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血腥气夹杂着湿雨的味道蔓延开来。
金赤华站在那里, 看着金尚仁一步一步靠近白月。
白月九尾尽断,身上光鲜靓丽的毛色被血水浸湿到打起了结块。
它蜷缩着倒在那里,双眸涣散。
金尚仁抬手, 正欲取出白月内丹之时,被禁锢住的金赤华强行冲破符咒, 纵身来到白月面前。
金尚仁的手刺穿她的腹部。
原来不是道心破碎才死亡,而是死亡前一刻,道心破碎。
金赤华的劫也不是镜花情劫,而是生死劫。
绮陌春坊, 镜花缘起, 人妖殊途, 道心破碎。
绮陌春坊,人妖初遇。
镜花缘起,看似情劫, 实际上却是两个相爱的人一次奢侈而短暂的邂逅。
人妖殊途, 最终无果。
道心破碎,为父所杀。
“华儿, 你是我最看重的孩子,你怎么这么糊涂?”金尚仁的声音带着慈悲的温柔, 他看着金赤华的目光甚至一如既往的祥和,做出来的事情却连恶魔都不如。
下一刻,他的手臂抽出来。
金赤华踉跄了一下,跪倒在地。
她腹部的血滴在白月身上,恐怖的伤口直接前后贯穿。痛苦到了极致,金赤华却努力伸出双臂, 保持着跪倒的姿势,将白月护在了身下。
族亡, 心灭。
白月的恨,她明白。
“听说他是狐族的小妖王?堂堂妖王却只是一个小小的金丹期,真是没用的东西。”金尚仁话罢,金赤华的身体突然被弹飞出去。
她重重地砸在门板上,然后摔到地上,眼睁睁看着金尚仁刺破白玉的腹部,挖出内丹,蹲在那里,像只野兽般吞噬入腹。
金尚仁的脸上都是血,他张开嘴,露出一个笑,唇角流下猩红的血。
“可惜了,你的内丹被我不小心打碎了。”他看向金赤华,完全不像一个人,反而比白月更像一头没有被驯化过的兽。
雨势突然停了,天际处亮起诡异的白光,将昏暗的书房照得亮堂堂的。
容貌俊美的男子出现在书房门口,他望着站在书房里面的金尚仁,抬手,掌心中上品灵石内最后的一点灵气被他吸收过去。
下一刻,书房幻境急速变幻,被金尚仁一手刺穿腹部,搅碎内丹的金赤华消失不见,倒在地上被斩断九尾,挖了金丹的白月也消失无痕。
血腥气被春日里淡薄的桃花香覆盖,金尚仁睁开眼,他依旧在书房里,不一样的是,他识海震荡,心魔涌动,血脉逆转。
心魔阵!
金尚仁立刻就意识到了不对劲。
可已经晚了。
金尚仁坐在轮椅上,猛地一下呕出一口血,喷溅出来的血打湿了他面前画到一半的符咒。
金尚仁企图压制住躁动的心魔,可疯狂吸食欲望的心魔已经膨胀到无法压制。他的神智被心魔抢占,金尚仁一半脸在诡异的笑,一半脸在诡异的哭。
“陆琢玉,是你……”
最后时刻,陆琢玉的出现,分明就是打破心魔阵的阵眼。
苏宁璎从陆琢玉身后冒出一个头,“还有我。”
对了,最大的功臣。
苏宁璎低头看向蹲在自己身边的丧彪。
丧彪在苏宁璎的注视下幻化出真身,分明就是那日出现在水月镜前的中年美女,白月他姥姥。
“没想到你们这两个小鬼还有点本事。”白月姥姥整理了一下自己微乱的头发,“金尚仁这老头狡猾的很,也就只有你,能想出这种法子。”
“姥姥过奖。”
陆琢玉吃过这老太婆的亏,知道老太婆的实力不容小觑,对于打不过的妖,他素来比较沉稳。对于打不过的人,他也一向喜欢从暗处出击,比如对待金尚仁。
书房外,倒在地上睡觉的金赤华和白月双双起身。
两人对视一眼,然后迅速上前贴在一起互相打量对方。
内丹完好,四肢无损,白月的九条尾巴也还在。
“你的脸没事。”金赤华摸了一下白月依旧光滑白皙的面颊。
白月的手搭在金赤华腹部,她的内丹雄壮有力,半点也没有破碎的意思。
“你也没事。”白月满脸庆幸。
“我们怎么回事?”金赤华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心魔阵。”还是白月反应迅速,可他们到底是什么时候中的心魔阵?
“你小子虽然没用,但能为了妖族上下以死赴命,也算是一个优点。”姥姥素来不满白月娇娇气气的做派,认为他不堪大任,可如今从心魔阵中看来,这小子心性坚定,只是还缺磨炼。
说完,姥姥又看向金赤华。
第二次见家长,还是这种局面,金赤华有些紧张。
苏宁璎开口道:“这位封建大家长,人妖虽殊途,但或许可以同归呢?”
姥姥:……
“你修无情道,要如何与白月结为伴侣?”
金赤华摸了摸鼻子,“无情道也不是不能有伴侣啊。”
“我愿意!”白月迫不及待举手,被姥姥一瞪,吓得又缩了回去。
真是个不值钱的玩意!
书房内传出动静,金尚仁跌跌撞撞地走出来。
姥姥转身,面色瞬间阴沉下来。
金赤华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到金尚仁身上。
“我的父亲叫金尚容,他曾经告诉我,虽修无情道,但不能变成无情无心之人,不能为一己之私,残害无辜,泯灭人性。”金赤华通红着眼,朝金尚仁走去。
金尚仁歪着头,识海被心魔侵占,有时候清醒,有时候混沌。
他在众人警惕的目光中走到屋檐下侧方的台阶上。
稀薄的阳光落下来,照在他那双康复的腿上,可惜,这是他第一次用腿走路,却也是最后一次。
“我为百姓,为天下,为苍生付出了那么多,我只是想要一双腿,想要一双腿而已,我有什么错!凭什么我生来就要双腿残废,凭什么我要承受这份痛苦?”
金尚仁的脸下有什么东西在鼓动,似乎要冲破他的皮囊跑出来。
金赤华看着面前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识海涌动,喉头泛腥。
白月上前,紧紧握住她的手,为她渡过灵气。
幸好刚才两人已从心魔阵中走出,不然此刻,金赤华怕是要被心魔所伤。
“可是父亲,你杀了那么多无辜的修士和妖。”
“那我为他们所做的一切呢?他们不该回报我吗?我又不是神,我只是人,我也有想要的东西,我只是要一双健康的腿而已,为了这双腿,我甚至可以放弃一切!”
“你们懂什么?你们懂几十年如一日地坐在轮椅上的滋味吗?”金尚仁在心魔的控制下变得疯疯癫癫,“你们不懂,你们满口的仁义道德,舍已为人……”
果然,再厉害的修士最终的对手也是自己。
“我倒要看看,这世上,不为已的人有多少。”金尚仁突然将目光投向苏宁璎,“昆仑山掌门之女,从小体弱,无法修炼。你不恨吗?凭什么别人天生奇才,你却只能当个陪衬者?”
这是一颗,在“苏宁璎”心中种下的种子。
从走出金陵城的那一刻,这颗种子就开始发芽,然后在鬼崖之地,生长为参天大树,变成压倒陆琢玉的最后一根稻草。
苏宁璎明显感觉到站在自己身边的陆琢玉身形微僵。
那段时间,陆琢玉被关在四周昏暗,不见日光的小黑屋里,身体和精神都达到了极致。
在这样的条件下,他的小师妹如同神降,出现在他面前。
极端痛苦之后,获得了极端救赎。
陆琢玉以为自己终于脱离,可当他被苏宁璎挖出内丹,扔下鬼崖的时候才明白,这一切都是骗局。
“你只要,挖出别人的内丹服下,就能提升修为,像我一样,跟那些修士一样,成为一个真正的修士。”
金尚仁蛊惑的话语落入苏宁璎耳中,一阵一阵,带着荡漾的诱惑。
苏宁璎摆摆手,“我不吃生食,容易闹肚子。”
金尚仁:……
“那是你没有享受过它的好,只要你迈出了那一步……”
“人跟兽的区别,就是人有礼义廉耻之心,他们懂得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苏宁璎看向金尚仁,表情难得的安静,她的声音也很轻,却异常坚定。
“你是怎么样的人,就会把别人想象成跟你一样的人。”
这句话,彻底刺破了金尚仁的心底防线。
“好,好一个清高的昆仑山掌门之女。”下一刻,金尚仁抬手,书房内无数符咒纷飞出去。
那些都是传音符。
“我倒是要看看,是你赢,还是我赢。”
“不好。”姥姥反应过来,却已经无法阻止,金尚仁已无多少活日,他不惜自爆元神,也要将这些传音符送出去。
自爆元神带来的强大灵气将五人震飞出去。
苏宁璎被陆琢玉护在怀里,撞到书房墙壁。
嗡鸣阵阵,穿过耳膜,苏宁璎听到了金尚仁昭告天下的事。
“挖丹服用者,可提升自身修为,踏出通天路,飞升成仙。”
金尚仁的元神碎裂在空中,与这些传音符一起消失。
神魂俱灭。
“这老不死的东西!”姥姥跳脚。
苏宁璎从陆琢玉怀中抬头。
雨后初霁,阳光虽薄,但依旧照得人睁不开眼。
她恍惚间似乎看到第一个拿到传音符的修士跪在地上,在人性与兽性之间挣扎,最后他被兽性吞没,夺取了身侧伴侣的内丹。
他感受到体内蓬勃的灵气,脸上露出笑来。
他说,“此乃神迹,是救赎。”
他说,“我只是想要活着而已。”
苏宁璎的眼前闪过一片白光,她紧紧攥住陆琢玉的袖子,脑中片段纷乱。
“陆琢玉……”她唤他。
“璎璎。”
陆琢玉分明就在她身边,可却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晕倒前,苏宁璎恍惚听到自己还在安慰男人,“没事,大概是饿的……”
-
人间炼狱,苏宁璎被困在噩梦中,她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的她看到一个人,她看到很多人唤她,“神女。”
“神女降世,打开天门,拯救苍生。”
一道苍老的声音从远处传来,苏宁璎看到身边的人跪倒一地,她也跟着跪下来一起喊口号,“神女降世,打开天门,拯救苍生……”
“璎璎,你在说什么?”
苏宁璎缓慢睁开眼,看到守在她身边的陆琢玉。
是梦啊。
“璎璎。”男人握紧她的手,素来冷静的面容上泛着焦灼。
“没事。”大概是低血糖,饿的。
“粥好了。”金赤华端着一碗粥进来,白月跟在她身后,“华儿,你烫不烫啊,我给你拿吧。”
“没事的,不烫。”
狗情侣。
苏宁璎偏过头,直视陆琢玉,“你怎么没有给我做红油抄手?”
“你刚醒,吃些清淡的比较好。”陆琢玉接过金赤华手里的粥,舀了一勺送到她嘴边。
苏宁璎尝了一口,然后立刻吐出来。
太难吃了。
这玩意到底是谁做的。
“我做的,不好吃吗?”金赤华皱眉。
天底下能把白粥煮得这么难吃的,你也是头一份的人才了。
“我去给你煮。”陆琢玉起身,指尖抚过苏宁璎额头。
陆琢玉走了,金赤华和白月凑过来,“苏宁璎,我们到底是什么时候中的心魔阵?”
“那个捕快出现的时候。”
那么从绮陌春坊血案开始,一切都是他们几人的心魔幻化。
“那你是怎么跟姥姥勾搭上的?”白月迫不及待,“我姥姥可一点都不喜欢人类。”
“可能是我长得好看吧。”
白月、金赤华:……
“那你又是怎么知道丧彪是我姥姥?”
“他跟你的原型简直就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白月下意识摸了摸脸,“我觉得我比我姥姥好看多了。”
“那你怎么确定,凶手是我父亲?”金赤华说出“父亲”这两个字时,明显停顿了一下。
“不确定,”苏宁璎摇头,“心魔阵范围很大,你们都是嫌疑人。”
而就算是白月的姥姥,也无法一个人驱动如此庞大的心魔阵。
当姥姥变成丧彪跟着苏宁璎和陆琢玉混入金府,企图杀死金尚仁,却无法成功之时,被他们找到。
苏宁璎建议,将金府内的人做成阵眼,以身上携带的灵石为辅。陆琢玉作为此阵的阵眼,一直在控制整个局面。而心魔阵对于苏宁璎一个筑基期的修士来说,实在是太消耗了。
姥姥出现在门口,看到苏宁璎虚弱的样子,她走过来,给她渡了一些灵气。
心魔阵已经让姥姥消耗巨大,白月上前扶住姥姥歪斜的身形。
“没事,不用扶,我又不是七老八十了。”
“姥姥您今年一百零八岁了。”
姥姥:……
苏宁璎的精神清醒不少,金赤华看着站在门口的姥姥和白月,问出了心中疑惑,“丧彪不是公的吗?”
苏宁璎抬手指向白月,“他看起来像公的吗?而且不叫姥姥难道叫公公吗?”
还没走远的白月和丧彪姥姥:……
“你确定就要她了?我建议你再想想。”姥姥看媳妇,一看一个不喜欢。
白月低头,“我就要她,这辈子只要她。不,下辈子也要她。”
姥姥:……
-
三月倒春寒的天总算是过去了,天气逐渐回暖,莺飞草长,一切看似透出蓬勃生机。
金赤华领着陆琢玉往自家仓库去。
“我就说你那么好心助我查案,原来是为了那个东西。”
两人来到仓库,金赤华打开大门,灰尘扑簌簌的往下落。
陆琢玉皱眉,宽长的袖摆遮挡住口鼻,看着金赤华走进仓库,在里面翻找。
“上古神物,你就是这么对待的?”
“虽说是上古神物,但那东西也没什么人要。你若是直接开口,说不定金尚仁就直接给你了。我瞧你也不像是个喜欢乐于助人的,怎么就绕了那么大一圈子呢?”
陆琢玉站在仓库门口,语气淡漠,“谁知道呢。”
或许是因为,某个人吧。
“我想起来了。”金赤华猛地一拍额头,“往事卷在前几年就已经被卖了。”
陆琢玉:……
陆琢玉额角青筋爆出,他努力压制着自己的怒火。
金赤华碎碎念,“你知道救济天下需要多少钱吗?”
“穷到连镇城之宝都卖了。”陆琢玉嘲讽。
金赤华:……果然露出真面目了。
“卖给谁了?”
“我记得是给蓬莱仙岛了。”
蓬莱仙岛,隔绝人界和鬼崖的中间地带,被称为神迹降临的地方。
鬼崖。
陆琢玉下意识排斥这个地方。
-
苏宁璎修养几日,身体大好,她歪在软榻上吃陆琢玉临走前给她做的红油抄手。
“苏宁璎。”突然,一道声音在苏宁璎耳畔响起。
她转头,却没有看到人。
不过声音实在是太熟悉了。
“丧彪?”
那道声音一顿,“臭丫头,叫姥姥。”话罢,那道声音的情绪趋于平稳,“你救了我们狐族性命,我送你一份礼。”
心魔阵内发生的事,若没有苏宁璎与陆琢玉的干预,必定成真。
“什么东西?”
苏宁璎的眼前出现一颗玻璃球。
跟她小时候玩的弹珠很像,只是颜色透明,像一颗外表坚硬的水珠。
“这是一个很小的心魔法阵,不会伤人,默念一个人的名字,捏破它,就能看到他的心魔。”
苏宁璎下意识想到了陆琢玉。
不对不对,陆琢玉的心魔已经消失了,那个幼年期陆琢玉,是她亲眼看到的。
仿佛知道苏宁璎在想什么,姥姥道:“人心欲望不灭,心魔便永远不会消失。”
“还有。”
苏宁璎握住那颗玻璃球,“什么?”
“你给我洗澡的时候,很舒服。你们人类,还是有点用处的。”
苏宁璎摆摆手,“尊老爱幼,人类美德。”
一百零八岁依旧不服老的姥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