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女官最终还是采用了闵玄鸣随口说出的借口, 以幼妹生病,帮姬宴平从谢大学士那儿得到告假的许可。而姬宴平赖到太阳从窗口照到屏风才从床上爬起,她拿过面巾随便擦擦脸, 囫囵吃了一顿。
阿四睡醒就忘记昨天和孟乳母置气的事儿, 贴在她身边黏黏糊糊地开始打探孟乳母的女儿是个什么样的人。
只求千万不要是勤奋好学的孩子呀,阿四可经受不起。
孟乳母把阿四细软的头发梳成两道揪, 不住点头:“她和阿四一样都是聪明孩子。”
“那我会和她好好玩儿的。”阿四放心很多, 孟妈妈见谁都夸聪明, 她都被夸习惯了。但孟妈妈从没夸过闵玄璧聪明, 可见两人一定不是同一类人。
带铃铛的红绳作为装饰,配上鹅黄色的衣裳, 阿四整理一新去甘露殿给阿娘请安。
皇帝手中握有一叠小册, 见阿四进门便招手:“阿四来选一选罢, 这些都是掖庭挑出来给你作伴的人选,我为你选定了闵玄璧和孟长鹤,你再择两个喜欢的。”
孟长鹤是孟夫人的女儿。
阿四接过, 看了一眼,十个字认不出五个,又可怜地将小册子塞回皇帝的手里, “阿娘给念念。”
“好,阿娘给你念。”皇帝抱阿四坐于膝头, 翻开一页:“户部侍郎姚沁之女子,姚蕤,年六岁,少有才名;御史中丞王施寒之女孙, 王诃,年四岁, 聪警绝人……”
阿四眉毛打结,打量册子上的小像,看着就是机灵的小孩。怎么一个个都很有才名,难道只有她不学无术吗?
“阿娘,有没有长得好不聪明的男孩?”
皇帝讶然:“阿四是寻伴读,又不是选面首,怎么只看脸面呢?”
阿四顾左右而言他:“要是都聪明,阿四就是最笨的了。”
身边的男人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各方面都好,很不利于她自信心的成长呀。
小孩就得有个人在旁边比对学习,才能不伤自尊心。不然,以后连个逃课挨罚的都没有,日子就很寂寞了。
“他们怎么能和你相比较呢?”皇帝虽然不理解孩子的小脑瓜里在想什么,但她一向纵容:“那好吧,回鹘递来的国书中要送质子来,阿四想要个玩伴的话,也算凑巧。”
冬婳从奏疏堆中抽出几页奉给皇帝,上头正是回鹘对于那位质子的溢美之词,皇帝翻了翻,“这似乎是个棕发绿眼的,阿四见了不会害怕吧?”
阿四欢呼:“不会的不会的,我就喜欢没见过的。”
当时送去回鹘和亲的是哪个公子?
皇帝有些记不清了,她问左右:“这质子是和亲之前回鹘王生下的?还是之后生下的?”
冬婳答:“回大家,是之后的事了。崔公子和亲回鹘八月,回鹘王产男子,名阿史那舍尔,年五岁。”
除过姬若水以外,其余公子无名无姓,外人以母亲的姓分辨他们。崔公子与太子是双生子,生母崔女,诸男中年龄最长。
婚后八月产子,基本上说明没什么干系,但名份上能占点便宜。
皇帝颔首:“不错,那他也算是我们大周的外孙、太子的外侄,迎接质子一事就交由太子去办。再有恭王妃阿史那珠儿多次上书祈归,她也有九十有九了,令宗室中择优为恭王承嗣……由宣仪奉送恭王妃随使节返乡,落叶归根吧。”冬婳唱喏而去。
阿四兴奋道:“那我是不是也算质子的阿姑了?”
皇帝知她是无心选伴读了,合上册子往桌案上一丢,抱着阿四笑:“你要是真想,就叫吧。总归是他占了我们阿四便宜。”
这样一个便宜外侄闹出来,日后最热闹的就是那群以血脉为贵的老古板了。
自五胡乱华、中原凋敝,跑到南边的汉人反而开始计较血脉门第。前朝虽亡,这些陈规陋习却延续到现在,屡屡闹出事端。
皇帝有意借回鹘使节入京的机会,治一治这种毛病。让天下人议论一下,人子的血脉该从母论,还是父论。若是从父,这远道而来的绿眼质子,又能不能算正统血脉?
阿四看不透阿娘的心思,自顾自关心:“阿娘最近很忙么,几个阿姊也很少见面,甘露殿时常人来人往的。”
昨日皇帝来探望阿四,就是还未就寝的模样,日日挑灯理事,身体怎么扛得住。
“是有些事,”皇帝脸上的笑意淡下来,叹息道:“六月时关中初雨,麦苗涝损,又逢大旱、蝗灾,加以民多疫病,死者枕籍于路。①”
她抱阿四走到舆图前,指着渭河、泾河、洛河所在的平原,告诉女儿:“这张图上描绘的是大周的山川、河流、城镇……此地是关中腹地。八百里秦川,自秦始,是秦皇一统六国的基业所在。而我们现在就在这,鼎都就在这。”
阿四似懂非懂:“所以,是我们身边发生了可怕的事情吗?”
皇帝单手揽孩,另一手打开板足案上的奏札,指着其中一列字念:“饥馁相仍,加以疾疫,死者不可胜数②。无数人就在我们不远处病饿而死啊。”
阿四急切道:“那我们能做什么?”
皇帝丢开奏札,笑问:“阿四认为朝廷该做些什么?”
“送医、送药、救治灾民,再……”阿四搜刮一圈,绝望地发现自己脑子一片空白,是个实打实的实心废物。
皇帝揉开孩子揪到一处的眉毛:“阿四不必为难自己。我已遣尚书左丞周明芹为使前往关中赈恤,各地的储药也随太医署的医官一并前往,各地也调遣医者,官吏收病患、埋尸,及时令周围州县预防。再减免户税、与民修养生息。现在关中已经恢复平和了。”
阿四稍微放下心,“那阿娘最近在忙什么?”
“在我的阿娘在位时,也就是你大母治时,少天灾。而昭宗时期,即使偶遇灾害也能及时处置。怎么到了现在,各地的官员都疲懒了?”皇帝坐回榻上,顺手合上桌案上朱笔批复的字迹。
在其位而不谋其政,弃市③。
盘中的林檎又大又红,阿四摸了一个来吃,不忘问:“阿娘找到缘由的了吗?”
“大概是吧。”皇帝轻描淡写地略过这件事,专心观看女儿吃林檎。小小的手捧着脸盘大的林檎,叫旁人看了都要忧心,皇帝笑吟吟问:“阿四吃得下么?”
“吃得下呀。”阿四白亮的小牙齿擦咔又嚼下一大口,当着阿娘的面吃下一整个。
“可不要像昨日一样积食了,吃慢些。”皇帝擦女儿脖后的汗,“已过秋日,穿的也不多,汗却总是这么多?”
阿四三两下啃完,把果核交给宫人再擦手。她用重新擦干的手摸了摸后背,“孟妈妈说过,她女儿也是这样的,可能阿娘小时候也是这样呢。”
皇帝笑问:“阿四喜欢孟妈妈么?”
“喜欢呀,不过,孟妈妈也有她自己的事情吧。”阿四用帕子胡乱擦擦嘴,“她和我说过了,来年就要和我分开了。”
皇帝看不下去,帮着仔细擦脸,“阿四要是舍不得,阿娘让她一直陪着你好不好?”
阿四看得很开:“我现在是很喜欢啦,但相处久了就不一定了。就像我吃苹果,一天吃一个我还是很喜欢,一天吃三个我就不喜欢了。”
若是她真的为了一点舍不得的私心,以后说不定会被孟妈妈讨厌吧。
龙飞于天,鲲鹏游海,鸿鹄有志,她也希望孟妈妈能够达成心中所想。反正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内宫和皇城只有一道门的距离,百官都在皇城里,想念就去看一看。
皇帝意外道:“我们阿四确实有两分聪慧。”
夕阳西下,洒金的光从穿过窗,笼在孩童身上,也照亮她脸上灿烂的笑容。分明是每日只知吃和睡的幼童,这柔软的身躯中不知不觉间已长出两分骨头了。
对于意料之外出现的这个孩子,皇帝考虑过是否是阴谋,但自己腹中的血肉总不是假的,接纳了她却不曾指望她承担重担。后来她发觉阿四有一点不同与人的早慧,不过这点早慧似乎多用在吃喝玩乐上面。孩子嘛,总是爱玩的,更多的事将来再教导也来得及。
直到现在,皇帝不免要想一想,太子年长阿四将近二十岁,阿四确实可以作为再下一任的备选。
难得被阿娘夸奖,阿四得意洋洋地说:“那当然啦,我就是很聪慧的嘛。”
皇帝方才被光芒盖住的心灵又清明了,挥去脑海中过早的设想。她抚平女儿额角的碎发,暗笑自己不着边际的设想。
女童尚未张开的眉眼中能瞧出母亲的影子,外貌相近的母女俩靠到一处说着漫无边际的话,主要是阿四在说,阿娘在听。
阿四说,她想见一面孟妈妈的女儿,希望另外的伴读好说话。
皇帝对她古怪想法毫无办法:“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你是我的女儿。她们面对你,又怎么会不好说话?”
阿四又心虚地四处张望,摸一块果脯塞住嘴。
有时去长安殿找姬宴平玩的时候,能看见姬宴平的伴读帮她完成老师布置的习作。听说初学的学童都是要习字的,一日至少学会五个字,每个字至少书写五十遍。
这可是毛笔字,她现在写出来的“乐”都没法见人。
她觉得能碰见个乐意帮她完成大字和习作的,还不和先生打报告的最好。不晓得姬宴平那个好说话的伴读是哪家的,家里有没有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