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成为星球之主的第二十三天
陈米米比其他的演员都要晚一个月到剧组报道，这才没赶上剧组当初包下的那艘飞船航班，只能搭这次游客的常规航班一起抵达A星。
之所以比别人晚到，是因为她是所有这次被请来的演员里唯一一个破釜沉舟，直接辞职的，一家正规公司要办离职手续不是那么快的，总要做完工作交接才能离开。
“我是女主角，剧组戏份最多、也是必须保持每一场都要在场的一个角色，按照以前的正常拍摄，加上中途可能出现的NG、天气影响的补拍、后期的录音，一部剧怎么也要拍个三个月，这就意味着我如果向公司请假要请三个月……这么长的假期，考核奖金反正也都要被扣没了，干脆辞职算了。”
陈米米并不是秦艾印象里现代社会的那种一眼看过去的明星大美女，她长得在颜值上没有秦艾想象中的美，但看着这张脸就很有故事感，你会深刻地从这个人浑身的气质上觉得“这是个聪明人”，这种感觉就跟你以前上学的时候看到班上某个同学会觉得“这个人跑步一定很快”一样，没什么科学依据，单纯就是种感觉。
明明在长相上和羊奶奶南辕北辙，但如果撇开原著的女主角是以作者本人为原型这一设定条件，单纯只把陈米米看做是一部推理剧的大女主，着实是没什么问题，这个选角非常合适。
给出的辞职理由更是让上辈子是个社畜的秦艾非常理解——奖金被扣什么的，真的会让人无望工作。
在看完这位女演员的个人辉煌的简历，那一长串获得过的星际奖项和参演过的各种电视剧电影（虽然以上内容她一个都没听说过）之后，秦艾更是觉得这是位不可多得的人才。
在演员这个行业因为某些人曾经做过的事情被大众排斥诟病的大背景下，让对方以一名导游的身份去演戏，避免了这种被人喊打喊杀的可能，又让她有一个机会可以施展自己的才华，秦艾觉得这很可以。
反正她也确实需要会演戏的演员来充当游乐园里的NPC羊小姐啊！
陈米米的到来，也使得一直在训练的剧组终于开始步入忙碌的拍摄阶段。
负责本次拍摄的是优虎影视的赵总……现在是赵导。
能够在一家影视公司担任领导职务，不可能真的对拍电视剧电影一点也不懂，不然容易被下属忽悠瘸了，但他当然也不是公司能力最强的导演，这回之所以作为本次电视剧的主导演……完全是因为公司其他导演都是这十年里招进来的新人，除了他年纪大点还体验过一段时间给真人演员导戏之外，公司里其他的小年轻导演根本就没有这个和演员沟通的经验。
事实上公司里绝大多数年轻导演对于这种让自己的作品由真人演员去表演的拍摄方式并不支持——
“这样真的会比用虚拟偶像拍摄要好吗？”他钦点的副导演、整个公司新生代实力最强的年轻导演一边忙碌地按照赵导列出的场次表格安排演员顺序，一边又忍不住问赵导。
“这都是被时代淘汰了的拍摄方法了，我们要与时俱进开拓创新，用真人拍戏又费时间又费精力，拍摄出来的效果还不如我们导演在全息背景里直接用虚拟人物拍摄的效果好，到时候如果拍出来效果不好我们这项目不就又黄了？”
赵导慢悠悠喝了一口茶，老领导真的不管什么年代都雷打不动喜欢喝茶，露出复杂的回忆的神情……
他当然能理解副导演的质疑，毕竟如果不是因为突然间这部剧改成用真人拍摄，原本他们定下来这个项目应该是由面前这位副导演来全权负责的。
但他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这件事。
因为在离开了秦总的嘴炮之后，他其实有点后悔当时怎么就脑子一抽就和人家把这个合同给签了……只能怪当时的气氛都烘托到那个程度了，让他觉得自己不答应就成了推动影视行业发展道路上的障碍了。
但现在回过头来想想……
其实连赵导自己对于找真人演员拍电视剧这件事感到心虚。他当然能保证把电视剧给拍下来，把故事给讲出来，但真人演员真的能和虚拟偶像一样，要她表演成什么样就能表演成什么样吗？
回忆起自己当初给那些个青年演员排戏时候，不得不和编剧一起把剧本的内容一改再改，改到符合对方演技的程度……赵导感觉自己脑子已经有点疼了。
但容不得他多想什么……大秦文旅已经把钱都打进来了，剧组也已经组建好了，演员的合同都签完了，无论如何这部戏也要拍下来。
时隔多年头一回拍真人演员的戏，剧组所有人都到了现场，围在第一场戏的拍摄地点，等着演员们看完剧本，导演和每个人都一对一讲了一下等会儿要拍哪些内容……
《因为你，才破案》这部剧之所以是对原著的大改，不仅是角色做了改动，连剧情发生的顺序也做了调整。
原著里第一章 是鬼屋谋杀案件，女主角羊小姐第一次入职游乐园，结识了她后期合作的小伙伴导游迈克，然后第一次展现自己的推理天赋，自此之后成为天选死神，开启了游乐园疯狂死人，她疯狂破案的摇篮椅侦探之旅。
但电视剧版不一样，电视剧的第一个案子是原著故事里的第三个案件——小女孩迷宫被杀案件。
在游乐园的中心，有一座用自然景观和历史人物搭建的大型迷宫，是一个亲子游乐项目。因为在里面会有一些孩子们很喜欢的童话故事里的人物在迷宫的各个角落出现，虽然不像摩天轮一样是游乐园里最热门的项目，但营业额也一直排名前几的。
但最近这段时间，这个项目去游玩的人越来越少了，尤其是今天，更是被警方直接封锁了起来。
新到任的探长（男一号）作为刚派到A星的新人第一次来到游乐园查案，因为坚持查一个案件（这是伏笔）而被受害者家属投诉的他被降职到了这个小地方，一到就让他遇到了个棘手的连环杀人案件，让他心情十分烦躁。
另一边，还在年休假中被园长叫回来加班的此时已在A星当地声名鹊起的业余侦探、我们的女主角也赶到了现场。
男女主角的初次见面安排在了迷宫里。
“你们俩要记住，要表演出很看不上对方的样子。”赵导站在男女主角的中间，对他们讲述着这一场演表演的内容。
“探长，你因为今天刚上任，遇到的第一件就是连环杀人案，看了案发现场知道这件事情很棘手，看到有个外行人介入这次案件指手画脚（指了指女主），还提出各种假设，觉得她在误导警方办案，就看她很不爽。”
然后又转向此刻已经把发型理得和原型一模一样的女主角：“小米，你演的这个角色，是个一眼就能看破很多人情绪的通透人，你一来就看出这人是降职到的这里，也看出了他的不耐烦，认为这个大星球过来的人是看不上这个小星球，你对自己的家乡有感情，所以不喜欢这个不喜欢A星的探长。”
“简单来讲，你俩因为误会互看不上……你们要把这个情绪给我演出来。”
赵导硬着头皮苦口婆心对着他们把所有自己觉得能讲的内容都给讲了，然后很不放心地问了两个人都明白了没，然后才坐回到镜头前，按下了“第一场开始”的按钮，整个剧组都安静了下来——
悬浮在空中的摄像机从远处的原始森林开始自己的镜头，从原始森林中钻出，然后从上而下俯视整个森林，再一路前进，到整个游乐园。
游乐园里，托尼导游正带着兴奋的游客们从门口进入，再往前，几个女鬼的扮演NPC正聚在一起边说话边往鬼屋方向赶去，摩天轮，负责运营的小姐姐露出祝福的笑容看向坐在摩天轮中的情侣，穿过丘比特的铜像，一声尖叫，把镜头瞬间拉入到童话迷宫。
迷宫的中心是一座卡通观音的雕像，她的正下方有一个莲花圆座，原本这个位置是留给来到这里的孩子们盘腿坐着拍照的，此刻，莲花座上虽然也有个扮成红孩儿模样的小女孩，眉心有着一点红，但她已经倒在了座位上，失去了呼吸。
发现尸体的是疯狂寻找孩子的母亲，痛苦的尖叫和短促的呼吸让在场所有人都为之一凛，心有戚戚。
警笛声由远到近，警察们迈着急促的步伐来到现场，两个小警员拉开了陷入崩溃中的母亲，探长俯下身，第一次出现在镜头里。
他眉头紧皱，在仔细看了看尸体之后闭了闭眼睛——这是一种不忍的表现，虽然他面无表情，好像是个冷酷的查案机器人，但实际上他也不能接受孩子的死亡。
赵导看到这里突然就直起了身，刚才这个细节！
他之前根本没想过要在这个环节暗示男主的善良和正直，这原本应该是后期男女主角感情递进的时候才打算表现的！
但现在，被演员用一个不到三秒钟的眼神在前期做了铺垫！
从闭眼这一刻起，剧情的发展开始脱离导演之前对这一幕戏的想象，有了更丰富的内容——
探长在新设定里是个对人的情感认知有些障碍的人，智商很高，破案水平很强，但人情世故淡漠。
他扫视了迷宫所有目及之处。
他看到了还无法接受失去孩子的崩溃母亲，他皱了皱眉，靠近母亲这一侧的耳朵往后躲了躲——他不能理解为什么感情的发泄能持续这么久，这么响，这时候不应该把更多的精神花在协助破案这件事情上吗？为什么还在忏悔反思，这明明是没有用的东西。
他看到了还在问询现场游客目击情况的自己的下属警察，深深吸了一口气——他不能理解明明只是问几句话的事情，而且很多人都没必要去问，为什么这群下属要这么久。
然后他又一次看向了死去的小女孩，脸上的烦躁褪去了一些——对孩子，对死者，他有足够的尊重。
加上后期场景切换的剪辑，整场戏才发生不到三分钟，一个人物的塑造已经初步显现了，现场的节奏被探长完全掌控住。
“那边的警员……你叫……算了我不在意你叫什么，总之，不用问这个喉咙口有个伤口的男的了，去问问其他的，优先问问女的。”
小警员不理解，在背景音里一直在他的耳边坚持“这个人身上有伤口，说不定就是孩子死前留下的记号，这个人不能放过”。
“法医，我认为初步尸检应该是看一眼就能知道的事情，我希望五分钟内能给我个简单死因和死亡时间，取证速度要快，尸体五分钟后运走。”
法医一脸不可置信地抬头看着探长，觉得这人无理取闹，案发现场这么重要的地方，怎么可以马上破坏掉。
近处警员和法医的争辩声，不远处死者母亲的哭泣声，再远一点，迷宫外围知道发生了案件围观的游客讨论声，无数的声音交杂在一起，听得探长更加心烦意乱。
然后就在此时，一个独特的女声从人群中传出——
“让一下，让一下谢谢。”这是女主的声音。
赵导忍不住去想，陈米米的声音好像不是这样的，是为了表现人物的冷静聪明，所以特意压低了自己的嗓音吗？
镜头视角从探长转移到了人群中，随着人群退到两边，故事的女主人公米小姐（是的，电视剧版把女主角名字也给改了）急匆匆出现在画面中。
负责维持秩序的路人甲警员第一时间发现了她，露出“得救了”的表情赶忙把人放进来——收获了探长的一记眼刀——这原本接戏的路人甲演员应该要有个反应的，但因为他的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到了和女主的对戏上面，他没接住。
但赵导没有惋惜，全场更没有人注意到这一点，因为女主角到镜头前了。
米小姐先转过身去面对着游客们，向游客，也向观众们介绍了自己的身份：“我是星光游乐园的工作人员，小米，不好意思我们的迷宫项目出现了突发状况，为了配合警方尽快破案，也为了不影响大家原本很美好的游玩的心情，希望大家能够理解我们的工作。”
“在这里我拜托所有的游客都可以到我左手边这两位警员这边录入登记下身份信息，如果有在案发之前看到什么可疑人员或者看见过小女孩或者看见过妈妈的，能够提供线索的，也请一并告知，之后警方如果觉得确有必要会联系大家的。”
“小米？是米小姐吗？”
“啊，是那个米小姐吗？”游客中按照事先安排，开始传来窃窃私语。
“哪个？”
“就是那个鬼屋案啊。”
“还有那个过山车案！”
原本混乱的游客队伍变得有序起来。
然后米小姐走到了还在哭泣的妈妈身边，按住她的双肩，蹲下身，轻声安抚，慢慢的，哭声渐小。
再然后，才是争吵中的小警员和法医——
“他不让你询问那个男人，是因为那个男的高大强壮，不可能制伏不住一个孩子，喉咙上的伤口明显是一个指甲长的女性留下来的，更不可能是孩子造成的，所以这个人不可能是嫌疑人。”
“让你更多问问女性，是因为小孩子和母亲往往对女性更加没有防备，对成年男性则会，所以嫌疑人为女性的可能性更高。”
然后又转头对法医解释：“我想你们这位探长大概是想要试着钓出凶手吧，看热闹的游客更多的可能是想看看尸体，所以当你把尸体运走，没有了看点，他们自然就离开了，但凶手不会，她会更想知道警方会怎么调查，所以她会继续留在现场……”
“所以你刚才和游客说的那些话直接打乱了我的计划。”米小姐的解释被探长立刻打断，两人此时站在镜头的两边，宛如两个对立面，看得人莫名紧张。
“不是谁多看了两本侦探小说就能真的当侦探破案的，警方有警方的查案方法，不是某些外行人能从中插手的，随随便便几句话就可能把警方的精心部署给打乱……”
“那是因为，”轮到米小姐打断探长的话了。
“你这招根本不可能行得通。”
探长终于把身体也转正，死死盯着对面这个女人，形势更加剑拔弩张，周围所有的嘈杂声音都消失了。
“从B星球来的探长，”米小姐特意用鞋尖点了点探长鞋子所在的方向。
“新来的？第一天？”
“这是一起连环杀人案，所有的死者都是小女孩，都死在迷宫，只是在不同的位置，孩子们都有特征，就是被父母打扮成了古地球传统故事里的角色模样，比如小哪吒，小龙女，和这一次的红孩儿，这已经是第三起案件了。”
“三起案件的时间间隔越来越近，从半个月到一周到四天，凶手早已经断定了警方抓不到她，根本不会关心警方的进度，所以别说刚才的游客里不一定有她，也许现在，此刻，凶手本人正在哪个游乐项目中玩耍呢！”
探长终于暴躁，看向小警员：“这是谁？”看，气得连和本人直接对话都不肯了，本人就在面前还非要问边上的其他人。
小警员说出了本场自己的第二句台词：“这是游乐园的米小姐，之前游乐园的几起案件都是她作为游乐园派出的代表配合警方调查的。”
对探长非常有意见的法医跟着补充道：“谁配合谁调查还不一定呢……反正之前游乐园发生的鬼屋杀人案和过山车杀人案，都是这位业余（重音）的只看过几本侦探小说（重音）的侦探破获的。”
探长脱掉手套，转过身：“这两个案子啊，我之前看到过结案报告，都是些只要认真看监控就能破获的案子——大部分案子都是这样，外行人把自己吹得神乎其神，其实警方自己有办案顺序和方式，不过是某些人仗着对游乐园的情况更熟悉走捷径罢了。”
米小姐双手抱胸：“监控？”
她了然：“B星来的探长大人居然指望着通过我们A星的监控设备破案？”
她挺直了身体：“那可真的是不好意思了，我们A星的监控可没有您在B星的时候那么的全方位无死角——我们A星的监控，全都是死角，指望光靠监控破案，那是不可能的。”那轻飘飘的语气，就差指着探长的鼻子说“你这个思想上的小垃圾，你破不了案”了。
探长疑惑地转过身：“你们A星监控不行你还挺骄傲？”隐含台词：你骄傲个屁？
“噗——”一旁的小警员没忍住，打破了现场的节奏，众人这才回过神来。
赵导的后背全是汗渍，外行人看故事，内行人看细节，两个演员在现场自我发挥飙戏，那未尽之意，那隐含在每一句台词每一个眼神每一个动作中的暗示……
一旁的副导演激动不已：“这就是真人演员吗？和我以前拍戏完全不一样！导演！下场我来给他们讲戏！我要跟他们讲！我头一次看到有人吵架那么讲道理又那么不讲道理……太神奇了这种感觉！太……”
然后他就被赵导给拉到了一边。
赵导：“服装师——服——装——师——，快！给探长的鞋子换一双新潮点的！B星最高级的款式！然后探长踩着找个水坑走两圈！女主明显刚才是通过鞋子发现你是B星人的，这里要有个特写！”
赵导：“还有，编剧呢？编剧呢？改什么第十八集 ！给我过来看第一集！不是说人物设定不够立体吗？让她给我过来看看立体的！重新再捋一遍台词！”
赵导：“你别给我挡道！”又把副导演往更远的方向推了。
赵导：“男女主过来！看看镜头回放！等会儿你们对峙这段戏，别就站在原地不动，还是要动的，谁说话谁就稍微往镜头方向走一点，就让自己显得更有理更有气势！然后中途我会来一个面部特写，你们面部表情一定要控制！眼神！注意眼神！探长要紧紧盯着对方！女主！你要演出‘我其实很在意但我假装不在意’那种感觉！”
有思想的导演，每次和演员讲戏讲着讲着就开始意识流了，说一堆虚头巴脑的形容词，让演员凭感觉演。
往往这种时候，不是导演不想讲具体，而是他的大脑里对于这一段也没什么具体情节，又或者觉得自己想的那种演法还不够好，所以就说得很虚无缥缈，希望演员能给自己更好的表达方案。
而显然，面前这两个演员，他觉得他们可以做到。
这可比设置两个虚拟偶像在全息场景里干巴巴说台词有意思多了！
赵导只觉自己酣畅淋漓，今天可以再拍三场！
秦总说得对啊！
AI怎么能和真人比呢？
嗯，拍戏那套理论都是看一些导演访谈和演员访谈自己瞎琢磨的，不保真。
下一更在周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