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秋夜沁凉, 本是安睡的好时候,秦芬辗转反侧,怎么也睡不着。
家中三个姐妹,都是秦芬眼瞧着出嫁的, 什么姐妹姑嫂陪夜, 什么早起梳妆打扮,秦芬都看得惯熟了, 本以为到了自己会熟能生巧, 谁知如今, 竟睡不着了。@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桃香早听见秦芬在床上翻身了,她知道姑娘今日定难入睡的, 屏息敛神,一点动静也不敢出, 听见秦芬叹第十次气,终于再忍不住了,轻轻问一声:“姑娘, 你是不是睡不着?”
秦芬果真是一点困意也没有, 听见桃香说话,一个骨碌坐了起来, 掀开帐子露出一张笑脸,一对眼睛亮晶晶的:“我一点也不想睡, 桃香你上床来陪我躺着。”
桃香哪敢去睡主子姑娘的床,这时连连摇头,却被秦芬伸手来拉:“不管, 就要你上来!”
服侍了这位主子也近十年了, 少见她发娇嗔的,这时桃香少不得起身, 挨着床沿坐下:“好好好,我陪着姑娘就是,姑娘快睡吧。”
秦芬心里,桃香虽不是血缘上的姐妹,却也陪伴了多年,除开照顾生活起居,也常常与自己玩笑解闷,当初在外头受了气,主仆两个回了屋,也悄悄说几句抱怨话,情谊上,也和姐妹不差什么了。
于是,秦芬故意露出不满意的神色:“你坐在边上算什么,得躺在床上才算的!”
桃香依稀记得,自己幼时刚去徐姨娘院里服侍生病的五姑娘,也是日日受这样的胡搅蛮缠,那时只觉得差事难办,天天想去做扫洒丫头。
没过多久姑娘去了太太身边,再没胡闹过,她这贴身丫头活计轻省了,见了那许多事情,却渐渐跟着提心吊胆起来。
不知怎么,后来听婆子们嚼舌,桃香竟自己悟出一条道理,姑娘当年那副顽皮性子,才是真正有福气。
此时再又见到秦芬撒娇,桃香心里哪能没有感慨,想了一想,小心翼翼横过来靠坐在床尾:“姑娘,我已上床来了。”
秦芬知道,桃香到底是真正的本土人,主仆观念根深蒂固,这时见她心惊胆战地坐在床上,便也不再勉强,只长长叹口气:“唉,睡不着,睡不着。”
桃香知道主子是有话要说,干脆开句玩笑:“我已看见姑娘醒着了,姑娘倒不必再提点我。”
秦芬心里果然松了些,摸一摸养得顺滑的长发,问了个问题:“你说,我提了吕姑娘来陪夜,太太为什么不应?她如今对我,也应当没什么防备的。”
桃香不曾想到,姑娘没想着婚礼,没想着姑爷,竟在想这事。
她还怕答不上那许多问题,这时听见是这样的小事,不由得松口气:
“原来是这事,姑娘只怕是最近太忙了,没心思想那许多杂事。吕姑娘不光是姑娘的好友,还是三少爷的未婚妻,若是请了她来陪姑娘,知道的呢,说你们情谊深厚,不知道的,还当我们要占吕姑娘便宜呢。”
秦芬“哦”一声,将这事放在一边,又问一句:“桃香,你说,四姐和六妹她们出嫁前,都在想什么?”
桃香不由得咯咯一笑:“这话得问姑娘自己呀,是你去陪着她们的,难道不曾听她们说心事?”
秦芬不曾笑,反倒叹口气,摇起头来。
秦珮那时夹在生母与嫡母之间,既想着不能辜负自己头上那个秦字,又觉得秦家上下人心莫测,除开秦芬这厚道人,旁的人她全疑心不怀好意。
然而就是秦芬这厚道人,也被她算计一道。
秦珮自己大约也后悔,那日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只是说些嫡母严厉和生母疯癫的话,仿佛是为她算计秦芬作开脱,也算不得什么真正的心里话。
到了秦贞娘那里却又不同,这姑娘前些年出身金贵,父母又相敬如宾,她一向是骄傲耿直的,待后头先后有了青萍、赛仙等人,她一下子长大,忽然便学会了委婉克制几个字。
出嫁前一日,秦贞娘和秦芬躺在床上,明明有个情深似海的未婚夫,说的却是最理智不过的话:
“他若待我好,我自然也是一样待他,若是不好……我有父亲、恒哥儿,还有五丫头你撑腰,也是不怕他姜家的!”
再瞧后头和姜启文恩爱无比的模样,秦芬只觉得,那夜秦贞娘说的,只怕是心里的恐惧,未必算心里话。
秦芬想来想去想不明白,她只觉得成亲前这一日,总该期许一下以后的日子,谁知自己想的全是人生道理,外加担心徐姨娘,旁的什么也进不了脑子。
怎么想,也觉得不大对。
桃香等了良久没听见姑娘说话,轻轻唤一声,也不曾听见应答声,便轻手轻脚地凑近些。
待听见细微的鼾声,桃香不由得笑了,轻轻替秦芬掖好被子,自己背靠着床尾,沉沉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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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一大早,便是南音带着小丫头来敲门。
虽然有全福夫人梳妆,也得姑娘自家先收拾齐整了,总不能蓬头垢面地见人,秦府的规矩,可再不准这样的。
里头主仆两个睡得正沉,南音拍了十来下门竟没人听见,不得已,南音只能把秀气暂且丢在一边,扯着嗓子喊了起来。
秦芬先睡着,这时倒先听见南音叫门,脑子还在蒙着,人已跳了起来:“等着,我在穿衣裳呢!”
桃香被这一声惊醒,也赶紧跳了起来,慌手慌脚扯过架子上准备好的中衣,赶着替秦芬更衣。
主仆两个都知道睡过了,对视一眼,甚有默契地转开眼去,齐齐说一声:“快好了!”
南音这时听见里头两道声音响起,大大松了口气,待里头开门,她又是那副细声细气的模样:“姑娘,热水打来了,我来帮你洗脸。”
这里秦芬才收拾妥当,闵嫂子便领着一位全福夫人来了,这次却不是周老御史的夫人,而是一位面上略带风霜之色的眼生夫人,秦芬依着礼节行个礼,问了才知道,这位钱夫人竟是武将的家眷。
秦家连同杨家,走的都是清流路子,两大家族几百个男丁,自安哥儿起,才是第一个学武的,哪里能认识什么武将夫人。
这朝代,前后几位天子都不喜欢朝臣结交过甚,因此文官和武将向来是不亲近的,夫人们嫁什么随什么,自然也是互相不亲近。
如今请这位素无交集的钱夫人来,自然不是为着安哥儿,而是为了秦芬。
秦芬此时作个矜持的模样微微垂下头,心里想起那位嫡母,不由得多些温暖,无论那位嫡母是为了什么,这份心思总是值得她谢一谢的。
钱夫人瞧着样貌尔尔,说话却动听,那张平凡的脸,一下子多了几分光彩。
“武将家眷,时时都替夫君忧心,独个儿操持一大摊子家事,实在不算什么有福夫人,我乍一听见有人请我做全福夫人呐,还奇一奇,原想推了的,不曾想,竟是秦家。”
钱夫人一边手脚麻利地替秦芬梳妆,一边不住地说话,从秦家的儿女,一直夸到杨氏的气派,最后又说起了结亲的范家。
“秦五姑娘进京晚,不曾听过从前的事。范七郎的父亲从前官至三品怀远将军,端的是威风凛凛,如今范七郎也是三品官,算是子承父业啦。
“范家五郎也是个有出息的,年纪轻轻,已经是五品的武节将军,原也算是了不起的,如今和七郎一比,也只寻常了。”
这些事情,秦家也只知道一半,此时钱夫人说来,对秦芬显然是颇有拨开云雾的意思。
范家兄弟两个的争端,这么寥寥数语,便清晰起来。
杨氏特地请了这位全福夫人,显然是对秦芬用了心思的。
秦芬才想委婉谢一谢,却又听见几句要紧的:“依着规矩,范老爷去了,该是七郎这嫡子进军中去,可是那时七郎才六岁多,五郎却已经十四岁多了,总而言之,范老爷最后写信托孤,托的是范五郎,唉,这里的事……哎呦,时辰到了,新娘子该出门啦!”
有多少心事,这时也来不及想了,桃香连忙将盖头托在手里,南音捧起宝瓶,钱夫人上前来轻轻扶住秦芬,一行人往上房去。
秦芬慢慢走着,忍不住低头看自己的绣鞋。
绣鞋是秦府去最好的铺子定制,上头用七彩丝线绣着一对神采飞扬的凤凰,凤凰的眼珠子,是绿豆大的珍珠,翅膀上还缀着各色碎宝石。
这么一双鞋子,价值数十两白银,便是秦贞娘出嫁,也没穿得这样奢华。
秦芬出嫁便是三品诰命,身份自然非比寻常,秦府就是为了面子,也不能薄待了她。
不知怎么,秦芬的心里,忽然怕了起来。
她从前只瞧范离是个正派人,想着小两口把日子过好便是,如今再仔细一想,她是否真的能胜任三品官眷这身份?范家那些妖魔鬼怪她能不能对付得来?
最重要的,范离这人,作朋友是可靠的,作丈夫,是不是也能信任?
昨夜没想的那些问题,这时不停地在秦芬脑子里浮现,待到了上房也没停住。
还是平哥儿的叫嚷声打断了秦芬的思绪:“五姐今天真是太好看了!”
他一边笑一边拍手,安哥儿站在边上却愣住了。
“这是五姐还是六姐呀?”
这句话出来,屋里人都笑了。
徐姨娘也穿了身浅紫对襟长褙,梳了个老气横秋的圆髻,恭敬站在边上,这时听见儿子说傻话,先怕女儿不高兴,再接着又怕主母不高兴,连忙去看上头。
杨氏虽端方,却没那许多古怪规矩,这时笑嘻嘻地点一点庶子:“我们安哥儿如今是大孩子了,能瞧出五姐妆扮不一样了。”
秦芬先还紧张的,听见这一句,又想起旁的事来。
安哥儿都能瞧出她的妆扮与平时不同,那个粗心大意的人,能不能瞧出来?
尚未说笑几句,外头老远就听见一阵热闹,钱夫人笑一笑:“是新郎官来迎亲啦!”
秦恒对着平哥儿一招手,说要带他去拦门,安哥儿也跳着要去,却被秦恒给撂在了屋里:“你跟着你五姐夫学武的了,定要给他行方便,才不带着你!”
安哥儿听了这句也不生气,扮个鬼脸往秦芬身上一靠:“我陪着姐姐。”
瞧见秦家的儿女们和睦,钱夫人自然有一番好话说给杨氏听。
又是赞杨氏这主母会教养,又是赞秦家儿女有福气,巧舌如簧地说了许久,忽地看见秦览半垂着眼睛坐在边上,钱夫人连忙带一句:“都是秦家的风水旺呀,这才养得姑娘和少爷们如金如玉。”
这如金如玉的话,从前依稀有人赞过的,那时还是赞秦家,如今,只怕是说给杨家和宫里听的了。
秦览抬起脸来扯一扯嘴角,笑意却未到眼底。
那位张御医说红珠是血瘀之症,开了一副破淤的方子,妻子不想再留红珠的性命,特地叫张妈妈去下了足足的红花,想叫红珠血崩而死。
他气恼红珠那贱人欺骗自己,不光没怪妻子重手,犹怕红珠死不干净,又从何鱼儿那里要了一剂鹤顶红。
双管齐下,红珠自然是非死不可。
然而,隔天却听见信儿来报,言道,给红珠收尸的两个粗使婆子,不住地念叨什么一尸两命。
秦览那时才忽然明白过来,红珠那丫头,只怕是真的有孕了。
他不敢记恨宫中的贵妃,便把这事情全记在了妻子头上。
若不是这妇人姓杨,那个张御医怎么可能诊出那样的脉象?
红珠虽是个婢妾,却也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腹中胎儿更是实实在在的秦家骨肉,这妇人怎么那样心狠,一下子除去了两条性命!她已是这府里毫无争议的正室嫡妻了,为什么还要计较别的女人和孩子?
秦览今日,原是想称病不来上房坐着受礼的,杨氏也不多费唇舌,只撂下一句“老爷自家和五姑爷说话去”,秦览听见范离的名字便觉得背脊发凉,一语不敢多发,一大早又好生生到了杨氏屋里。
这时钱夫人说了两句好话,秦览勉强作个笑模样,却实在高兴不起来。
杨氏大约猜着,丈夫或许是知道了红珠确实有孕的事情,许多阴差阳错才导致红珠身亡,胎儿自然也随着湮灭,这不能算是一件光彩的事情。
可是这事,杨氏却没法开口辩白。
秦览没法再有后的事,杨氏是决不能说的,张御医的事,杨氏也不好开口解释。
总不好对丈夫说,老爷,您没法有后了,红珠那贱婢,给你戴了高高的绿帽子呢。
亦不好说,老爷,那位张御医不是我收买的,只怕他是通晓宫中的意思,顺着我的心意行事罢了。
无论哪句话说出来,这男人都要暴跳如雷的,更不必说华阳宫的声誉还得受影响。
两下里相较,杨氏也只能认个善妒的罪名,横竖这男人也不敢出去嚷嚷。@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这时夫妇两个想起前事,眼神各自闪躲起来。
钱夫人好似察觉到了屋里沉闷的气氛,侧耳一听,喜洋洋地道:“哟,我听着是范大人进内院啦,新娘子拜别父母,快盖上盖头吧!”
秦芬的心里忽然乱了起来,脑海中也是一片空白,好似个木偶似的,由桃香和南音提着线,拜了这个拜那个,又急匆匆盖上了盖头。
盖头一罩下来,秦芬眼前什么也瞧不见了,只余铺天盖地的一大片红,和绣鞋上那对亮晶晶的凤眼。
脚步嘈杂,似是有一大帮人,秦芬竭力想分辨那个是范离,不过一瞬,便有个轻健的脚步走到她身边,中气十足地对上说一声:“小婿拜见岳父岳母!”
秦芬一颗心,忽然静了下来。
这人终究还是走到了她身边。
秦览和杨氏一人嘱咐两句圆满的吉利话,然后便由两个小的搀着秦芬,往外头走去。
平哥儿如今机灵得很,扯一扯秦芬的衣袖,轻轻嘀咕道:“五姐,七弟去姐夫手下学武了,以后只怕不敢给你撑腰,你到时候委屈了,便回家对三哥和我说,我们给你撑腰。”
秦芬眼前只窄窄一条路,这时虽忙着看路,却也忍不住笑了起来:“好,姐姐等着平哥儿考个状元。”
安哥儿却老大不乐意的:“哥哥,孰轻孰重,我还是分得清的,五姐是我同胞姐姐,五姐夫不过是个外人,我怎么会胳膊肘子往外拐?”
小哥儿两个如今大了,家常都要拌嘴的,一说起来,吵嚷半天都没个完的。
秦芬听着平哥儿“嗯啊”两声,知道这小子马上就要开口反驳,连忙准备开口拦,谁知却听见后头一声轻笑:“秦慎,秦恪,你们两个不好好扶着你们五姐,在做什么呢?”
受了范离这一句,小哥儿两个好似丢了颜面,愈发把秦芬扶得稳稳当当,一路送到了垂花门。
到了这里,便该换秦恒将秦芬背出门去。
秦恒背了秦芬,一路走得慢吞吞的,好像这样秦芬就不必出嫁了一般。
“五妹,你放心出门去,三哥如今虽没入阁拜相,却也不会任由你被人欺凌的!”
这话并不曾压低声音,仿佛是故意说给范离听的,依着秦恒的性子,这大约是有意而为之了。
秦芬心里感动,眼眶一酸便要掉眼泪,忽地又听见范离跟上一句:“秦三,你也放心,我虽不才,也不会任由我夫人被旁人欺负的!”
这话细听便有些古怪,范离一个新郎官,不对新娘子作承诺,倒对大舅哥作起了承诺,话一出来,秦家兄妹两个,齐齐笑了起来。
桃香远远跟在后头,心里大大松了口气,自家这姑爷,又会疼人又会哄人,往后姑娘的日子,定是好过的。
到了门口,秦恒便将秦芬的手交在了范离手上,这一对儿年轻两个人,见过不知多少次面了,大事也办过二三件,竟才是头一次牵了手。
范离只觉得手里好像捧着一块又轻又滑的软酪,他只虚握着不敢动,生怕一使劲就把那只素白的纤手给捏坏了,这么个娇滴滴的姑娘,去了范家那虎狼窝,可能不能过下去?
秦芬却摸着了一手的粗糙,她隔着盖头瞧不见,却也能感觉出来,那只手上,除开老茧,只怕还有好几道是伤疤,手上都这样了,身上的疤还不知有多少。
两个人的手也不过就搭了这么一下,各自心里都存上了心事。
然而这心事,很快就被一路上的热闹给驱散了。
这次婚礼,范家打得好主意,范大老爷和大夫人原先商定了,说照着范五郎的办,范五郎是个庶出,所花费的自然少,然而范离和秦家所识的全是权贵之流,礼金绝薄不了,这么一进一出,他们两口子便能净赚多少钱。
可是进良亲自去范家跑一趟,他还不是自个儿去的,是穿了官服,带了口谕去的:“范卿凤举为朕股肱之臣,秦家亦为国之良才,其婚事不可过简。”
场面话说得漂亮,深究下来就一句话,这门婚事,必得大办。
范大夫人没法子,拾掇了一番往范夫人屋里去了,说些家事艰难的话,又说是官中为了三房所费良多,周转不开云云。
范夫人知道这大嫂是在敲诈,然而终究是自己亲子的婚事,她又素来柔弱,不知道怎么回绝,想了又想,只能开匣子又取了一千两银票递了出去。
范大夫人收了银票,当面赞范夫人懂事,回了屋却埋怨丈夫对三弟妹宽宏了,如今竟还能挤出这许多油水来。
范大老爷也不曾想,那三弟妹手里没剩多少铺子了,怎么还能拿出这许多银子,想一想总不好现在还去夺家产,干脆又命妻子与五侄媳妇说一句嫡庶有别,任由那五侄媳气得跳脚,总不叫范离好过才是。
一家子从官中拿了二千两,加上范夫人给的一千两,统共三千两银子,再加上皇帝的口谕,这才把婚礼办得热热闹闹。
秦芬却不知道这些,她只听见外头喜钱喜果不住地洒,街两旁的孩子们不住地笑着哄抢,便知道范家这次是出力办了婚事的。
既想到这上头,秦芬心里还奇一奇,自家那未曾谋面的婆婆,虽听说是性子柔弱的,办事到还算周全,想必是徐姨娘的性子,杨氏的行止,这么看着,必是个好相处的。
迎亲的队伍一路洒了喜钱喜果出去,范离起先还高兴的,后头却皱起眉来。
自家那大伯父和大伯母,便是油锅里的铜钱也敢伸手捞的,何时这么大方了,哪怕是有皇上的圣旨,这婚礼也办得太热闹了些。
他仍骑着那匹黄马,胸前戴了朵红绸大花,趁着一阵热闹,俯身问有贵:“这些银钱喜果,都是官中的钱?”
有贵明白这话的意思,先点头又摇头:“夫人心疼少爷,也拿了一千两银子出来呢。”
范离早猜着这里头有古怪,却不曾想到是这事。
当年范三老爷亡故,范大老爷先说三房一应开支由官中供养,后头又说三房用度大,又借口三弟妹一个年轻寡妇不便抛头露面,接管了三房的产业。
自十来年前,母子两个的吃穿便是官中出钱,何时用得着自己掏银子了?再说了,大房占了三房那许多产业,刮了多少油水,怎么还来骗这一点子压箱底的钱?
范离不由得沉下脸来:“这个范大老爷,终于又逮着机会刮油水了,真是有他的!看来,我这亲事,是成得太好了!”
有贵生怕少爷为此迁怒了少奶奶,眼珠子转一转,开口劝解:“横竖以后内宅有少奶奶担着事呢,听说咱们这位少奶奶千伶百俐,想必绝不会叫大夫人给算计了,要我说,还是少爷眼光好福气好,以后呀,夫人可算是终身有靠了。”
范离轻轻踢一下马肚子,却不曾答话。
有贵不明白,他娶那姑娘,可不是为着替自己算计内宅琐事的。
他前些日子紧着替镇抚司办案,便是想立功了好对皇上开口,求得一个外出带兵的机会,如今瞧着皇上的意思,只怕是要松口了。
等到军功在身,这姑娘便再不是人人畏惧的锦衣卫指挥使夫人,而是荣耀光彩的将军夫人,到那时,可有多好。
范离这么想着,心里高兴许多,看着周围人喜气洋洋的面庞,不由得得意起来。
不知怎么,他忽地又想起一事:他以后再外出办差,不就是把这姑娘一个人扔在了京里?他从前一个人独来独往惯了,怎么竟不曾想到这事?这么瞧着,还不如就在京里做个锦衣卫指挥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