不出价格, 早知道当初生下来直接丢尿桶里溺死算了。
“才五岁，这个年纪的孩子带回去也做不什么事情，还得花口粮养个十几年。”中年女人说着：“这样, 我给你十块钱你看怎么样？”
“什么？你说给多少？”李小麦被这价格惊住了。
她知道这年头女孩子卖不出什么价格, 但十块钱还是过于低了点。
许娇娇牵着秦嘉树，心口也随着对方说出的价格而抽疼。
穷乡僻壤的地方, 买卖人口都光明正大的，还是这么低廉的价格。
十块钱, 就能买一个孩子，这什么鬼世道。
“十块钱太少了，你再给加点钱。”李小麦不答应这个条件。
十块钱，卖了连隔壁邻居秦家的医药费都不够赔，那是坚决不能卖的。
“我出来前怎么跟你说的，你是哑巴了吗？”李小麦想着也急了，抬手就狠狠拧住秦接弟的耳朵，力度特别大。
这死丫头要是今天卖不出去，看她回去不把她打死。
秦接弟被拧耳朵，抿着唇忍住疼，颤巍巍的看向中年女人：“阿婶，我很会干活的，我可以洗衣服，可以砍柴，可以放羊，可以做饭，您买了我吧！”
秦接弟麻木的自己推销贱卖自己。
秦嘉树跟在许娇娇身边，听着秦接弟说的话，也看到秦接弟挨打，看都不敢看的将脑袋埋在许娇娇的腿上。
许娇娇也心疼极了，也没想到李小麦会这么的不是人。
而且一个人，能跑能跳有思想的五岁孩子，却只卖十块钱，便宜的还抵不过十斤獐子肉，论斤卖，秦接弟似乎还没獐子值钱。
许娇娇讽刺又无语，拳头也暗暗硬起来。
“你这丫头倒是乖，你真的有说的那么能干吗？”中年女人俯身盯着秦接弟看。
“有，我很能干的。”秦接弟勇敢的点头。
不知道为什么，面对这个阿婶，她一点都不怕，总感觉她好像不是坏人，大概是孩子的善恶本能。
中年女人闻言扭头看向自家男人。
“那不然我们就给加五块钱？十五怎么样？”
“加五块，十五。”中年男人也看着秦接弟，默默点头。
眼前这个穿着破烂单薄的这小姑娘，一看就很可怜，他们既然打算要个小女娃娃回家，加个几块钱也不算多。
“给你十五块。”中年女人转头和李小麦说。
李小麦对这个价格还是不满意的，她心里的最低价位是二十块钱。
“大哥大姐，你们能不能再加一点，二十块你们觉得怎么样？”李小麦也没办法，二十块钱只是刚好够赔药钱而已。
“就十五，多了没有。”中年女人态度变得烦躁起来。
“再加点，这死丫头吃得很少的，平时一顿饭就吃两口便饱了，胃口很小，你们养活她都花不了多少米粮的。”
“十五已经是高价了，你这孩子那么瘦，看着就不健康，换成别人，还不一定肯出十五块呢。”中年女人不想和李小麦多扯。
“大哥大姐，我家也是实在没办法才卖孩子的，我生她养她到这么大也不容易，再多出几块行吗？两三块也好。”李小麦甚至都想跪下来求了。
“你们行行好做善人，就多给几块救命钱吧！”李小麦也豁出去的打算下跪，抓着中年女人的衣服做出屈膝的姿势。
中年女人被求得很无奈，啧了声甩开李小麦抓着她的手。
“十八块总可以了吧！你要同意我就给钱带走，要是还嫌少，我就去别家看看。下坑那边也有一户人家想卖闺女的，人比你家的还大两岁呢！”
李小麦一听卖女儿还有人抢，立刻急了，咬牙：“十八就十八，给钱，人你们领走。”
索性十八块比十五多了，讨好废话几句喊苦也不算亏。
“你以后去到人家里，得勤快点，饭少吃点，看着点人眼色知道吗？”李小麦推搡着秦接弟叮嘱着，深怕秦接弟到时候被退货。
想着，李小麦又连忙开口：“你们今天把她带走了，回头就是嫌弃了也不能还回来的，钱我也不会退还的，以后她和我家没关系了。”
“……”秦接弟默默地看着李小麦。
她并没有难过，相反的她很高兴，高兴自己终于可以脱离她这个所谓的母亲。
李小麦点完钱，仔细的数了两遍才满意的塞口袋里。
“行了，人你们带走吧。”
“跟我走吧！”中年女人伸出手冲着秦接弟说话。
秦接弟点点头将手放进中年女人手中，侧头依依不舍的看向许娇娇和秦嘉树。
“阿婶，小树，再见。”秦接弟冲他们这边挥挥手。
李小麦收了钱一点不舍和犹豫都没有的转身，路过许娇娇时还得意的哼了声。
这女人有大病，还病得不轻！
卖掉自己女儿，还来冲她得意洋洋的，她到底在得意什么，做着畜生的事情，已经那么的令人作呕了。
“……”秦嘉树咬着唇看着秦接弟的背影，眼泪也吧嗒吧嗒的掉。
接弟被卖了十八块钱，可他的压岁钱才只有两块七毛。
“呜呜……”秦嘉树松开许娇娇的手，没忍住朝秦接弟追去。
许娇娇回头看李小麦，李小麦已经完全走远了，再拐个弯就消失在村口了。
许娇娇放下心，抬脚也去追前面狂奔的小孩。
母子一前一后的小跑着，速度挺快，不一会儿就追上了人。
“接弟……”秦嘉树哽咽着喊人，小男孩眼睛红红的。
秦接弟回头：“小树？”
秦嘉树走了过去，从口袋里掏出两块七毛钱，一股脑的塞到中年女人手中：“给你。”
“给我？”女人一脸的意外之色，怎么把钱给她了，难道不是应该给小丫头吗？
“阿婶，这是我的压岁钱，都给你，你别打接弟，给她吃饱饭好吗？”秦嘉树说着话，说到后面情绪已经控制不住了，他恳求着女人。
“……”姚芷兰无奈的看着手里的两块多钱，感慨的看向小男孩。
许娇娇也追了上来，刚好看到秦嘉树塞钱的动作，喘着气伸手将秦嘉树和秦接弟一起揽了过来护着。
“大姐，加上你之前买孩子的十八块，我再多给你五块钱辛苦费，你能把这孩子卖给我吗？”许娇娇没隐瞒追上来的真正目的，开口就打直球。
虽然这几个人看着不像是坏人，但这年头，坏人也不会把善恶写在脸上。
许娇娇也不放心就这样让秦接弟被他们买走。
刚才这个女人可是说了，下坑村那边还有一户人家要卖闺女，听那话的意思，许娇娇很担心他们是专门买卖人口的。
思及此，许娇娇心里更慌了。
“你要我把孩子卖给你？”姚芷兰很是诧异的看着许娇娇。
她是富溪村人，名叫姚芷兰，家里有五个儿子。
最大的儿子，今年十九，小儿子十岁，家里生活过得也不错。
前些日子，姚芷兰拿着家里人的八字去找算命先生算一家人的命簿，那算命先生说，她家里阳气太旺，恐怕压不住小儿子的命格，得想法子养个小闺女，这样她小儿子才会一生顺遂。
姚芷兰抱着宁可信其有的心态，和家里男人商量着买个小闺女儿回家。
这年头买闺女，大家都觉得肯定是买来当童.养.媳，更何况她家还五个儿子。
大概是有五个儿子的缘故，姚芷兰特别希望自己有个小闺女儿，算命的又这么说后，就更加压不住这种想法了。
她想着，找个合眼缘的小姑娘带回家，将来孩子们自己乐意也合适就当儿媳妇，不合适就当闺女也行。
不管是哪种，她都觉得挺好的，只是在考虑买小闺女时，想着不能找太近的人家，怕以后两家牵扯不清。
她可不希望，自己辛辛苦苦养大的闺女儿，到时候又被认回去。
而会狠心卖掉闺女的人家，一般也不是什么好人家，姚芷兰得知第七大队有人要卖孩子，就托人打听询问了一番。
也因此，来第七大队之前，她其实就已经知道李小麦一家的为人，之前也是故意表现出难看挑剔的嘴脸。
“你是第七大队的人，既然要想买下孩子，为什么不直接买？”姚芷兰问许娇娇。
刚才在第七大队村口时，姚芷兰就看到了许娇娇。
许娇娇长得很漂亮，气质和神态都与农村平常小媳妇儿完全不同，就那么牵着小男孩静静站在不远处。
她当时就猜，对方定然是认识她要买下来的小闺女儿，现在看来，她还真的猜对了。
“大姐，您应该也能看得出来，她那亲妈是什么为人，我们同住在一个村里，我要是直接开口买这丫头会很麻烦。”许娇娇也没有隐瞒。
既然要从人家手里把秦接弟买回来，她藏着掖着也没必要，该坦白该说的就应该如实相告。
“那你是打算拐个弯再把这丫头带回去，可这样难道就可以避开她的家人了？”姚芷兰很疑惑，也不理解许娇娇这多此一举的行为。
“我最近准备去部队探亲，想把她带到部队去，也可以帮她找个合适的家庭。”
就算找不到家庭收留她，也可以先把小姑娘安排在部队，等她带秦嘉树去随军，再自己想办法养。
姚芷兰看向秦接弟：“小丫头你呢？你是怎么想的？”
“我……”秦接弟侧头看着许娇娇，她很喜欢小树妈妈，但她也知道，自己不能跟着小树妈妈。
她也不想再见到那对狠心的父母了，她只想离开第七大队，走得远远的。
“阿婶，我想跟着她回家。”秦接弟抓着姚芷兰的手，莫名的依恋。
姚芷兰很高兴：“既然你带她去部队也一样要给她找个家庭生活，那不如就让她跟着我回家不是也挺好。”
“我有五个儿子，也是真心想要一个小闺女儿，我会对她好，你若不放心的话，可以让人去打听打听，我是富溪村民兵队长姚芷兰。”姚芷兰说着口吻很是自信。
许娇娇其实听姚芷兰说完，就已经相信对方了。
姚芷兰长得很正派，很容易让人产生好感，但就这么让秦接弟跟她走，许娇娇多少还是不大放心。
她想先把钱给姚芷兰，回头她去打听打听情况，合适的话再把秦接弟送去富溪村。
如果秦接弟遇到的刚好是一户善良的人，也许可以从此苦尽甘来。
“阿婶，我知道你是好人。”秦接弟也开口，仰头看着姚芷兰。
秦接弟见过姚芷兰，在一年前的山里，姚芷兰扛着民兵木.仓打死了一头野猪，还救了她。
“小丫头还记得我？”姚芷兰也很意外。
她之前打量秦接弟时，就觉得小姑娘瘦得很眼熟，绞尽脑汁半天，才想到在哪里见过她。
“记得。”秦接弟点头，毕竟可是救她从野猪嘴里逃生的恩人。
“接弟，你认识她？”许娇娇疑惑询问。
姚芷兰旁边的女人和男人也看着她。
姚芷兰挥挥手：“还记得一年前我追某特吗？我追人追到了第七大队这边，在山上恰好遇到了这小姑娘，当时这丫头差点被野猪给叼走，是我开枪救的她，也是她给我指了个方向，我才抓到的人。”
那小特不老实得很，中了木.仓还跑了不少路，也让她遇到了这小姑娘，姚芷兰想起来都觉得唏嘘。
不过她没想到的是，都过去一年多了，这小丫头竟然还穿着去年的那件衣服，人也没怎么长大，还是那么的瘦弱。
“你小丫头，你怎么都没长大呀？”姚芷兰弯腰点点秦接弟的额头，眼眸里都是心疼。
秦接弟抿抿唇：“有长大的。”
她的裤子和衣服都比去年短了，说明她有长大。
“是不是因为没吃饱饭？”姚芷兰追问。
秦接弟低垂下脑袋。
姚芷兰耐心和她说话：“跟我回家给我当女儿好不好？我家里有五个儿子，你当我女儿喊我娘，你就有五个哥哥，他们都会对你好，也会很疼你的。”
“好，跟你回家，当你女儿。”秦接弟毫不犹豫的点头。
本来不管今天来买她的人是谁，秦接弟都会跟对方走。
更何况，这厉害的阿婶她还认识。
“阿娘！”秦接弟直接喊了娘，声音坚定且清脆。
她不想喊妈妈，她不喜欢妈妈，喊娘挺好的，她喜欢这个娘。
“哎。”姚芷兰很满意的给秦接弟整理头发，还冲旁边的一男一女说话：“都听见了吧！她以后就是我闺女儿。”
“听见了。”另外一个妇人点点头笑了。
“这是你阿爹。”姚芷兰指了指将近五十岁的中年男人。
“阿爹。”秦接弟乖乖的喊人。
“哎。”李铁钢有些慌张的搓手，语气高兴又憨厚：“我有闺女儿了？”
有五个儿子，被儿子折磨得心力憔瘁的李铁钢也很喜欢闺女儿。
他之所以生五个儿子，就是因为想要个女儿，可谁知道，一连生五个都是带把的。
人果然是想要什么就没什么，喜欢儿子的，千盼万盼都盼不到，喜欢闺女的，千想万想也想不着，老天爷好像故意似的。
“闺女儿，以后你跟阿娘姓好不好？你之前叫接弟？阿娘觉得这名字不好听，阿娘给你改个新名字，叫胜男好不好，胜过所有男孩，姚胜男！”姚芷兰说着也把早就想好的名字说出来。
“好。”秦接弟满口答应。
“阿兰，这怎么能跟你姓，闺女儿该跟我姓的。”李铁钢默默插了句话。
他对女儿不跟他姓挺有意见的，但他提意见提得很小声。
“五个儿子都跟你姓了还不够，现在闺女儿跟我姓怎么了？”姚芷兰口吻带着质问的起身。
李铁钢摸摸鼻子，显然拿姚芷兰没辙：“……要不让几个儿子跟你姓？”
他也想要乖乖的闺女啊！已经有五个儿子的李铁钢对儿子完全的爱不起来，他心累啊！
“呵呵，你想得可真美。”姚芷兰白眼自家男人：“也不怕你家祖宗气活过来打死你。”
“……”
“小孩，这钱你自己留着吧。”姚芷兰吼完男人，转身将秦嘉树的钱还给他。
秦嘉树拿着钱，想了想塞给秦接弟：“接弟给你。”
“哎，小鬼，她以后叫胜男哦，姚胜男，别喊错了。”姚芷兰说着，一句话提醒了在场的唯二两个男人。
一个男人是秦嘉树，一个男人是李铁钢。
许娇娇看秦接弟确实
想跟对方走，姚芷兰的性格很爽快，有些像北方女子。
“阿婶有空带小树去看你。”许娇娇想着，走过去摸摸小姑娘的脑袋，还给她整理衣服。
“好。”姚胜男抿嘴轻笑。
许娇娇第一次看到小姑娘这般笑，嘴角还有个浅浅的笑窝。
哪怕小姑娘还没离开第七大队秦家村的范围，可禁锢在她身上的枷锁已然挣脱。
“阿婶希望姚胜男小朋友以后会幸福快乐。”
姚胜男举起手和许娇娇拉钩钩：“谢谢你阿婶。”
谢谢你在之前的日子里帮我，对我好让我吃饱饭。
“让阿婶再抱抱你。”许娇娇张开双臂。
姚胜男也第一次毫无顾忌的抱住许娇娇，小姑娘蹭蹭许娇娇的脸颊：“阿婶，你是好人，你要长命百岁哦。”
许娇娇笑，长命百岁可能是小姑娘对她的最好真挚祝福了。
“嗯，阿婶会的。”许娇娇点头起身。
“我们该走了，富溪有点远。”姚芷兰也招呼姚胜男。
“阿爹背你好不好？”李铁钢搓搓手问小姑娘。
“先让她自己走，等她走累了你再背也不迟。”姚芷兰说话，拍了下丈夫的肩膀。
许娇娇牵着秦嘉树也和几人挥手告别。
“胜男，你这个阿婶人挺好。”姚芷兰收回视线，牵着女儿往前走。
“嗯，她很好。”姚胜男小手伸进口袋摸摸许娇娇给的钱，感慨的点点头。
她口袋里的钱，是刚刚许娇娇抱她时悄悄塞进来的，具体多少钱她不知道，但应该不会少。
……
“呼呼，呼呼，小树，接，接弟呢？”三狗子跑半天，喘着气断断续续询问。
许娇娇牵着秦嘉树走到村口，就看到三狗子跑来的身影。
小男孩着急，跑得额头上都冒了汗，小黑脸也红扑扑的。
“她去她的新家了。”许娇娇感慨的看着三狗子。
这三个命运多舛的孩子，现在已经分别了一个，等回头她带着秦嘉树去随军，村里就只剩下三狗子自己一个人了。
“呜呜，我都没和接弟说再见呢！我以后看不到她了。”三狗子红了眼眶吸着鼻子。
“接弟她走很久了吗？”三狗子有些想去追。
今天早起他阿爷身体不舒服，他就在家里多陪了阿爷一会儿，等他出门时，就看到接弟的坏妈妈拿着钱回家。
他跑来村口时发现接弟已经被卖掉了。
“改天阿婶会去看接弟，三狗子要是想她，可以跟阿婶一起去看她。”许娇娇拉起三狗子的手一起往回走，顺带安抚他。
“真的？我还能看到接弟？”三狗子有些高兴。
“当然。”
许娇娇虽然让秦接弟跟着姚芷兰走，但等收到秦正烨的回信，去部队探亲之前，她还是会去一趟富溪。
她要亲眼去看看那小姑娘过得好才会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