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四章
昏暗的房间里, 白色的蜡烛在燃烧。
昏黄的光晕打在恐怖霸主布鲁咕噜的脸上,黑暗中迸发的火光让它圆溜溜的眼睛忍不住眨了眨。
“审问的时候不准眨眼!”密谢尔蹲在单人沙发上,声音严厉呵斥, “遵守这里的规矩!接下来, 是我问你答环节, 别想对密谢尔长官隐瞒, 你的谎言逃不过我的眼睛。”
“姓名。”
“布鲁咕噜,上古的智慧生物, 有些人会称呼我恐怖霸主。”
“年龄。”
“记不得了, 两百多,或者三百?”
“住址。”
“这还有必要问吗?我以前居住的那个山头已经变成汪洋了。”
“不要顶嘴, 让你回答什么就回答什么。”密谢尔手握笔记本,记录着,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为什么要伪装成史莱姆接近我们苏雅学妹!”
“我刚刚都说过了,上古的智慧体。哪有那么多为什么?当然是为了活命。”布鲁咕噜回答有点厌烦了,反正心声能被听见,它便想什么说什么,“你问题太蠢了……”
房间里一下子亮了起来。苏雅摁灭了密谢尔手里的蜡烛。她在旁边听了会儿, 当布鲁咕噜自报家门后, 就意识到眼前丑萌的史莱姆就是那天被她不小心弄碎的那只触角怪。
“虽然你现在很弱,但我还是不能放你离开。”知道对方是邪恶的存在,苏雅肯定没有放虎归山的道理。
苏雅这话相当于给它判了死刑。
布鲁咕噜悲痛沉声:“要杀就动手吧, 我活得足够久了。但你们要记住恐怖霸主布鲁咕噜不是败给了你们,而是败给了命运!”
苏雅拔出扬云剑。
布鲁咕噜立刻匍匐在桌面上:“可以签订主仆契约!还是留我一条命吧, 我很有用的, 可以做您忠心的仆人!”
“主仆契约是什么?”苏雅问。
“缔结契约后,仆从绝对听从主人调遣。主人受伤, 仆人也会受伤。主人死亡,仆人也活不了。仆人无法背叛主人,只有主人有解除契约的权力。”密谢尔说,“这契约确实很保险,但是契约的法阵只在一些古老家族中流传,我们有不会。”
“我会,我会契约法阵!”布鲁咕噜表示,“只要给我一张羊皮纸,还有墨水就行!”
“还要羊皮纸好麻烦。”苏雅轻声说。
“普通的纸也行,只要能写字就行啊!”布鲁咕噜立刻改口。
“别哭了,所以一开始就说要张纸不就行了。”密谢尔从笔记本撕了一张纸下来。“我知道你在想什么,这是你一辈子的卖身契,你想要点仪式感,我理解的。放心,跟着我们苏雅学妹混,你不吃亏,你的福气还在后面。”
布鲁咕噜念念不舍地交手那张狗啃了一样的契约书,像是在与未来的自由做最后的诀别。
“没问题了,学妹。”确定布鲁咕噜没有耍滑头后,密谢尔将契约书交给了苏雅,“收好这个,以后这家伙就是你的了。要不要给它取个名?”
“布鲁咕噜这名字挺可爱的。”苏雅说,“小名的话,就叫鳄梨酱吧。”
“是,主人。”保住了曾经的本名,布鲁咕噜心里稍微松了口气。
“忙了这么久,肚子都饿扁了。”密谢尔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我们出去搓一顿吧。学长请客,我知道有一家烧烤味道不错。”
“主人,您放心去吧,布鲁咕噜留下来替您看家护院。”不知道是不是契约生效的缘故,布鲁咕噜似乎已经完全进入了仆人的角色,行为举止都十分卑微恭敬。
“一起去呗。”密谢尔摆了摆手,“就当是庆祝鳄梨酱的加入我们的合租队伍。”
“走吧。”苏雅说。
“是。”布鲁咕噜愣了一下,见主人同意后,它便顺从地跳到了苏雅的肩膀上。
冬天烧烤摊的生意自然很火爆。
“喏,你最爱的。”密谢尔将木盘放到布鲁咕噜的面前,“吃吧,你主人同意的了。”
“这是——”布鲁咕噜有些犹豫。老实说,它这次过来,已经做好遭受羞辱的准备了。密谢尔的示好让它下意识怀疑藏着什么陷阱。
“烤猪脑,可香了。”密谢尔一边啃着鸡翅,一边竖起大拇指,“你尝尝就知道了。”
算起来它也确实好多天没进食了,布鲁咕噜张开大嘴一口吞了。
“看来是真饿了。”密谢尔愣了下,“居然连碗都吃了。味道怎么样?”
“……好吃。”布鲁咕噜第一次尝人类的食物感觉还不错。
“吃吧。只要不伤害别人,脑花管够。”在旁人诧异的目光里,苏雅将一盘子猪脑花放在了布鲁咕噜的面前。
“谢谢主人。”活了这么久,布鲁咕噜还第一次听到有人向它许下这样“霸气”的承诺。
****
月亮不知不觉升到了夜空中,烧烤店的老板也关门停止营业了。
街道上比较白天冷清不少,只有对面的一家深夜酒馆里还在传出热闹的动静。这是一家专门为夜间生物提供服务的酒馆,老板是一只蜥蜴人,凭借着精湛的调酒技术在约瑟城也算是很有名气。
“亲爱的女士,你的血腥玛丽。”蜥蜴人老板将赤红色的酒杯放到桌上,“好久不见,莎莎。看样子是学校放假了。”
“好久不见,尼克。”美杜莎莎向老板介绍自己身边的青年,“这位是汤姆,我们兄弟会新任的会长。”
“哦?男朋友?”尼克打趣。
“是我很欣赏的男人。”
“能被美杜莎莎小姐欣赏,那这位兽人朋友一定相当的优秀。”
美杜莎莎笑了笑,看向身旁人问:“汤姆你要喝点什么吗?”
“额,热牛奶,有吗?”
蜥蜴人疑惑地看向美杜莎莎:“你换口味了?”
“麻烦给他一杯热牛奶。”美杜莎莎转过头。
“热的?”蜥蜴人眉头紧皱,像是在质疑美杜莎莎的品味。
“是的,热的,谢谢。”
“好的,稍等。”蜥蜴人拿着酒盘拿开。
“在酒馆里一般没有人不会点牛奶。”美杜莎莎用长长的舌尖舔了口血色的酒水,“你果然很特别。强大的人大概都是像你一样的吧,只专注于自己,完全不会在乎其他人的看法。”
“……”完全不会喝酒的汤姆低头保持沉默。
“你知道吗?身为蛇女,我在这间深夜酒馆还是挺受欢迎的。刚刚尼克误会了我们的关系,现在你和我交往的消息,大概已经传遍整个酒馆了。”美杜莎莎轻声说。
“……”原来是这么一会儿事,难怪他忽然感受到了不少敌意的目光。
“都是些头脑简单的家伙。”美杜莎莎语气不屑,“估计再多喝两杯,就会有人来挑衅你了。”
“要不我和他们澄清一下。”一直沉迷的汤姆终于忍不住开口了。
美杜莎莎暗了暗,她声音轻柔,听起来却有点落寞,“有必要吗?对于你来说,都是些杂鱼烂虾的角色,你抬抬手就能杀了他们。”
汤姆干巴巴地说:“这种谣言对女孩子不少。”
美杜莎莎愣了一下,随后端起面前的血腥玛丽:“你还真是温柔啊,汤姆。无论怎么看,你都和我心目的那种强者不一样呢。”
美杜莎莎一饮而尽,将酒杯轻轻放在桌上:“我有点累了。这杯就当是你请我的吧。”
她站起身,往酒馆外走去:“明天再找你,会长大人。”
“我是不是又说错了什么?”汤姆望着美杜莎莎离开的背影叹了口气,“怎么会变成这样啊?”
“您的热牛奶。”
“哦,谢谢。”汤姆往怀里套钱袋,“请问一共多少。”
“两银币。”
好贵。虽然感觉自己好像被宰了,汤姆还是乖乖取出了两枚银币放到了桌上。
“哟,你这家伙是在显摆自己很有钱!”两枚银币被人一把扫到了地上,“有几个臭钱了不起啊!”
银币在木地板上滚动,周围喝酒的人都停下交谈,望了过来。
突然挨了一顿骂,汤姆有点懵。他呆呆地抬起头,才看清来找茬的是一个比他强壮许多的家伙。
“臭小子,以为有几个钱美杜莎莎小姐就真看上你了!别做梦了,滚回家和你的牛奶去吧。”那人醉醺醺地叫骂着。
不想和醉鬼纠缠,汤姆站起身想走,但对方根本不让。
“你想干什么?”汤姆问。
“干你!老子要和你决斗!”那人拍着自己的胸脯,“要是输了,你就从美杜莎莎小姐身边滚开!你敢答应吗!”
“决斗!决斗!决斗!”见有好戏看,不少人都跟着起哄。这种氛围如果不答应决斗,汤姆恐怕自己都没法走出酒馆。
“我答应你。”汤姆长吸一口气,“但别在这儿打,酒馆是喝酒的地方。要是不小心毁坏了,没了喝酒的地方,大家都会很头疼的。”
“那……你说在哪儿打?”那人没想到汤姆竟然格局这么大,还真有几分强者的气场。
汤姆指了指对着窗口的那条巷子。
“好。”
“你先过去,我喝完牛奶就过来。”汤姆不急不慢地端起牛奶。
“行,我等着你!”说完,那人推门离开酒馆,按照约定向左拐往巷子深处。
过了一会儿,算着那人差不多走到了。汤姆也将牛奶喝光。他踏出了酒馆,然后向右边狂奔而去。
*****
不知道跑了多远,确定没有人跟上来,汤姆才敢停下了脚步。他弯下腰,手撑着膝盖,大口喘着气,平复着快要跳出来的心脏。
“不管多少次看,你还是这么没出息啊。”橘色的猫咪从汤姆的袍领子里钻了出来,跳到旁边的树枝上,甩了甩身上的长毛。
“我也没有办法,我是真的怕得要命啊!像他那样的大块头一拳挥下来我就完蛋了,我怎么可能打得过啊!”汤姆表情有些崩溃,“受不了了,什么猫杀汤姆已经够离谱了,那些人又擅作主张说让我当黑色安息会的会长,说我是非人类种族的最后希望……我哪有这种本事啊……不行,不能再这样下去,再这样下去我会死得很惨的!”
“当会长不是挺好的吗?”棕鬃鼠王舔着爪子,“以前瞧不上你的女孩,现在把你当作超级强者。知道人家约你出来喝酒的时候,你不是还挺兴奋的。”
“那都是误会!第一次被女孩约肯定会兴奋,可这都是假象啊,要是让美杜莎莎知道我骗了她,其实就是根废柴,她会杀了我的!”光是想想,汤姆脸上就已经变得煞白。
“那你想怎么样?”棕鬃鼠王问,“和他们坦白?”
“坦白……我已经坦白不了啊……”汤姆双手摁着自己的脑袋,“关键从头到尾我就没想骗过人啊,我说了不是我干的,他们都觉得我在隐藏实力,在装疯卖傻……从巫师求生赛开始,所有事情就完全不受我控制了……”
“怎么办?我真的不想在过这种担惊受怕的日子了。”汤姆绝望地跪倒在地上,“等假期一结束,我就干脆退学好了。”
“可是按目前的情况,你就算退学也没用。那些人已经完全认定你了。”棕鬃鼠王说。
“所以当初为什么非要我加入他们呢!”汤姆抬头看向树上的猫咪,失声痛哭,“猫猫,你要是知道什么,就直接告诉我吧!你其实都知道都的,对吧。贝希摩斯到底是怎么死的,打败丹格尔殿下又是怎么回事,还有他们为什么突然让我当会长,拜托,你告诉我吧,是我有两种人格,还是你把其他人都催眠了,多荒唐的真相都行……我真的快要疯了……”
“大晚上的,别突然发疯啊。”
汤姆听不见,继续涕泗横流,积攒许多的压力一并爆发了出来:“猫猫兽人本来就胆小啊,我们天生心理承受力就差,很容易就应急的……”
棕鬃鼠王叹气:“你想知道什么?”
“我……真的很强吗?”汤姆问。
“不啊。”棕鬃鼠王说,“你就是很纯的废柴。”
强者之梦彻底破碎。虽然早就做好心理准备了,汤姆还是忍不住低落。
“那些事是谁做的呢?”
“也是你啊。”棕鬃鼠王摇了摇尾巴,“不过是有人控制了你的身体罢了。”
“那个人……是她吗?”汤姆轻声说,在棕鬃鼠王告诉他前,他心里其实隐隐有了一个答案,“猫猫,可不可以带我去见一见她。”
****
天才蒙蒙亮,有人已经偷偷摸摸在贝塔街105号楼下徘徊。
二楼厨房里,裹着白色麻布头巾的布鲁咕噜正悠闲地哼着上古流传下来的吟游小调。
蛋液顺滑地跌入热锅里,发出滋啦滋啦的动静。
布鲁咕噜用触角包裹住煎锅的手柄,再凭借柔韧的身体熟练地撬动煎锅。
锅中的两枚煎蛋随之腾空而起,在进行一百八十度空翻后,稳稳地落回煎锅中。
“完美。”布鲁咕噜满意地点点头,“果然作为上古最高等的智慧体,没有什么是我无法学习掌握的。”
“双面煎蛋、火腿片,搭配玉米烙饼。”布鲁咕噜再桌面上,认真清点着菜品,“给苏雅大人准备的鲜榨果汁,再给矮土豆倒一杯牛奶吧。”
有人在外面咚咚咚敲门。
“来咯,来咯。”布鲁咕噜跳下桌面,忍不住低声抱怨几句,“不会是矮土豆那家伙忘带钥匙了,真是有够丢三落四的。”
“别敲了,别吵着苏雅大人休息。”布鲁咕噜过去伸长触角开门。
四目相对,汤姆的死鱼眼里满是茫然,脸上神情无措,布鲁咕噜则全身紧绷,僵在原地,不敢动弹。在河苏雅签下主仆契约后,布鲁咕噜已经做好改过自新,重新生活的打算,可谁想到命运又在此时给它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
那个徒手给它切成稀巴烂的猫猫兽人竟然没有放过它的意思,一路追过来了!
“额,打扰了,请问有人吗?”一大早就不请自来,汤姆非常紧张,“奇怪,我刚刚还听到有人说话的。”他张望了一下,“嗯?地上怎么有一滩鳄梨——”
啪的一声,不等汤姆说完,门就被狠狠关上了。
“唔。”汤姆摸了摸自己被撞红的鼻头,“好痛。”
而门的另一边,布鲁咕噜已经被吓得表情抽象了。
“我被早餐香味喊醒了。”密谢尔晃晃悠悠地从楼上下来,“有谁来了?刚刚好像听见了敲门声。”
“没有!你听错了!”布鲁咕噜立刻大声反驳。
咚咚咚。
“不好意思,请问有人吗?”外面有人说话。
“看,是有人敲门吧,我果然没听错。”密谢尔走到门边。
可恶,别开门啊,那是敌人!布鲁咕噜想要阻止,但密谢尔已经将门打开了。它只能暂时卷缩进沙发底下,进行躲藏。
“那个早上好,听说苏雅小姐是住在这里。那个我是她的同学,我叫汤姆,有很重要的事想找一下她。”见到密谢尔,汤姆磕磕绊绊的说出了自己的来意。他肩膀上橘猫已经光明正大地溜进了屋子里。
“哦,汤姆啊……汤姆?你叫汤姆?!不、不会是……黑色安息会的那个猫杀汤姆吧……”
“嗯……对……是我……”一提到黑色安息会,汤姆也很心虚地低下了头。
妈呀,不会是上门来打击报复的吧。猛然想起自己曾经在学校里狠狠造谣过对方,密谢尔喉结滚动,开始心虚起来。
客厅里,橘色的猫咪也在与深绿色的史莱姆在沉默中四目相对。
布鲁咕噜:这猫什么情况?怎么贼眉鼠眼的?
棕鬃鼠王:这什么个玩意?鳄梨酱上长脸了?
“你们在干什么?”有人打破了僵局。
听到这清冷平淡的声音,所有人都齐刷刷地望了过去。
苏雅从房间里走了出来,与平时正襟危坐的打扮不同。今天的她穿了一条典雅的白色晨服,裙摆处蕾丝摇曳,衬着冷冰冰的脸上也难得多了几分柔和。
“这么多人。”苏雅愣了下。四双来自不同种族的眼睛盯着她,全都像是在说“终于等到你了,英雄,快救救我吧。”
“苏雅学妹!”这边密谢尔和汤姆异口同声。
“主人!”那边布鲁咕噜和棕鬃鼠王也异口同声。
然后陷入死寂,客厅里的气氛瞬间又凝固住了。
像是没有感觉到房间里的异常,苏雅看见餐桌上已经摆好的食物,脸上露出了一点惊讶,“哦,火腿和煎蛋?”
“这是布鲁咕噜精心为主人烹饪的早餐。”在棕鬃鼠王难以置信的注视下,布鲁咕噜从沙发下面窜了出来,贴心地为苏雅拉开椅子。
“都是你做的?看起来很不错啊。”苏雅坐下。
“还有很多需要改进的地方。”布鲁咕噜语气谦卑,“主人请您尝尝看。”
布鲁咕噜正要用触脚为苏雅递上餐具,然而一只猫爪抢在了它的前面。
“比起刀叉,苏雅大人还是更喜欢用筷子。”棕色的橘猫不知什么出现,像人一样恭敬地用双爪给苏雅奉上筷子。
说完棕鬃鼠王还不冷冷扫了一眼空举着触脚的布鲁咕噜。
一股闻不到的火|药味围绕着苏雅弥漫了开来。
“谢谢,棕棕。”苏雅接过筷子,看向傻站在门口的两个人,“你们不吃吗?”
密谢尔看了看汤姆,汤姆也看了看密谢尔。两人神色怪异走了过来。
汤姆有些紧张,选了个最边缘的位置。而另一边密谢尔也缩着脑袋,犹如惊弓之鸟,他选择紧贴着苏雅坐下。
“少一份。”苏雅说。
“我这就去准备。”布鲁咕噜跳下桌子,跑去厨房颠勺。
棕鬃鼠王摇了摇尾巴低低“啧”了一声。
见汤姆和密谢尔都不动筷,苏雅开口:“吃吧,不用拘束,都是自己人。”
话虽这么说,但桌上的人都各怀心思。
好紧张,好紧张,终于又见到她了,等会儿我该怎么说。汤姆的手心都是冷汗,他全程都低着头,哆哆嗦嗦切着火腿,结果火腿太滑,餐刀没抓稳飞了出去,直接插在了密谢尔的玉米烙饼上。
密谢尔汗毛立了起来。
“抱歉啊,手滑了。”汤姆拔出餐刀道歉,而密谢尔以为要他要扑杀自己,吓得从座位上蹦了起来。
“我我……先走了……”他一边说着,一边挪向门口,“突然想到一件十分紧急的事,你们慢用……慢用……”
说完密谢尔就头也不回得跑走了。
密谢尔离开后,苏雅望向一脸慌张的猫耳少年:“既然棕棕带你过来找我,你是全都知道了吗?”
汤姆耷拉着脑袋“嗯”了一声。
“这不是我的本意。不过确实因为我让你遇到了许多的麻烦。”苏雅放下筷子,认真地表达了自己的歉意,“汤姆,对此我很抱歉。”
“不,你不用道歉。”汤姆连忙摆手,“我没有怪你的意思。”
“你不怪我?”苏雅一顿,她下意识以为汤姆是来兴师问罪的。
“猫……棕棕都和我说了,你替我教训了那些辱骂欺负我的家伙,还救了我的命……说起来,是我应该向你道谢才对。”汤姆抓了抓头发,说出了自己的心里话,“虽然闹出了很多误会,但是你也保护了我。至少现在学校里再也没有人会随便欺负我了。”
“这样啊。”苏雅点头,能得到汤姆的理解当然是最好不过的,“那今天你来见我是有什么事呢?”
汤姆的脸有些涨红:“我……”
棕鬃鼠王直接帮汤姆的烦恼概括了一下。
“他现在骑虎难下了,外面有人纠缠他。因为实力和人设差太多,所以总是担心哪天被揭穿废柴的本质在学校里混不下去。”
“谁在纠缠他?”苏雅问。
“黑色安息会那些人,要让他当会长呢。”
“如果只是暂时躲避他们的话,你可以搬过来。”苏雅说,“至于你所担心的,你有什么想法吗?”
“我……不知道……”汤姆很茫然。
“你希望我帮你澄清吗?”苏雅又问。
汤姆没说话,但他心里清楚自己根本不敢这样做。比起向那些人澄清自己的弱小,他宁愿选择逃避,永远不去面对。
看出汤姆的挣扎,苏雅忽然开口:“你有没有想过去变强。变得和大家所想的一样强,你就不用担心了。”
“我不行的。”汤姆几乎脱口而出。
“为什么?”
“我也想变强。可我是猫猫兽人,我们种族很普通,既没有强大的力量□□,也没有很高的魔法天赋。我们是兽人里地位最低的种族,别说是丹格尔殿下了,就是随便一个族群都能打压我们……”越说下去汤姆的声音越低,他也会因为自身的弱小而耻辱,但又有什么办法呢,事实就是事实。
“真是听不下去。”棕鬃鼠王眼神暗了下来,“废柴就是废柴。”
像是对汤姆彻底失望了,棕鬃鼠王跳下桌子离开了。
“对不起,苏雅学妹。就像棕棕说的那样,我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废柴,我永远也没办法变得向你那样……强大。”
“我听懂了。你觉得自己天生很差,所以不可能变强。”苏雅说,“可这是错误的,我已经帮你验证过了。那些你认为绝对不可能的事,我都用你的身体办到了。”
“不是其他什么,就是你太弱了。”
从少女说话开始,汤姆就感到了一种难以排解煎熬。胸口有一种火辣辣的东西堵在那里,他很想把它吐出来,但张开嘴,又什么都没法说出口。
“是我没有什么很远大的目标吧。”汤姆想让自己的语气轻松点,“苏雅学妹可能不知道,我确实很弱,但也算是我们族里的天才。”
“可你一开头就说了,你也想变强。”
“这种事根本就不是想了就能办到的啊!”像是被什么狠狠刺中了,汤姆语气有些急了,“我就只能达到那个水平,我本来不用这么烦恼,如果不是因为你们改变了我的命运的话……”
话出口汤姆就后悔了,他心里其实不是这样想的。没遇到苏雅和猫猫之前,他的学校生活只有糟糕,比现在更加麻木的糟糕。
“咦,人呢?”布鲁咕噜端着早餐过来,却发现密谢尔他们都走了。
“你说得对,光想没用。”苏雅没反驳汤姆,喝起了果汁。
汤姆重新低下了头。
“自己的命运还是要自己决定。”苏雅端着果汁站起身,“我出去一趟。你如果要搬进来的话,三楼还有空房。”
“主人,等等我。”布鲁咕噜屁颠颠地跟在苏雅身后,客厅里就只剩下汤姆一个人。
“苏雅学妹肯定觉得我烂透了。”汤姆用力抓着自己的头发。别说苏雅学妹,他都无比讨厌自己。
“你到底是想烂,还是不想烂。”一个声音冷冷地说。
“猫猫……”看到棕鬃鼠王回来,汤姆眼睛有点酸。
“别再喊我猫猫了,我根本就不是猫。”棕鬃鼠王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住自己的愤怒,“在没有遇到苏雅大人前,我不过是一只大牙棕鼠。”
“猫猫不是猫……”汤姆听得愣住了,一时间他脸上都不知道该摆出怎么的表情。
“没错,就是那种连自我意识都不配拥有,只能拿来给人做魔法试验的大牙棕鼠。但就算生为这种连死活无法自我支配的种族,我也从来没有认命过。我用自己的大牙磨过栏杆,用自己的爪子去刨墙面,用自己的鼠脑去记那些人类才能理解的狗屁知识……”
“每天都很难,很累,很痛,除了死亡,根本看不到头。可我没想过放弃,一直拼尽全力活到了那一天,活到了遇见苏雅大人的那一天,也是在那一天我挣脱了牢笼,成为了现在人人敬畏的破败之牙·棕鬃鼠王!”
汤姆看着棕鬃鼠王那双暗绿色的猫瞳,又应该说是鼠瞳。虽然是个相当励志热血的故事,但在叙述时汤姆看到了一些闪动的东西,那大概是自我的不堪与不甘。
汤姆忽然能够理解了,为什么自己说那些丧气话的时候,猫猫会表现出那样的愤怒了。
完全可以理解那种感觉,就像哪一天丹格尔殿下在他面前颓废喊着自己真弱好想放弃 ,他也会想气得翻白眼。
在猫猫看来,他已经非常幸运了。
“对不起,猫猫。”汤姆轻声说,“我知道自己错了。”
“都说了,不是猫!”
“我不想当废柴了!我要像你一样努力,努力活到命运改变的那一天!”汤姆将橘色的猫咪高高举起,“我想变强,我想成为自己所崇拜的模样!”
*****
正午的冬日还不算太寒冷,不少人都挑着这个时候出来走动。
随着贝塔街往南走,脚下的路面越来越粗糙,原本的石砖路戛然而止,只有坚硬的泥土路和风一吹就飞扬起来的尘沙。这里是与其他几个街区截然不同的画风,如果非要用几个词形容,那大概是“野蛮”、“无序”以及“暴力”。
虽然披了一件红丝绒的披风,但穿着雪白蕾丝晨袍的黑发少女还是和街上一切格格不入,近乎所有路过的人都会向她投去“奇怪”的目光。
这些人几乎都是佣兵,他们成群结队,唾沫横飞,在街上耀武扬威,人人手里都握着沾染过血的兵器。
黑发少女自顾自地走着,像是完全没察觉到自己走错了地方。
“这就是佣兵团吗?”苏雅打量着四周,对这咦新奇的职业充满了好奇。可能东方也有类似的群体存在,但是苏雅没有接触过。
对于崇尚至强至暴的剑修来说,团队合作纯属拖后腿行为,先不提人多了会不会勾引斗角,光是刷怪本身就远没有单打独斗来得有效率。
“主人,为什么要来这里?”布鲁咕噜问。
“昨天晚上密谢尔说约瑟城外一个怪物峡谷的地方,我想去那里,但不知道在哪。”苏雅说,“所以想来看看有没有佣兵团正好要去那里,我就可以跟着过去。”
“主人怎么突然想到去怪物峡谷?”
“因为密谢尔说那里面的怪物可以随便杀。”
少女说话的时候没有太多情绪,只是在单纯陈述一个事实。但联想到对方那恐怕的战斗力,布鲁咕噜就忍不住为怪物峡谷里的魔兽捏了一把冷汗。
“主人为什么要杀怪物啊。”布鲁咕噜试探性地问。“是想换取财富吗?还是想提高威望?”
“不,就是想练练手。”杀怪物需要理由吗?宗门让她杀她就杀了。做过几百次任务,苏雅还真没考虑过这种问题。
“你是不是怕我杀你……”忽然意识到了什么,苏雅安慰,“放心,如果能像人一样思考,又不主动害人的怪物,我一般不会杀。我也有非人类的朋友,我不会伤害他们。”
苏雅接着说:“大不了史莱姆我也不杀。”
毕竟是签了主仆契约的。苏雅心里已经把布鲁咕噜当作自己养的宠物了。你养了人家,还去杀人家同类,确实说不过去,不太符合人道主义精神。
她还是想当个好主人,好家长。
尽快外面都谣传剑修情商低、死脑筋,苏雅觉得这与自己无关。
与她师尊那种没情趣的剑修不同,她还是懂一点人情世故的。
“主人,您真是有一颗仁爱又善良的心。”布鲁咕噜顿了顿,语气意外腼腆,“其实我是想问您,您练完手后,那些怪物的尸体能不能留给我吞噬用。”
“原来你是这意思……”
“我也不想麻烦主人,主要是我现在太弱了,杀怪物太慢了。”布鲁咕噜小声说,“主人这样为布鲁咕噜着想,布鲁咕噜也想快点变强成为主人有用的助力。”
“好哦,你拿去用吧。”
怎么回事?有种为人处世上被史莱姆碾压的感觉。苏雅心想。
“谢谢主人,布鲁咕噜不会辜负主人的栽培的。”
苏雅忍不住问:“布鲁咕噜,你是不是以在别人手下打过工啊。”
“打工?是给人做小弟的意思吗?”
“差不多吧。”
“是的,上古时期我是给死灵巫王打工的,”布鲁咕噜想了想回答,“作为高级智慧体,巫王经常让我出去,说服其他强大的魔兽一起给它打工。”
“原来你还是个外交人才。”苏雅正和布鲁咕噜有一句没一句唠嗑。街道上忽然起了一阵骚动。
“是德莱尼少爷!他怎么亲自来了!”
“完了!等今天公告出来,肥差肯定都归星耀兵团的了!”
“闭嘴!别乱说话,得罪了星耀兵团,你还想不想干雇佣兵这一行了。”
在苏雅的不远处,有几个雇佣兵在窃窃私语地议论着,其中一人抱怨了两句,麻烦就被他的伙伴堵嘴了。
“快走,快走,别给自己惹麻烦……”见那对人马往这边走来,几人吓得赶紧跑人了。
布鲁咕噜将那几个人反应看在眼里: “主人,看样子这个星耀兵团应该是约瑟城这一片最有名望的雇佣兵团了。”
“哦。”这星耀兵团有多威风苏雅不关心,她只想知道对方去不去怪物峡谷。
有人摇起了铃铛,街上骚动得更厉害了。
“今日公告!今日公告!领了任务不要忘了过来登记!”
苏雅跟着人流涌动的放向走过来,很快就看到一面被贴满黄纸的灰色石墙。
“好多人啊。”苏雅站在远处看了看,发现墙面的最上面还放了一排的木牌,上面分别依此标注:D级任务、C级任务、B级任务、A级任务以及划名任务。
其中D级任务和C级任务的木牌下挤得人最多,寻找B级任务的人也不少,而到A级任务的木牌围着的佣兵就少了许多。
至于那个划名任务木牌下面,分明也贴着任务单,但却连一个围观的佣兵都没有。
这让苏雅感到好奇,便走了过去,想看看这无人留意的划名任务到底是什么。
偌大的墙面上只有一张任务单被张贴在这里。
“击杀【地狱狗神】帕拉柏洛斯·道基。”苏雅微微眯起眼睛,除了她念出来的一行字外,下面还附带一张相当抽象的炭笔画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