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馅饼”
下午一点,按照在电话里约好的地点，谈湘坐着公交车去见蒋心。
见面地点是蒋心安排的，是一家名叫“云深处”茶馆,下了车，谈湘顺着门牌号码一路找过去，在胡同里左拐右拐，越走越深。
站在茶馆面前,谈湘不得不感叹一句,她还真是会找地方呀，在这繁华的闹市里，居然还藏着这么一座清净隐秘的茶馆。
谈湘走进茶馆后报了蒋心的名字，随后就有人把她带进了包厢里面,刚推门进去，她就听到了蒋心温柔的招呼声：
“湘湘，这边,过来坐。”
谈湘走了过去，轻拉红木椅子,在蒋心的对面坐了下来。
蒋心先是给她倒了杯红茶，又将几碟精致的点心推到了她面前。
“这家茶馆的点心很出名,妈妈记得你喜欢吃甜的,我挑了几样,你尝尝看，试试喜不喜欢。”
谈湘并没有动眼前的糕点,她礼貌而又疏离地说道：
“蒋科长,您有什么话就直说吧,我晚上还要赶火车。”
蒋心没有在意谈湘的冷淡，她关切地问道：
“是要回丹平县吗？湘湘,你有没有想过不回去，留下来。”
谈湘有点讶异，阿湘的这位亲生母亲自从离婚后从来没有联系过这个二女儿，今天突然关心起了她的去处，这唱的这是哪一出呀。
“那里有我的家，家里人都在等我回去。”谈湘平静地说道。
见谈湘不为所动，蒋心也不恼，语气愈发温柔了。
“湘湘，别埋怨妈妈，以前是条件不允许，现在妈有能力了，自然要给我女儿最好的，你是个懂事的孩子，就连邱处长都对你赞不绝口，她说你想考京市的大学，妈想过了，若是留在丹平县，你会很辛苦的，妈妈帮你把户口和学籍转到京市来，你来这边高考吧。”
蒋心真的很会拿捏人心，她开出的条件，都是谈湘目前最需要的。
之前谈湘想过买房落户北京，可现在在京市买房并不能落户，不能落户的话她的学籍当然也就迁不过来，也就没办法在京市参加高考，享受京市的高考政策。
可谈湘又不是傻白甜，她可不觉得会有天上掉馅饼的好事，她拒绝了蒋心抛过来的橄榄枝。
“还是不用了，我在县一中已经习惯了。”
蒋心像是没有听到谈湘的回绝一般，仍然自顾自的继续说道。
“你来这边也会很快习惯的，我找在丹平县的朋友打听过，你的学习成绩很好，一直是年级第一，可在那种小地方，就算是第一名，也就是考个省城的大学，可若是在京市，妈有信心，华清和京北大学，你都是能冲刺一下，名牌大学的加成可是很大的，等你大学毕业，我再求让叶叔叔帮忙运作下，到时候你的前途肯定是不可限量。”
蒋心居然去调查她！谈湘感到有些心惊，她现在搞不懂蒋心想干什么了，她可不会认为蒋心是突然母爱爆棚，想要弥补她。
“蒋科长真是厉害，几天的时间就把我调查的这么清楚，我只是个小人物，您犯不上花这么多心思在我身上。”
蒋心那边见自己好话说尽，谈湘还是不为所动，也是有些生气了，她语气中带上了责备：
“你也不小了，该为自己的将来想想了，这个世界不是你学习好就能一帆风顺的，有个好的靠山要比什么都重要，你以为你回到县一中就能好好学习吗？谈国柱就是个混账，他不会轻易放过你的，你或许对我有意见，可你好好想一想，选我是不是比选谈国柱好多了？”
其实蒋心的条件真的很诱人，户口，大学，工作，每一步都帮谈湘安排好了，只要按照她规划好的路线走，人生高低不会太差。
谈湘之前想过在京市买房落户，可现实并不像她想象的那样简单，京市现在并没有买房落户的政策，倒是她作为蒋心的女儿，是可以靠着这个关系合法做户口迁移的。
蒋心为谈湘做的这一系列安排，无不体现出了一个母亲对女儿的操心，可谈湘却没有因此就被感动，她很清醒，蒋心看她的眼神根本就不是一个母亲看女儿的眼神，她的眼睛温柔却不带感情，那样子仿佛是在谈一场交易。
“所以，得到这些需要我付出什么代价呢？”
谈湘不想再跟她绕圈子了，直接加快了对话节奏。
蒋心在打电话给谈湘之前是做了充足的功课的，她知道这个女儿是有点本事的，所以也愿意放下身段来哄着她，只是没想到，她比自己了解到的还要有能耐，不是靠叙旧情和画大饼就能拿下的。
“我知道你心里有怨气，那你就把我当作陌生人吧，我们就简单的做一场交易。”
知道方法不对，蒋心很快就调整了策略，既然对方聪明人，那就用和聪明人打交道的方式吧。
“交易？我只是一个县城来的高中生，我有什么能帮到蒋科长的？”谈湘倒是好奇了。
“我不需要你帮，我自己想要的，都已经抓在手里了，但明蔷她不一样，她太单纯了，我又没能再给她生个弟弟，别人家都是兄弟姐妹互相扶持，明蔷形单影只，以后的路会比别人辛苦很多。”
蒋心看着谈湘的眼睛，抓过她的双手紧紧握住，郑重说道：
“我需要你扶持你妹妹，为她遮风挡雨，无论将来发生什么事，都要把她放在第一位。”
谈湘突然想到了两年前蒋心寄给谈国柱的那封信，也想到了叶明薇的订婚。
“我应该不是你的第一选择吧，你最先考虑的的应该是谈爱杰？或者是叶明薇？”
“是呀，只是你哥他是个不中用的，我本想着让他参军入伍，只要他表现的不是太差，靠着我和老叶的扶持，他也能有个不错的前程，将来等老叶退下来了，能给我们明蔷依靠。”
“叶明薇就更加靠不住了，总想着我会害她，我害她做什么呢，我希望她大富大贵，这样我的明蔷也会有个靠得住的姐姐和姐夫，可她真的太不中用了，太软弱了。”
谈湘被蒋心语气里的寒意冷到了，她使劲把手从蒋心手里抽了出来，身体后倾，和蒋心拉开了距离。
她想到了除夕那晚叶明薇的状态，那应该是她不加掩饰的模样，现在她算是了解了为什么叶明薇会在回家团圆的除夕夜露出那种表情了，那个家，对她来说很可怕吧。
谈湘不明白蒋心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了，在小阿湘的记忆里，蒋心虽然偏心小妹，可也不会如此偏执呀！
现在的谈湘把她，谈爱杰，叶明薇，完全当作了工具人，她就像是在捏泥人一般，通过各种方式来把他们改造成符合他们心意的样子，成为她趁手的工具，还美其名曰，互利共赢。
“我不明白，你何必如此大费周章，直接把培养叶明蔷成才不就行了吗？”
“我的小蔷，只要开心快乐就行，她不愿意做的事情，我不愿意勉强她去做，她从小跟着我吃了不少苦，现在她只要享福就够了。”
“那您还真是一副慈母心肠。”谈湘略带讽刺的说道。
“我知道你心里有疙瘩，但谈湘你是个聪明人，我相信你会做出正确的选择。”
都说父母的偏心是没有理由的，谈湘也知道就算问了也不会有什么改变，可她就是不理解这种行为，她就想要问个明白。
“为什么，我们三个都是你的亲生儿女，为什么你只爱叶明蔷呢？”
“是亲生的我就必须无条件的付出吗？我只爱真正爱我的人。”
蒋心慢悠悠地端起茶杯，略带不屑地说道：
“谈爱杰和他爸是同一种人，他既然选择了谈国柱，我为什么还要对他有感情，至于你，从小你就是个冷情的，心里有话从来不跟我说，你在我肚子里的时候就拼命的折腾我，抢你妹妹的养分，出生的时候更是差点害死我，一开始我也是对你好过的，可你回报过我吗？只有明蔷，只有她才是爱我的。”
蒋心一直表现的都很情绪稳定，可在回答这个问题的时候她却难得的出现了情绪波动，谈湘感觉出了她对自己，对枣儿沟有着深深的怨恨。
“你再好好考虑一下吧，考虑好了给我打个电话就行，这是我的电话号码。”蒋心将自己的名片推了过去。
见谈湘不接，蒋心也不在意，“不要任性，好好想想，我有事先走了，你可以再坐一会儿。”
说完蒋心拿起黑色的手提包踩着小皮鞋优雅的走了出去。
谈湘坐在只剩她一人的包厢里，看着公式化的名片，只觉得无比讽刺，原本应该是母女相认的场面，现在看起来却像是一场商业谈判。
稍作休息，情绪缓解过来，谈湘离开了这个地方。
谈湘带来京市的行李很少，走的时候却是大包小包的，除了自己买的土特产和礼物，其他的都是傅京笙和邱美玲给她准备的，盛情难却，只好带回去了。
在傅京笙的送别的目光中，谈湘踏上了返乡的列车。
或许是因为摇晃的车厢，或许是因为白天那场并不愉快的谈话，这一晚谈湘睡得并不好，睡梦中，她想起了很多小时候的事。
小时候的阿湘真的很爱妈妈，她还记得七岁的那个冬天，妈妈高烧下不了床，她为了给病中的妈妈补充营养，她去河边上砸开冰块捉鱼，一双手被冻得失去知觉，回到家里的时候连火柴都抓不住。
可就算再难受她也没停下，她把抓到的两条小鱼熬成了鱼汤，自己引开爸爸和哥哥，让妹妹把鱼汤端给了妈妈。
还有八岁的时候，小阿湘在阿爷阿奶的掩护下帮妈妈偷出了被谈国柱藏起来的准考证，在逃跑的过程中慌不择路滚下了山坡，被石头撞到腿站都站不起来。
小阿湘顾不得疼痛，一直催着旁边的妹妹赶紧把准考证送去给在考场外等候的妈妈。
……
诸如此类的事情还有很多，这对双胞胎性子真是天差地别，一个总是默默做事，一个嘴甜会说话，一个什么都不计较，一个做一分能说成十分。
小阿湘不想妈妈操心，所有委屈都藏在心里，反而被蒋心认为是和她不交心，叶明蔷喜欢大事小事都依靠蒋心，嘴巴里总能说出讨人喜欢的话，这才是蒋心心目中女儿该有的样子。
原来，有时候真的是做的好不如说的好，或者，有的人就是喜欢听漂亮话。
虽然小阿湘做了她一个小孩子能力范围内能为妈妈做的所有事，可这些事在蒋心眼里，这些都不如小女儿的一句“妈妈我爱你”让她开心，蒋心需要的是这种直接的情绪价值。
火车到站，谈湘的思绪从回忆中抽了出来，她从口袋里拿出了那张名片，撕碎了了扔进火车上的垃圾箱，提着自己的行李走下了火车。
蒋心的确眼光很毒，两次接触就看出了她的某些性格特征，冷静理智，是个机会主义者。
谈湘不否认，她很擅长做交易，也懂得抓住机会，没有彻底回绝，就表明她对这场交易也是心动的。
可现在她想清楚了，这笔生意，她不干了，她谈湘想要什么，会靠自己的本事去争取，靠自己努力得来的才有成就感，不是嘛？
她要离那对母女远远的，和魔鬼做交易，保不准将来她也会成为魔鬼。
火车站出口，谈国青站在人群的最前面，一米八五的个子十分醒目，谈湘只一眼就看见了他。
这一刻谈湘想回家的情绪达到了顶峰，她放下行李袋，使劲朝着谈国青挥动着双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