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鬼崖。
陆琢玉刚推开茅草屋的门, 就与在里面乱翻乱找的吴长江照了个正脸。
看到陆琢玉回来，吴长空面色一变，他拼命藏起自己刚刚找到的掌门金印, “我，我是来告诉你一个消息的, 大师兄。南宫馨兰说想要她修复法阵，就必须要把你交出去。”
“师傅向来是最疼你的，自然不愿意……”吴长空一番话，说得磕磕绊绊, 满脸心虚。
陆琢玉面色阴沉, 他单手按着茅草屋的门, 咬牙吐出一个字，“滚。”
吴长空惨白着脸，连滚带爬地跑出陆琢玉的茅草屋。
陆琢玉进门, 关门, 从乾坤袋内取出往事卷。
白色的卷轴，像世间最干净的那片雪。
他十岁失去双亲, 后入昆仑，承蒙师傅教诲, 长到如今二十一岁。师傅喜爱他，看中他，知道他入夜会偷偷哭泣，想念父母，便趁夜深人静之时过来陪他。
他教他读书习字，教他明白事理, 不管他在外面做了什么事，闯了什么祸, 按照上辈子陆琢玉活菩萨的品性，他得罪的人自然不少。可苏重天却从来不会怪他，甚至还在修真界留下了一个护短的名号。
且只护他一人。
这辈子的陆琢玉恨遍了所有人，却唯独没有想过罪魁祸首是苏重天。
或许他想过，只是不愿意承认罢了。
陆琢玉是个聪明人，虽然聪明人有时候也会被一些事情蒙蔽，但有时候，其实是聪明人在自己骗自己。
不然为何，他发生了那么多事，却不肯告诉苏重天。
重生回来，第一时间也不是去找到苏重天诉苦。
他的心里，早就已经在重生睁眼之时，最任何事，任何物，产生了怀疑。
可怀疑只是怀疑，你还能自己骗自己。
直到谎言被揭穿，露出残忍的真相，你才明白，自己骗不了自己了。
陆琢玉盯着往事卷看了许久，才僵硬着指尖，缓慢落笔。
昆仑山，十一年前，隆冬三月三。
最后一笔落下，往事卷上显出画面。
“望舒。”
茅草屋外，突然传来苏重天熟悉的声音。
陆琢玉转头，看到面前的苏重天。
男人浑身隐匿于黑色长袍之中，从陆琢玉第一次见到苏重天时，他就是这副装扮。
小小的他跪在地上，唤他师傅。
被他干枯的手牵起，这一牵，就是十一年。
往事卷浮在半空中，卷面上，隆冬三月三，昆仑山，掌门洞府内，一袭黑袍的苏重天抬起干枯的手指，十几张小纸人迅速飞出，往金陵方向去。
“是你吗？”陆琢玉声音嘶哑的开口。
苏重天双手垂在身侧，两人周围安静极了，只有鬼崖下面那些东西在不断呼号。
可惜，人心比鬼更难测。
“望舒啊，我总是怕你太聪明。不过幸好，你明白的正是时候。”苏重天丝毫不惧被陆琢玉发现自己的目的，甚至从他的语气中可以得知，就算陆琢玉不知道，他也会挑选合适的时机，让他知道。
陆琢玉看向苏重天的目光中堙灭了最后一丝光亮，他气血攻心，内息翻腾，呕出一大口血来。
可这份情绪并没有占据他的心神多久。
“剑！”陆琢玉厉呵一声。
下一刻，君子剑出鞘，从后攻向苏重天。
苏重天站在那里，纹丝未动。
君子剑在距离他三寸之处，被迫停住，剑身发出细碎的碎裂声。
陆琢玉咬牙，继续催动君子剑。
苏重天抬手，指尖与君子剑轻轻一触。
下一刻，薄月般的君子剑四分五裂。
化神期的修士遇上大乘期，便如同蚍蜉撼树，弹指间，灰飞烟灭。
茅草屋四分五裂，就连往事卷都被撕烂了。
君子剑的碎片照出千千万万片苏重天的影子。
苏重天踩着杂草和碎剑，缓慢走到陆琢玉面前，俯身看他。
被君子剑的碎片戳得满身是血的陆琢玉倒在地上，大乘期修士的威压压得他无法喘息。
“放心，你还有用处，我暂时不会让你死的。”
-
因为南宫馨兰提出要陆琢玉的事，所以一时间，昆仑山成为了整个蓬莱仙岛的新闻核心。
面对时不时出现的霸凌现象，昆仑山弟子们纷纷崩溃，聚集着一起前往苏重天的洞府寻求庇护。
此次昆仑来的人也不多，十几个人都退到了苏重天的洞府门口，可洞府大门却紧闭着。
“师傅素来喜欢大师兄，自然会护大师兄周全，可我们，师傅就不管我们了吗？”其中一位昆仑弟子看着紧闭的洞府大门，气得猛捶。
“不管我们就算了，连自己的亲生女儿也不管了吗？”
苏宁璎听到消息时，陆琢玉已经被苏重天从鬼崖上带走，她靠着自己刚刚学会的御剑之术，歪歪斜斜来到苏重天的洞府门口时，正听到这句话。
苏宁璎控制着飞剑降落，看着一派气愤至极的昆仑弟子，眉头皱得越发厉害。
虽然知道苏重天是在保护陆琢玉，但这份保护好像过于扭曲了。
因为过分保护，所以反而将陆琢玉推向了除苏重天以外所有人的对立面。可你若是说苏重天做的不对，他在南宫馨兰面前力扛众议保护陆琢玉，甚至是与整个蓬莱仙岛为敌，这又是别的师傅做不到的。
“璎璎，进来。”苏重天的声音突然从洞府内传来。
苏宁璎正想说，她要怎么进来，就再次感受到了马桶搋子的魅力，她被硬生生从上面吸了进去。
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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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宁璎也不是第一次来苏重天的洞府了，只是这次，她明显感觉洞府内外多了一层阵法。
怪不得外面昆仑的弟子进不来。
苏宁璎走到主屋门口，还没敲门，面前的门就自己开了。
苏重天就站在门口。
透过苏重天，苏宁璎看到了躺在软榻上面色惨白，紧闭着双眸的陆琢玉。
“陆琢玉怎么了？”苏宁璎脸上急色难掩。
“没事，大概是听到消息，内息紊乱，急血攻心之下晕厥了，休息一会就好了。”苏重天按住苏宁璎，低声安抚她。
日落西山，山上凉风又起。
苏重天的院子荒凉的很，不见草木之色，更是冷得像个冰窖。
外面又传来弟子们的吵闹声，苏宁璎下意识开口，“那外面的弟子们呢？为什么不让他们进来？”
苏重天转头看了一眼门口，淡淡道：“人长大了，总得学会自己解决事情。”
“那你让我进来做什么？”
“你是我的女儿。”
不，不是这个原因。
苏宁璎觉得自己好像要抓住重点了。
“你进去陪着望舒。”
就算苏重天不说，她也不想离开。
“前几日，我提出让你与望舒成亲，望舒拒了这门亲事。璎璎，你虽是我女儿，但终归还是太弱了。”说着话，苏重天轻轻摇了摇头，“不然望舒怎么会拒绝。”
虽然看不到他的表情，但苏宁璎却能感受到苏重天的失望。
苏宁璎不是原身，若是原身在苏重天的这番PUA下，必然心生魔障，然后对昏迷不醒的陆琢玉做出一些不好的事情来，比如刨腹、挖丹。
苏宁璎深深望着苏重天掩在兜帽下的那片漆黑之色，她抬脚，下意识后退，挡在了陆琢玉身前。
苏重天却没有动，只与她道：“我出去一趟。”
话罢，苏重天消失不见。
屋子里只剩下苏宁璎和陆琢玉两人。
心魔站在陆琢玉身边，正低头凝视着他。
苏宁璎下意识伸手，想抓住心魔，却发现自己的手穿过了心魔的身体。
心魔回头去看苏宁璎，“我又不会害他，你急什么？”
苏宁璎也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么，她伸手轻轻推了推陆琢玉。
陆琢玉皱着眉头没有醒，像是沉浸在什么噩梦之中，无法自拔。
苏宁璎觉得苏重天这里非常不安全，可她又不知道能把陆琢玉带到哪里去。
“陆琢玉，你醒一醒吧。”
到底是经历了什么事，才会让你气血攻心变成这样？
-
入了夜，突兀下起雨来。
雨势越来越大，拍打着门窗。
苏宁璎趴在陆琢玉床头醒来，她起身走到窗边，刚刚靠近就被从外面倾斜进来的雨幕扫了满身。
苏宁璎半闭着眼，将窗子关上，然后又走到门边，将被风吹开的门关上。
屋内没有点灯，苏宁璎找了一会儿，在屋子里找到一盏琉璃灯，小心翼翼地点燃。
琉璃灯被置在陆琢玉床头，男人面色苍白，嘴唇上完全没有血色。
苏宁璎掏出帕子，擦了擦自己被雨水沾湿的脸，然后又用这块帕子给陆琢玉擦了擦额头上渗出来的冷汗。
怎么这么烫？
男人脸上冷汗不断，面色潮红，明显是发起了高烧。
苏宁璎有心想出去叫人，却被苏重天设置的阵法困住。
无奈，她只好选择放弃，用外面的雨水打湿帕子，混乱给陆琢玉擦了擦脸，然后将帕子叠小，盖在他额头上。
帕子热了，就又出去接雨水，然后再回来。
如此往复，身上都湿了，苏宁璎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她将外面的斗篷脱了，只穿鲛纱裙。鲛纱裙防水防火，除了那顺着脖颈子漏进去的，打在裙子上面的只要轻轻一抖，就干了。
折腾了半个时辰，陆琢玉的烧似乎稍微退了一些。
一日没用膳，苏宁璎的肚子都饿叫了。苏重天也不知道去哪了，只剩下洞府门口那堆弟子的声音伴着风雨声断断续续传进来。
好像闹得更厉害了，已经开始砸门了。
南宫馨兰要陆琢玉的事已经传开，聚集在苏重天洞府门口的人也越来越多，不只是昆仑的，还有其他门派。
暂时先不管他们了，反正她也管不了。
苏宁璎站起来，在苏重天的屋子里寻找食物。
这个洞府实在冷清至极，说苏重天是苦修的和尚都不过分。
苏宁璎翻了一遍，什么都没找到。
她往蒲垫上一坐，然后感觉好像有什么东西硌到了她。
嗯？好吃的？
苏宁璎将藏在蒲垫下面的东西翻出来，是一个乾坤袋。
应该是苏重天的乾坤袋。
乾坤袋里除了一卷画轴之外，什么都没有。
她只是找吃的，也没想偷窥别人隐私。不过看一眼应该没关系吧？毕竟爸爸的东西最后都会给女儿，她提前看看自己的东西不过分吧？
苏宁璎打开画轴，里面是一位古装美人，跟她有七分相似，不过容貌更加温和且具有神性。
“啪嗒、啪嗒……”屋外传来脚步声。
苏宁璎警惕转头，看到了站在主屋门口的苏重天。
天际处劈开一道云，爆裂的闪电于苏重天身后响起，照得整个洞府一下犹如白昼。
苏宁璎被吓得缩了缩脖子，再睁开眼的时候，苏重天已经悄然无声站到了她面前。
“是你母亲。”
看到苏宁璎翻出画轴，苏重天也没有生气。
“烟儿，我们终于可以见面了。”男人盯着画轴上的女人，粗糙嘶哑的嗓音透出七分柔情。
“你要死了？”苏宁璎脱口而出。
她记得原身的母亲很早就去世了。
苏重天：……
“把画轴给我。”
哦。
苏宁璎把画轴还给苏重天，看着男人小心翼翼的把它装起来，封入乾坤袋内。
做完这件事，苏重天转头，看到完好无损躺在那里的陆琢玉，突然低低叹息一声。兜帽下的目光穿过苏宁璎，像是透出了失望。
“怎么没动手？”他问道：“你何时变得如此宽容大量了？只要刨开他的肚子，就能挖出他的内丹占为己有。现在的他，根本就没有办法反抗你。”
苏宁璎眨了眨眼，突然间，她像是明白了什么，猛地一下站起来疾奔抱住陆琢玉，想带他离开，却被苏重天一记掌风拍到地上。
中了掌风的心口撕裂般疼痛，苏宁璎大口喘气，越喘越疼。
一切怪异的解释都在此刻明朗。
苏重天是故意的。
他故意独宠陆琢玉，将他捧杀到最高处。
目的是什么？到底是什么好处才会让一个师傅对自己的徒弟设下这样丧心病狂的圈套！
苏重天伸手按住陆琢玉的肩膀。
“看来你的心魔，并非是恨。”苏重天随手扔掉苏宁璎盖在陆琢玉额头上的帕子，语气有些复杂。
“别碰他！”
“望舒啊，时辰到了。”
下一刻，洞府的门被破开，是南宫馨兰等不了，直接打碎了苏重天设下的阵法。
苏重天看一眼冲进来的南宫馨兰，再看一眼她身后红了眼，以吴长空为首，恶狠狠瞪向陆琢玉的昆仑弟子。
苏重天发出一道极低的笑声，伸手往陆琢玉额前一拍。
陆琢玉睁开眼，看到苏重天。
陆琢玉不只是内息紊乱，他被苏重天一掌废了所有修为。
苏重天拽着陆琢玉往鬼崖飞去。
南宫馨兰立时跟上去。
“苏重天，把陆琢玉给我！”
苏重天根本就没有搭理南宫馨兰，径直往上去。
“望舒啊，原本按照我的计划，你走到这里，众叛亲离，身残神灭，只剩下一具躯壳，等璎璎送你最后一程，你这一生也算完了，不必我出面。不过，事情出现了一点变故，你活得很好，璎璎似乎也对你有了别样的感情。”
并非变故，上辈子的陆琢玉确实被逼到了那个地步。
至于苏宁璎。
此苏宁璎非彼苏宁璎，在苏重天从小到大刻意的灌输和推波助澜下，原身刺向陆琢玉的那最后一剑，显得如此合理。
风雨沾衣，寒入心骨。
陆琢玉原本以为他这辈子不会再重蹈覆辙，可当真相揭开之时，他才明白，原来他始终都没有走出苏重天设计的这个圈套。
“为什么？”
陆琢玉虽是化神期，但在大乘期的苏重天面前，却依旧弱小如蝼蚁。
苏重天带着陆琢玉来到鬼崖上。
身后，由南宫馨兰领头的一众门派弟子们也都到场了。
他们让神女跑了，却不能让陆琢玉跑了。
“抓住陆琢玉！”
“不能让他跑了！”
“望舒啊，你看，曾经的修真界第一君子，公认的菩萨转世，如今却被嫉恨成这样。你的兄弟，你的亲人，你的师弟妹们，甚至你的师傅都背叛了你。”
苏重天苍老的声音被山风吹散，“我也不知道，那东西为什么非要让我给你设计这样的命运，可是没办法，为了海魂灯，我必须这么做。”
陆琢玉紧紧抓着苏重天的衣袖，他身后便是万丈鬼崖。
“所以，你杀我父母，屠我陆宅，做出种种之事，是为了海魂灯。”
海魂灯，传说中的上古神器，失踪千年之久。传说若能得之，便可使人死而复生。
“一命换一命，很公平了。我必须要这么做，才能从那个东西手里得到海魂灯，让我的烟儿复活。”
-
苏重天那一掌留了情面，只是为了让她滚开，并不想伤她性命。
苏宁璎撑着身体从苏重天的洞府内御剑而起。
苏重天和陆琢玉已经连影子都看不到了，不过看方向，去的是鬼崖。
雨势更大，苏宁璎几乎睁不开眼。
她身上已经被雨水全部打湿，长发贴在脸上，十足像个女鬼。
苏宁璎望向前方高耸入云的鬼崖，憋足了一口气，顶着猎猎寒风和急雨往上冲。
鬼崖实在是太高了。
苏宁璎冲了好几次都没有冲上去。
最后，她咬牙，耳鼻甚至渗出了鲜血，终于飞了上去。
鬼崖上，人声鼎沸，讨伐声不绝，却没有一个人敢先出手，毕竟苏重天的修为已经到达大乘期。可他们却也不肯退步，退一步，鬼崖下面的那东西出来，他们也只能等死。
“苏重天，你今日不交出陆琢玉，明日，整个修真界都不会容你们昆仑！”
“师傅，你留着大师兄，他就是一个祸害！”
陆琢玉转了转眼珠，视线落到说话的小师弟脸上。
小师弟进昆仑时，还那么小，调皮爱玩，割坏了衣物，怕被吴长空责罚，便寻到他求助。陆琢玉的刺绣技术，就是在那个时候练出来的。
陆琢玉凄惨一笑，看着面前如父如母的师傅。
苏重天自觉达到目的。
苏宁璎踩在长剑之上，看到苏重天拽着陆琢玉单薄的身影，往鬼崖下方跳去。
“陆琢玉！”苏宁璎的声音被风冲散，她御剑朝两人冲去。
极速下坠的鬼崖，身后鼎沸的人声变得模糊，森森鬼气萦绕，苏宁璎感觉到了那冲入骨子里的寒凉。
苏宁璎只学了两个法术。
一个是御剑，一个叫作移形换影。
苏重天原本压着陆琢玉的手掌突然一空，他还没反应过来，就掉入了鬼崖浓厚的鬼气之中，无暇顾它。
苏宁璎抱着陆琢玉，想御剑重新飞上去。
可鬼崖下面的鬼气却如同八爪鱼一般，带着她和陆琢玉齐齐往下坠去。
这里的鬼气，就连大乘期的苏重天都抵挡不住。
更别说是他们两个了。
“陆琢玉，抱紧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