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柯源外出奔波, 秦淑并不曾跟着,有孕的自然不是秦淑这少奶奶。
秦芬想一想玉锁那单薄的身子,心里一时不知是什么滋味。
蒲草却高兴得长长舒一口气:“玉锁这丫头,终于熬出头了。”
就连杨氏, 也是满脸的笑意:“好, 好,柯家有后了, 咱们两家都是有福的。”
她说罢, 还问一声传话的婆子是否给了柯家的下人赏钱, 那婆子连连点头:“门房上的管事,已经给过了。”
杨氏不住点头, 又连说了几个好。
丫鬟们见主母高兴,也跟着喜笑颜开。
秦芬知道, 这些人是真心实意地高兴,不光是因为两家的联姻更牢固了,也是因为这个时代, 恩宠皆不可靠, 子嗣才是最要紧的,她们也是为玉锁高兴。
再如何在心里叹息, 秦芬面上还得端起笑来,附和着说几句应景的大俗话。
杨氏心绪好得很, 柯家是皇帝近来重用的皇商,他家这一代的头一个子嗣,是秦家所出的丫头带来的, 这几条加起来, 都不如旁的一件事叫她高兴。
秦淑没能抓住机会抢先有孕,至今仍是无所出。
杨氏知道, 循着女德,她不该对庶女有这样的幸灾乐祸,可是她就是忍不住。
那丫头小时候装得恭顺,到长大却抢了女儿亲事,便只这一件,杨氏就绝不会宽恕她。
幸好她是个没脑子的,自己还没怀上身子,就急吼吼地把大丫鬟送给丈夫,杨氏原本只在心里笑这丫头蠢,后来是五丫头提醒了,她才想到扶持玉锁起来。
看一看身边笑容淡淡的秦芬,杨氏心里一时百感交集,她不由得庆幸自己应下了安哥儿的事,这时对着庶女,才不至于太心虚。
“五丫头,想必你也知道,咱们给恒哥儿定了那位吕姑娘,为着避讳,我们不好多与吕姑娘打交道,你与她本就有交情的,却不必讲这个,你这些日子就多和她来往,也算是帮她一把吧。”
这是要秦芬去给吕真说一些秦家的事,算是极大的善意了,秦芬识得杨氏的好意,笑盈盈地替吕真谢过。
秦家一派喜气洋洋,可是柯家的宅子里,却有一处地方冷得像假山背后常年不见光的阴凉。
秦淑手边摆着杯茶,一动不动坐着。
雪影带着巧儿,一时替柯源换下衣衫,一时又打水来替柯源泡脚,忙碌半日,竟没一个来理会秦淑的。
丈夫一回来,话还没说两句呢,这两个丫头就只围着他转了,怎么,只他这大少爷是主子,她这大少奶奶就不是主子了么?
秦淑这些日子在柯家过得还算平顺,脾气便大了些,这时忍耐不得,干脆发起火来:“我杯里的茶都冷了,也没人知道换么?”
此次办差,急着给供奉局和皇帝长脸,柯源可说是风餐露宿,领着一帮伙计,带着个女扮男装的玉锁,一天也没敢享过福,他觉得比行脚的伙夫也差不太多了。
回得家来,屋里坐着个千娇百媚的娘子,这娘子发起脾气来都这样委婉,不似那些商人粗声大气直通通的,倒叫他又有些富贵人家的感觉了。
这时见秦淑发娇嗔,柯源不光没生气,反倒好脾气地笑一笑:“是我占了你的丫鬟,这就还给你。”
说罢,柯源对着雪影和巧儿挥手:“去伺候你们少奶奶去。”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秦淑到底与柯源是有些情意的,这时见柯源俯就,她又回转心意,有了些好颜色:“这次出去,可辛苦了吧?”
柯源娶这娘子,就是冲着她那娇滴滴的做派和官家小姐的出身,原本是打算好好娇养着的,谁知这时娘子竟还知道关怀一句,他心里不由得多些柔情蜜意:
“行路辛苦,只想着赶紧回来拜见父母,外加和你团聚。”
秦淑独守空房数月,也着实寂寞得很了,这时听见丈夫说句甜言蜜语,不由得面上微红,轻轻低下头去。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柯源方才在厅里瞧见娘子,已经起些心猿意马,只是母亲在场,他不好如何,这时回了自己屋里,哪还有什么顾忌的。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他瞧着秦淑俏脸生晕,一团火气从小腹一直冒到心里,又一下子蹿到了脑门上,这时也来不及穿鞋子,光脚踏在上前,用力抱住秦淑香一口:“你想不想我?”
雪影立刻对巧儿使个眼色,两人飞快地退了出去,还不忘把房门给关上了。
巧儿如今服侍秦淑久了,知道这位主子最是阴晴不定的,回头望一望紧闭的房门,用胳膊捣一捣雪影:“玉锁那丫头有孕,大少奶奶可还不知道吧?”
雪影答得似是而非:“太太对大少奶奶宽和,不用她去站规矩,少爷到太太那里的时候,大少奶奶凑巧不在,是后头才去的。”
巧儿吐一吐舌头:“大少爷还真机灵,等做成那事了再说玉锁的事,省得又像以前一样,半个月碰不着大少奶奶的身子。”
雪影回头轻轻瞪一眼巧儿,却也没如何责备,只作个“嘘”的样子,提醒她勿要被人捉住把柄。
大少爷是柯家的前程所在,她们自然不会多议论,秦淑这大少奶奶毫无派头,巧儿说起来,却是毫无负担的。
往秦家送的节礼,本该由大少奶奶亲自备好,太太使人往大少奶奶院里说了一声,竟得了一句“母亲操持家事何用我来费心”,把太太气了个仰倒。
巧儿是柯太太派来的,当然是事事向着自家主子,雪影是柯源的贴身丫头,却能多想些。
公道些说,节礼的事上,大少奶奶虽有个怕事的嫌疑,却也不能说是惫懒,太太自己攥着管家的事,又叫大少奶奶怎么做主?
可是她到底是姓柯不姓秦,这事也不过在心里滚一滚就过去了。
到了下房,两个丫头对坐片刻,又往灶上要热水去了。
天儿渐渐热了,柯源在北边待了两个月,回金陵竟有些过不惯,与秦淑温存一场,竟出了一身大汗。
雪影带着巧儿送热水进来,便瞧见大少爷懒懒躺着不愿意动,两人对视一眼,嘴角都扯一扯,又默默退了出去。
柯源使唤秦淑去给他拿布巾擦身,秦淑轻轻“哼”了一声:“你是在外头受人伺候受惯了!”
这话倒是不假,柯源在外,可不都是玉锁一手打理服侍的。
柯源听见这话竟没生气,又好脾气地笑一笑:“好好好,我受伺候惯了,是我不对,换我服侍你如何?”
秦淑打小就见着姨娘与父亲撒痴撒娇的,只当世上的夫妇两个,就该是如此,这时见柯源甜言蜜语,便心里高兴起来,学着当年金姨娘的样子,娇滴滴地飞个眼过去:“这还差不多。”
柯源竟当真去盆里拧了布巾来,还笑呵呵地要动手,秦淑倒不好意思起来,一把夺过布巾:“我自己来。”
“你方才说起在外头的事,玉锁那丫头,瞧着单薄吧,内里实在是个好的,事事办得妥帖,处处想得周到,岳母当真会调理人。”
柯源直到此时,还以为玉锁是秦家特地准备的通房丫鬟。
秦淑自然不会傻得说穿自己当初的失算,这时干脆顺着柯源的话点点头:“我们秦家,也算是会穿衣吃饭的了,调理两个丫头,有什么难的。”
柯源轻轻拉住秦淑的手摩挲两下:“玉锁服侍我一路,劳苦功高,如今有了身孕,我与母亲商量着,赐她本姓,放她良籍,以后便是我柯家正经的姨娘了。”
这一大串的话,每一句都叫秦淑震得说不出话来。
玉锁做了什么大事了,怎么就劳苦功高了?
还有,秦淑看好了玉锁那瘦弱的小身板不像个易孕的,这才放心送去了柯源身边,怎么短短数月,玉锁竟怀孕了?
再有,自己也就迟去了一盏茶时分,这母子两个怎么都已经议定了玉锁的身份了?他们置自己这个大少奶奶于何处?
秦淑只觉得手脚都气得冰冷,身子都抖了起来。
柯源见娘子浑身战栗,还当她是高兴,邀功般地道:“瞧瞧,如今你不必急着自己有孕,便能有孩子了,这可真是咱们的福气。”
这福气谁爱要谁要去!
秦淑只觉得自己气得头都疼了,嘴唇哆嗦半日,咬牙切齿地挤出一句:“玉锁那丫头的身孕,可是确实的?她可别是作什么手脚了!”
后宅里假孕争宠,也是常有之事,秦淑这话虽然难听,却也算是道理。
可是听在柯源耳中,却全不是那么回事了。
妻子的意思,难道是玉锁的身孕来路不正?
玉锁和他,天天同吃同睡,就差没一起上茅厕了,他这男人难道不知道自己的女人是什么样,怎么能容忍其他人来怀疑?
柯源从前把秦淑当做一件精致的玉器,一株娇嫩的山茶,娶回家是为了光耀门楣、给自己增光添彩,对于秦淑使的小性儿,只当是灵猫伸爪子、小鹦哥儿啄人,他是不当一回事的。
这时秦淑竟怀疑玉锁的身孕,那便是暗指男人戴了绿帽子,柯源哪里能忍得。
“不可理喻!不可理喻!”柯源气得暴跳起来,在屋里盘桓几步,停在了秦淑面前,直直地指在了秦淑脸上,“我告诉你,陈姨娘的身份必须抬,你不应也得应!明儿你就把身契送去衙门,早些给她放良籍!”
眼前的丈夫,双目赤红,额角青筋暴起,是秦淑从未见过的样子。
她到底长在清贵之家,见过的最大的阵仗,也不过就是嫡庶、姐妹兄弟间阴阳怪气地斗嘴。
她从未想过,自己嫁的丈夫,竟会指在自己脸上骂人。
这时秦淑心里的恐惧压倒了委屈,眼里立刻盈满了泪水,她到底是官家之女,骄傲还是有一些的,哪里肯在柯源面前矮了气势,这时强自忍着,颤抖着道:
“我只说一句,好歹叫个大夫进府,替那玉锁诊过脉了再拿主意才是。后头你要如何便如何,我不管你就是。”
这话出来,又全是从前那副娇怯怯的模样了。
听了妻子的话,柯源才知道自己方才会错了意,这时见妻子满眼含泪,不由得懊恼起来。
这么一懊恼,柯源又出一身大汗,他轻轻坐在秦淑身边,好声好气地道:“你哪里能不管我呢,我这人天生就爱受人管的,你一天不管我,我还难受的。”
从前柯源也是读过圣贤书的,说话虽不至于文绉绉,却也颇有风清月白的气象,哪里会这样腻味。
秦淑越发觉得眼前的丈夫叫自己陌生,强忍半天才没说出“铜臭商人”一类的字眼,只懒懒地道:“我累了,这便要歇着了。”
柯源正要再说两句,忽地听见外头雪影轻轻叩门:“少爷,供奉局的何鱼儿公公传话来,说要请少爷出去小酌。”
押的东西已送进供奉局了,公事已经交了,这时再唤,必是私事了。
这才出了一趟门,便交上了何鱼儿这样的大人物,秦恒哪里敢轻忽,这时也顾不上哄妻子,急急换了衣裳就出门去了。
秦淑还等着丈夫再哄两句的,这时见丈夫离去,气得火气上来,才伸手拿个杯子要往地上摔,却见雪影轻手轻脚进门来了,于是作个喝水的样子:“何事?”
雪影的脸上,神色有些僵硬:“少奶奶,太太说,择日不如撞日,陈姨娘的身契,不如今儿就去衙门放了吧。”
这差事,她本不想接的,可是太太说了话,她又哪里能不接。
秦淑几乎要把杯子给捏碎了,费了老大的劲才忍住没扔到雪影脸上:“好,我去拿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