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V章
李家的男人出来了,晋王也不好硬留在这里和李庭兰攀谈,他矜持的笑了笑,“不用奉茶了,本王只是在宫门处恰巧遇到了柱儿,便和他一道儿过来看看,顺便向李阁老请教《尚书》中的几个问题。”
他又扫了李庭兰一眼,正碰上她黑白分明的眸子,那双寒潭般的眼眸似乎将他暗藏的心思看的清清楚楚,他有些不自在地轻咳一声,桃花目里蕴满情意,“既然李阁老不在府上,那本王就先走一步了。”
说罢他用扇子敲了敲汪柱儿,“你将东西奉上也早些回宫,不许在外头流连。”
“奴婢尊旨,”汪柱儿满脸堆笑,示意身后跟着的小太监将东西抬过来,他特意指了其中一只紫檀雕花箱,“李姑娘,这里头都是宫里御制的一些小玩意儿,是我们殿下亲自为姑娘挑选的,给姑娘平时解闷儿用。”
李庭兰当没听懂,淡淡的扫了那箱子一眼,“请公公代臣女叩谢娘娘。”
单先生脸上带着笑,心却一个劲儿往下沉,他上前一步挡在李庭兰身上,也挡住晋王炽热的目光,“殿下,草民已经派人给阁老送信儿了,不如您先到书房坐坐,阁老应该很快就会回来。”
“不必了,本王还有事情要办,”晋王根本没问题可问李显壬,他虽然自诩博识,但还是不敢在李显壬跟前卖弄,说罢又看了李庭兰一眼,见她并没有如想象中那样偷看自己,不由气闷,暗道此女真是聪明面孔笨肚肠,一甩袖子也不理单先生的挽留,径直出府而去。
……
“庭兰,你看今儿这事,”汪柱儿一走,何太太脸就沉了下来,“我瞧着怕是要坏事。”晋王要是看中了李庭兰,那五皇子那边非黄了不可,而且要是传出了两位皇子争娶的事,李庭兰的名声可就坏了。
湖三太太有些年纪,比何氏更掌得住,“这不是咱们能做主的事,一会儿老太爷就回来了,弟妹你把今儿的事仔细和老太爷说说。”
李庭兰看了一眼一直默默跟在她们身后的李如玉,心里叹气,“叫人先将这些东西抬回后院,如玉姐姐,一会儿你和妩姐儿都挑上一些。”
她眸光微闪,“我也挑一些给福娘送过去,怎么着也是我的亲妹妹。”
湖三太太这才看到李如玉也跟着她们过来了,她心下摇头,“还是庭兰想的周到,妩姐儿那里就不必了,这些都是贵人们赏下的,你拿来送人怕有些不恭敬。”
“无妨的,”李庭兰随着何太太她们往后院走,口中笑道,“虽说是贵人所赐,但到底不是皇上所赐,何况里面还有不少时新的料子,我一个人穿不过来,放到了明年又过时了,岂不是浪费?”
她又不缺衣料,李家也不缺皇恩,何况那两位赏赐自己的贵人动机不纯,“我看贵妃娘娘赏的东西里面还有些补品,三伯娘也拿回去一些,宫里赏下来的到底比外头采买的要强些的。”
江贵妃的赏赐抬回后院,立时将方皇后送的给比了下去,湖三太太不由摇头,“宫里这位贵主儿,真的是干什么都得是头一份儿啊。”她意味深长地看了何氏一眼,“只怕不是个好伺候的。”
如果李庭兰真的要做皇妃,湖三太太也倾向于方皇后,有位宠妃亲婆婆,上头再压个嫡婆婆,媳妇的日子可就没法过了。
浩七太太跑到自己院里,一看丈夫和儿子都不在,立时派人出去寻,自己则马不停蹄的赶了回来,可等她赶到的时候汪柱儿已经走了。
但她顾不得责怪何太太没有留下贵人,好让她也去见个礼,而是围着那些箱笼转了几圈,“啧啧,到底是天家,这出手就是大方。”
李如玉见浩七太太伸手去拿匣子里装的紫玉钗,忙一把将她拉住了,“娘,这些都是娘娘们赏给庭兰妹妹的,你莫要乱动。”
浩七太太眼珠子转了几转,一把将李如玉甩开,“我当然知道是娘娘们赏的,再是娘娘们赏的,我摸摸就能摸坏了?再说了,你和庭兰是亲姐妹,她得了好东西,能不分你几样?”
浩七太太其实对那只淡紫色的发钗没啥兴趣,在她看来,这种一摔就碎的东西还不如大金镯子呢,她又转头狠狠的看了几眼箱子里的各色绸缎,“这么多我看怎么不裁七八套裙子?庭兰啊,你玉姐姐过来衣裳带的不多,这以后还得跟着她十二婶出门子,没几身体面衣裳,丢的可是阁老府的脸面。”
“行了,庭兰已经说了,要分给如玉和妩姐的,”何太太打断了浩七太太的喋喋不休,转头吩咐自己身边的妈妈,“那几样头面都送到大姑娘院里去。”这些内造的东西戴出去太打眼了,何太太决定还是给李庭兰留下。
“这些缎子,”何太太看向满脸通红的李如玉,“我做主了,叫针线房里的人过来,给三位姑娘一人做两套衣裳。”
只做两套?浩七太太贪婪的盯着那些流光溢彩的丝绸,其实她也很想要,她还想拿两匹回去,将来给儿子订亲的时候当聘礼用,这可是宫里的东西啊!
“妩姐儿还不快谢谢你庭兰姑母和十二叔祖母?”宫里的东西值不值钱另说,但穿出去却是另一种体面,尤其是孙女可是进京相看亲事的,湖三太太心里高兴。
李庭兰内里已经是四十多岁的人了,对这些早就失去了兴趣,她叫人将那些衣料都拿了出来,让李妩和李如玉先挑,“我才做了几身衣裳,你们先挑了,让针线上的人先给你们做。”
说着她又指了几色软缎,又从江贵妃的赏赐里挑了一支南珠长簪,她记得这种款式的簪子在江静姐妹头上见过,“二婶儿,我让樱桃将这些给福娘送过去吧,怎么说这也宫里的东西,我又是长姐,不能忘了自己的亲妹子。”
若不是还有外人在,何氏都想点头李庭兰的脑门儿说她促狭了,“行,就该这么做,这打断骨头连着筋呢,何况自小你有什么她就有什么,如今便是你不在许府了,咱们也不能不顾念着她。”
江贵妃送来的南珠簪一共四支,李庭兰不想要她的东西,又拿了两支分送给了李如玉和李妧。又选了一对珠花和并最后一支簪子给何太太,“萱姐儿还小,这簪子她戴不得,但这上头的南珠品相难得,二婶儿先给她收着吧,这珠花正合适她现在用”。
至于许府那边,李庭兰就是故意的了,许以尚一心攀附晋王,若是知道了江贵妃的打算,不知道会怎么做?
何太太笑接了,“一会儿萱姐儿散了学,我让她去你那儿谢谢姐姐去,”她并不为李庭萱没得衣料生气,李家真不缺那些东西,尤其是衣料,而且李庭兰这么做,才显出谁是她的亲妹子。
……
李显壬并没有像大家所想的那样“很快”就回来了,他直到宫门要下钥时,才出宫回府。
何氏已经等的很心焦了,李庭兰被江贵妃母子盯上,何氏觉得这是自己这个长辈没有做到照顾的义务。这万一侄女要真的嫁了晋王,那她才真成了李家的罪人呢!
等听完何太太的话,李显壬只是淡淡的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便挥手让她去了。
何氏有些懵,却不敢问公公这是什么意思,她素来对这位公公有些敬畏,只得又加了一句,“媳妇听闻外间都是晋王殿下是个风流多情的,咱们兰姐儿是个安静的性子,怕不会得殿下的欢喜。”
李显壬欣慰的捻须,何氏能说出这样的话,可见是真心为李庭兰着想了,“我知道了,你出去的时候使人将庭兰叫来。”
难道这事还要和侄女说?何氏有些不赞同,这未出阁的女儿家哪里能过问自己的婚姻大事?但想到那个侄女也是个有主见的,何氏还是领命去了。
……
“晋王的心思你可猜着了?”李显壬看着婷婷玉立的孙女,回来小半个月,孙女的脸上已经有了些肉,气色也好了许多。
李庭兰抿唇而笑,“那对母子真的是以为这天下就是他们桌上的菜了,”可以任他们挑选比较。
“你呢?准备怎么办?”
这是在考校自己了,李庭兰并没有将这个当回事,真当宋旭涛是死的么?他可是铁杆的立嫡党,若是李家倒向晋王,他就第一个不能忍,“我觉得贵妃娘娘不怎么聪明,晋王殿下和她一脉相承。”
那是觉得晋王也不太聪明了,这个孙女实在是促狭,“噢,你仔细说说。”
李庭兰一摊手,“便是我这个内宅女子,都听说了贵妃娘娘欲为晋王殿下求娶胡家小姐为继妃,今天在宫中,宁寿郡主还和胡姑娘起了争执,将人给推进了湖里。现在他们突然改了主意,且不说晋王自己的名声如何,孙女只想问问,他们将胡家和静安长公主府置于何地?”
胡祭酒可是个胸怀大志的,这些年被建昭帝硬按在国子监祭酒这个位置上,也从来没有放弃经营自己的势力,不然也不会让自己孙女去争继妃之位了。还有静安长公主和周驸马一族,若不是晋王给了些暗示,宁寿郡主又怎么会这么明火执仗的和胡蕊华对上?
“继续。”
“还有太后娘娘和皇后娘娘,太后是真正的后*宫之主,皇后娘娘是嫡母,”李庭兰不由摇头,如果江贵妃觉得自己可以左右皇上,未免想的太简单了些,“皇上不会愿意看到为一个继妃之位朝廷中就乱起来。”
李显壬花白的眉毛一扬,前头的也还罢了,孙女居然能想到这一层,“你不怕就因为胡家和周家这么一闹,皇上顺势就将你定为晋王继妃?”
“皇上若有心将那个位置传给晋王殿下,就不会让我成为晋王妃,”李庭兰对李显壬的性格有个大概的了解,知道自己这位祖父并不轻视女子,对他来说,自家的孩子出色是最重要的,“不然当年何不直接将宋首辅的小女儿赐婚给晋王?”
宋旭涛的幼女和晋王年纪相仿,建昭帝和宋旭涛亦师亦友,结个儿女亲家这种锦上添花的事为什么不做?“皇上可不想再要个权臣。”
李显壬忍不住一拍案几,孙女的话说到他心里去了。宋旭涛现在就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可以说当了建昭帝大半的家,但在李显壬看来,宋旭涛最大的本事不是他的执政能力,而是他能让建昭帝觉得他这个皇帝牢牢的掌握着首辅,并由着宋旭涛掌握着整个内阁。
同时建昭帝又觉得儿子并不能像他那样完全掌握住宋旭涛,他怎么会让宋家再出一位皇后呢?至于他这个次辅,也是同样的道理,他可是比宋旭涛还年轻个两岁,身体也比成日殚精竭虑的宋旭涛更好,若是再成了国丈,宋旭涛虽也是官宦之家出身,但宋家却不可和商丘李氏相比。
“孙女觉得便是皇上没有立晋王殿下的意思,也不会同意这门亲事的,”既然说了,就一次说完,“给晋王一个强力的岳家,那是在害他呢。”
“可惜贵妃娘娘看不明白这些,”在孙女面前,尤其还是这么得自己心意的孙女跟前,李显壬难得不掩饰自己的情绪,他不满的嘟哝,“那个女人就不知道什么叫不争是争。”
“祖父应该庆幸才对,”李庭兰觉得这倒是件好事,“依孙女看,晋王越高调越好。”最好挑的京城中一半儿贵女都为他打起来。
李显壬意味深长的看着李庭兰,“你并不看好晋王?”孙女对晋王的不喜可以说是溢于言表了。
李庭兰认真的点头,“孙女不是不看好晋王,”若是任由剧情发展。晋王就是未来的胜者,“孙女是不愿意晋王走到最后。”
“为什么?”李庭兰可不是头一次表露这种态度了,但李显壬想不明白到底是什么事让李庭兰这么反感晋王,“若仅仅是因为许家,你根本不必担心,便是晋王登了大宝,许以尚那种小喽啰也得看着你的脸色活着。”
“可能是天生的吧,我不喜欢江贵妃和晋王那种高高在上的蠢样子,”李庭兰并不觉得晋王当年拿祖父开刀仅仅只为了为谢家平反,踢走建昭朝的老班底,给自己的人腾位子才是他最主要的目的,谢家不过就是个由头罢了。所以即便她先下手为强将谢寒雨收拾了,也未必就能改变李显壬的命运。
“我只担心你以后的日子怕是不能太平了,”晋王今天都跑到李府来了,可见其对李庭兰的志在必得,而胡家又怎么会任由晋王打自家的脸?他们甚至会将怪罪到李庭兰头上。
李庭兰点头,“所以不如给晋王找点儿事做。”
……
叶氏看着面前的妈妈和樱桃,这位妈妈她没见面,但看穿戴就知道是李府的管事妈妈,她没理她,而是瞪着樱桃,冷笑一声道,“你们姑娘这是什么意思?”
樱桃一脸恭顺地将李庭兰进宫,回来后得了两宫赏赐的事说了,“我们姑娘特意命奴婢将这些给二姑娘送来。”
“当谁稀罕呢,”许福娘嘴里嘀咕着,眼睛已经不住往那几匹贡缎上瞟了,那上头的纹样是她从来没见过的,那粉红色既娇嫩又鲜亮,竟是从来没有见过的好颜色。
叶氏不以为然的看了一眼匣子里那支南珠长簪,簪头上的南珠颗颗指腹大小,莹光氤氲一看就是难得的极品,“怎么就这么一支?茵娘的呢?”
随樱桃一起来的是何氏院里的徐妈妈,她也是李府的老人儿了,只是以前没在叶氏跟前伺候过,听叶氏上来就挑刺,她可不会像樱桃那样还有所顾忌,“回太太的话,我家大姑娘吩咐的是,给府上二小姐的,她特意说了,便是回了自己府里,许二姑娘也是她的妹子,自然不能少了二姑娘这一份。”
许茵娘的脸登时通红,以前在许府的时候,但凡李庭兰送东西给许福娘的时候,都不会少了她的那份儿,现在好了,根本不承认自己是她的妹子了,“母亲,”她的眼泪簌簌落下,委屈极了。
叶氏想说许茵娘也是李庭兰的妹妹,但遇上徐妈妈戏谑的目光,竟张张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行了,你大姐姐兴许是忘了,那料子你和福娘一人做身儿衣裳。”
凭什么?许福娘的眼睛立时瞪了起来,李庭兰越来越小气,竟只送了两样料子过来,但这两匹都是她喜欢的,许福娘连做什么样式的衣裳都想好了,她还准备穿了这宫里赐的衣裳出门做客呢,怎么能分一半儿给许茵娘?
“回去告诉你们大姑娘,我家里万事都好,她就不必惦记了,”叶氏唇角噙着一抹冷笑,既然头也不回的走了,就不要在这儿装孝顺,做给谁看呢?“她这点儿孝心我可受不起~”
樱桃没想到自家姑娘特意吩咐自己送东西过来,居然得了这么几句话,一时怔在那里竟不知道要说什么了。一旁的徐妈妈暗自摇头,心道这个樱桃过于老实了,她面上的神情越发恭敬,只是嘴上却不饶叶氏一句,“是,奴婢一定将太太的话回禀我家姑娘,太太您说的没错,您是许府的当家太太,哪里用得着我们家姑娘一个小孩子惦记?何况太太是姑娘的亲娘,便是送东西,也何该是太太给我们姑娘送才是!”
叶氏被一个仆妇怼的心头火起,咬牙道,“你这是在教我?”
徐妈妈曲膝一福,“奴婢不敢,太太,东西已经送到,奴婢也要回府复命了。”说完再次曲膝,领着樱桃退了出去。
叶氏直勾勾地盯着靛青色的帘子落下,最终还是没忍住,将手里的茶盏掷到了地上,“欺人太甚!”
许福娘已经拿着那支珠簪跑到了内室,她坐到叶氏的妆镜前将珠簪插在头上,“娘,这珠簪我记得江静和江慧都有,等明个儿我戴了这个去江家,给她们瞧瞧去。”
因着江氏姐妹有个当贵妃的姑母,平时看着她们身上的衣裙和首饰不打眼,可是细瞧之下,就能看出其中的玄机,那多是内造之物。那样的衣裳首饰,她也不是没有,但都是以前从李庭兰那里踅摸来的,只在出门交际的时候才舍得穿戴。
现在她也得了与她们一样的东西,许福娘就想让江氏姐妹看一看,自从那次从叶家分开后,她给江静写了几次信,也邀她们到府里来做客,但江家姐妹却以要学管家为由给拒了,也没再提请她去平泉庄子上避暑的事。许福娘现在都开始后悔自己冲动之下搅黄了和江天赐的婚事了。又觉得江氏姐妹是在看不起她。这让她极想找回场子。
许福娘揽镜自照,深觉只有内造的东西才配得上她的容貌,“娘,你快请天衣坊的人过来,我要赶紧将那料子裁了,过些日子咱们再请江姐姐她们过府做客时穿。”
许茵娘的眼睛在那浅樱色的缎子上流连片刻,半天才讷讷道,“二姐,我瞧着这料子你做成衣裳还有的剩,能不能将剩下的赏妹妹?”自打李庭兰走后,许茵娘才知道什么叫嫡庶有别,以前许福娘将她当成自己人,对她还不错,可没了李庭兰这个外人,她就成了许福娘泄愤的工具,便是她姨娘,也没少跟着吃瓜落。
许福娘正扒拉叶氏的首饰匣子呢,她换了发簪,那耳坠子也得挑对南珠的才行。
叶氏妆匣里倒是有几对珍珠坠子,许福娘看了并不十分满意,那珠子倒也不小,但珠光根本无法和她的簪子相比,“娘,您就没有一对像样的耳坠子吗?不成,我得到翠玉楼选一对。”
“姐姐,我姨娘最会裁衣,不若拿去让我姨娘帮你将料子裁了?”许茵娘见许福娘根本不理她,忙又轻轻唤了一声,若是她应下了,自己姨娘就可以尽量按最省衣料的方法来,没准儿还能给她省出一件比甲来,若是交给天衣坊,她们左一个新样式,右一句最时兴,等许福娘新衣制好,这两匹料子只怕也剩不下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