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一点半左右, 用过餐的顾客就开始陆陆续续下楼了。
一部分玩家在温泉待得比较久，已经养成了固定的作息，平时就住在附近帐篷, 最大化地节省生活所需, 留下钱在温泉解决一日三餐，剩余时间在附近刷怪练级，偶尔泡个足汤，隔几天还能攒钱舒舒服服泡个温泉，日子虽然比不上精英玩家, 但也比过去美多了。
还有一部分玩家, 则是今天刚刚跟着北极狐巴士过来的。没能抢到房间, 又不像许瑞希等人一样幸运地拥有住在这里的朋友, 等级也不够，于是就只能在用过午餐后，坐下午的巴士再返回镇上。
这些人大多是在城门口闲晃时, 被北极狐巴士以及乘客们吸引, 临时起意过来的。
他们来的时候还抱着看热闹的心思, 临走前却是真情实感地不舍了。
一个个互相安慰着：“反正车票那么便宜, 以后再来就是了。”
另一人则忿忿道：“怎么就没人早点跟我说, 这里开了家这么好的温泉？我听说那些早早过来的人, 好多都抢到一周的房间了。”他捶胸顿足，后悔没早点占上便宜。
等以后宣传做起来了, 车票怕是就得靠抢的了吧！
“不行，我得努力攒钱，趁更多人知道前多来几次才行。”
几人聊着, 一边往一楼走，准备在巴士发车之前再打包些小吃带回去, 结果刚下楼梯，就被一阵莫名的动静吸引了注意。
窸窸窣窣的声响里，夹杂着有规律的咔咔声。
几人一时迷茫：“旅店里还有耗子呢？”
“你是不是傻了，末日游戏哪来的耗子。”
“会不会是鼠类魔物闯进来了……”
鼠类魔物一般体积都不大，等级也低，正常情况下不足为惧，但这动静听起来可不止一只。想到鼠类魔物群居的特性，他们的心一下就提起来了。
大厅留守的员工呢？
这么大声音都不出来看看，该不会是遭遇了什么不测？
靠！
闯进人类聚居地，这魔物也太嚣张了！
想到可能有鼠类魔物在啃老板，他们顿时愤怒了。抑制住声息，顺着声响又往前走了几步。转过最后一级楼梯的转角，视线豁然开朗，操着武器的众人没看见想象中魔物聚集的画面，反而一眼在大厅长椅上望见了几个围坐成一圈的身影。
一人手捧着一把什么，捡起一颗往嘴里一丢，牙齿咔咔咬开后，再用舌头熟练分离果肉，褪下的外皮在面前的垃圾盘里逐渐堆成一座小山。
那场面，别提有多熟悉，多亲切了。
唯一有点不同的是，大概是末日下瓜子太宝贵，每个人都磕得很专注，这么半天过去，竟然没一个挑起话题的。
这才造成了那样惹人误会的局面。
而此时，此起彼伏的咔咔声充斥整间大厅，简直能绕梁三日，余音不绝。
几位刚才还忧心忡忡的玩家：“……”
是他们担心太早了。
一名身穿法师袍的玩家陷入迷醉，迟疑开口，“你们，干啥呢？”
看他们磕得这么和谐，简直都不忍心打扰了。
“哎呀，不好意思，没看见你们下来了。”
围成一圈的人群中倏然支起一个脑袋。
顾笑看见客人，连忙放下瓜子，起身的同时还随手在衣服上抹了把，“要买东西吗？”
她站起来，人群缺了个口，众人这才望见里面的景象，顿时瞠目结舌。
——这些旅店的员工居然在午休时间，聚众嗑瓜子！
舒墨甚至为了磕得方便，还专程花重金买了个小桌子推到长椅中间，中间倒下一整包瓜子，小山一样堆在一起，再在四面摆上垃圾盘，然后就那么拉着员工们围坐一圈，开磕了。
几人看得眼睛都红了，特别想愤怒拍桌。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居然做聚众做这种事情！
道德在哪里？底线在哪里？尊严在哪里？瓜子又是在哪里买的？
……他们也想吃啊！！
旁边这时又好奇地凑上来几个，看清状况，跟着加入红眼病大军。
其中有从舒墨摆摊开始一路追到温泉的老顾客，此时嗅到了一抹熟悉的气息。
好像突然回想起了之前在集市上，老板带着一群人一起吃冰糖葫芦，而他们只能眼巴巴看着的那个时候。
看看人家这工作条件。
这待遇！这福利！
一人酸溜溜的，“老板，你们什么时候再招工啊？”
“这辈子如果不在温泉打一次工，我觉得我的人生都不完整了。”
“老板！温泉生意这么红火，再招上五十个员工不过分吧？”
“我附议！”
好几人发出哀嚎。
如果温泉再有招聘，他们一定不能再错过了。错过这一个offer，简直像错过了一个亿，日后可见的有无数等着他们后悔的地方。
还有人灵机一动，“老板，招我吧，我可以九九六，啊不，零零七。”
舒墨：“？”
她终于也拍了拍手上的瓜子皮碎屑，站起身，伸手示意他看一眼柜台后的墙面，“看到了吗？本温泉最新规定，禁止内卷。”
顾客：“……”
他看看墙面，果然贴着这么四个大字，就靠在“温泉商品禁止二次交易”的下方，看来还真是个正儿八经的规定。
“什么时候出台的啊？”怎么他之前都没注意到。
“刚加的。”舒墨说。
顾笑扑哧笑了出来。
那名提议的法师玩家挠挠头，顺势看了眼坐在那里的几名员工——
年长点的阿姨手边堆了一小堆瓜子仁，大概是给别人剥的，她一边剥，一边指导那个帅气的年轻小哥，“把边缘卡在牙齿上，轻轻一咬，它就顺着缝裂开了，然后把里面的瓜子仁拿出来吃……”
墨白表情严峻，面前的垃圾盘和其他几人相比起来空空荡荡，只有零星几点看不出本来面目的碎屑，似乎是到现在都还没完整磕出来一个瓜子仁过。
但他并没有放弃尝试。
刘燕也很有耐心，就那么慢慢指导他。一边在心里想，平时看着有些冷淡疏离的年轻人，其实也没那么不好相处嘛。
法师玩家的目光扫过所有人的面庞，舒墨和顾笑不提，就连在车上看着不苟言笑的姚永辉，默默磕瓜子的样子都像是多了一层亲切的光环加成。
员工们午休时间坐在一起，每个人看起来都很放松自在，一副其乐融融的景象。
如果说之前说要应聘，还有开玩笑的成分，现在他却是真的有点羡慕这个工作氛围了。
他沉默下来，满脑子都是怎么来温泉打工，而其他人则被瓜子吸引走了注意。
“老板，这瓜子温泉有卖的吗？”
“给我们也来一把呗。”
“楼上不是正好上新了茉莉花茶，边喝茶边磕瓜子边唠嗑，如果再来副扑克牌……嘶，我都不敢想会有多幸福。”
他们将期盼的眼神投向老板。
——万能的老板！
舒墨果然不负众望地点了点头，“有卖的，这边。”
说着，她给了墨白一个示意的眼神，小黑龙很听话地起身跟上，旁边盯了很久的几只白绒绒见状，偷偷挪到桌面，将他剩下的一小堆瓜子团团围了起来。
如今温泉员工各有分工，唯一闲点的就只有升职后的墨白了。
舒墨于是把这个旅店最新的“重点发展方向”，特产柜台，交给了他来负责。
一听见重点两字，墨白瞬间挺直脊背，眸光锐利，整个人染上一种义不容辞的责任感，对新分配的工作答应得飞快——舒墨目测他这个症状还得持续一段时间。
也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
“我们新开了一个专柜，进了一些适合当礼品的商品，大家如果需要给家人朋友带伴手礼，可以来这边看看。”
舒墨介绍着，带墨白走到柜台后面，身后亦步亦趋跟了一群玩家，在发现这个新建的特产柜台后，发出连连的惊叹。
相比原本的前台，这个柜台的规模要大得多，灯光一打，更是显得无比豪华。
加上礼品专柜这个称呼，瞬间给人一种高端大气上档次的印象。
众人怀着敬畏之心缓缓靠近，下一秒定睛一看，才发现那布满高级打光、装饰大气美观的柜台内，整整齐齐摆放着的竟然是一袋袋瓜子。
再往左一瞥，紧邻的展示柜里还放了一排卤鸡爪。
玩家们：“？？”
不愧是你。
但仔细一想……好像也不错诶！
朴实无华接地气，但充分满足了广大人民的需求，拿去送礼简直太合适不过了。
像家里有老人，腿脚不便无法出城的，每天日常就是和邻居坐在一起晒太阳打发时间，这种时候如果能来上一把瓜子，该有多惬意。
再比如那些战斗玩家，平时在野外的时候，入夜后就没什么事情好做了。时间太早，想睡又睡不着，还有部分人得通宵守夜——这种时候如果能啃个鸡爪鸭脖，时间不是唰唰就过去了？
还有些玩家，生活并不算富裕，咬牙掏出攒了许久的积蓄才敢来温泉享受一番。伴手礼这种存在，在此之前几乎是和他们绝缘的。离开了温泉这个环境和氛围，他们就有点舍不得再花这些钱了。
像15点一个的肉包，好吃是好吃，可几口就吃完了，却得花掉自己小半天的收入，想想就令人心疼，不如把钱攒起来，再找机会来温泉消费。
可现在旅店推出了瓜子坚果这些干货，能长期储存，不受温度影响，放久了也不会影响口感。一天工作结束后，奖励自己吃几粒杏仁腰果，日子都变得更有盼头了。
那满满一罐，能吃好久呢。这么一算，可比鲜肉包要划算得多。
他们顿时也跟着蠢蠢欲动，走上前挑选起自己喜欢的口味。
目光顺着干货区一路扫过去，又在旁边发现凉菜区和卤货区，他们立刻就和舒墨想到了一起：这些完全可以用来搭配罐头下饭啊。
如果平时主食还是以罐头为主，将这些稍贵一些的食物当做配菜，一份就能吃好几天。这样的话，自己似乎也能消费得起？
于是购物车里又多了几样。
[葵瓜子（五香味）]*2、[盐焗腰果]*1、[凤爪（泡椒味）]*1、[鸭脖（香辣味）]*1、[无骨凤爪（酸辣柠檬味）]*1……
一路顺着柜台挑过去，看见哪个都觉得划算，就那么选着选着，等到准备结账的时候，这些原本打算省钱的普通玩家才懵逼地发现：自己怎么几乎每样都拿了？
“您好，一共305点。”那位收银小哥淡淡的声音响起。
玩家在提醒下回过神，看着面前长长的一串商品列表，嘴巴微张，觉得自己简直像被夺舍了。
但选了足足十来样，加起来才300点，似乎……也还好？
省着点吃的话，这些东西够他吃一个多月了，而且种类还很丰富。
花300点，换一个月的好心情，划不划算？
当然划算！
他迅速说服自己，将来时那“只是随便看看”的心情抛在脑后，潇洒地结了账。
甚至还有种捡到便宜的感觉。
墨白按照舒墨的指示，根据玩家挑好的购物清单，将玻璃柜里的东西一一拿出来，装在印有暖暖温泉标志的纸袋里，递给对方。
那人接过满满当当的大袋子，迎着排队的人羡慕的目光离开柜台，心底颇为满足。
明明可以直接收进背包，他却产生了一种就这样一路拎回去的冲动。这沉甸甸的东西拎在手里带来的充实感，还挺令人怀念的。
像是从前过年前，去超市扫货囤货的感觉。
就连买的东西都如此应景。
和他同样想法的人不在少数。大概是这些坚果干货勾起了玩家们隐藏在内心深处的囤货欲，又或是令他们想起了过去拿着一整年工资去扫货，然后拎着东西热热闹闹回家过年的心情，舒墨总觉得后面来的客人们都像解除了什么封印一样，花钱花得毫不手软。
瓜子卤菜这些被舒墨定义为了特产区的平价商品，定价普遍偏低，坚果30一罐，瓜子20一袋，凉菜15-20点一盒，但即使如此，十几样加在一起，总价也颇为可观了。
见墨白一个人忙不过来，舒墨便也撸起袖子加入进去，自己负责收银，让墨白提前将客人选好的东西装起来，节省时间。
两个人一起，却还忙得晕头转向。
还差五分钟两点的时候，姚永辉从外面进来，在大厅喊了一嗓子。
“巴士还有五分钟发车，请乘客提前做好准备，不要误车。”
排队的人群顿时起了一点小骚乱。
“怎么都这个点了，我前面还有好几个人呢。”
“前面的别挑了，每样来一种不就完了？后面的赶时间呢！”
“让我先结吧，我都选好了，就两包瓜子，很快的……”
“大哥不好意思啊，我赶着上车，能不能让我插个队？”
排在后面的人急得跳脚，七嘴八舌，催得站在柜台前的人一个紧张，干脆也不犹豫了，闭着眼睛一指柜台，“麻烦每样都拿一个吧，谢谢。”
后面来的人有样学样，“每样一个，麻辣鸭脖两个！”
他们也算发现了，旅店上的这些特产，全是最常见最受喜爱的种类和口味，闭着眼买都不会踩雷。前面挑来挑去的，最后大多也都全买了，既然如此，还浪费那个时间做什么？
直接all in算了！
选货效率提高，此外还有一些不赶时间的住客，好心给这些人让开位置，自己换到了队伍后面，这才让他们赶在发车前结了账。
但等众人拎着大包小包在车上匆匆忙忙坐好时，还是耽误了几分钟时间。
透过大厅的玻璃前门，看见北☆仙☆女☆整☆理☆极狐巴士扬长而去，舒墨重重松一口气。
她也没想到，特产竟然会卖得这么好！
甚至有不少还在餐厅的客人都闻讯赶到了大厅，加入扫货大军。特产柜台前排起长龙，前一位顾客离开，紧接着又有下一位迫不及待地上前——游戏里的治愈画面放到现实中，足以让店员忙得头皮发麻，恨不得游戏能新增一个加速按钮，按一下就会变成三倍速播放。
不过，收获自然也很喜人。
那些价格亲民的平价商品是卖得最火热的，除此之外，舒墨还进了一批中式糕点礼盒以及水果罐头礼盒，就放在后面的柜台高处，精美的包装让人第一眼就会被吸引注意。
说到包装，舒墨原本是打算撸起袖子自己上的。但无奈她实在没什么美术和设计功底，在第一步选色时就犯了难，犹豫再三，原本都想着花重金找一位游戏降临前是干设计的玩家了，幸好她很快发现，商城里就有现成的包装袋模版。
舒墨于是加了一点小钱钱，给每种不同商品都挑选了合适的包装设计，又单独做了几种不同大小的纸袋，当做购物袋使用。
这样，顾客买了伴手礼回去，送人时只要拿出袋子，谁都会知道这是出自暖暖温泉的产品。
事实证明，舒墨加的那些设计费是有用的，不少人就因此注意到了摆在柜子上方的礼盒，但在问过价钱之后，很多就放弃了购买的念头。
【中式糕点礼盒：100点/份】
【水果罐头礼盒：80点/份】
既然要推出礼品系列，那么除却用来满足玩家日常走亲访友时的送礼需求的平价炒货，肯定还需要一些充场面的高端商品。
但毕竟是在末世，手头宽裕的玩家不多，所以15种商品里，舒墨一共只选了这么两样做成高端礼盒。
无论定价还是包装的精美程度，都和普通商品拉开了明显差距。
100点一份的糕点，不算贵得离谱，但放在游戏中也是难得一见的奢侈品了，不论送给谁，都是一份诚意满满的礼物。
那些只是想随便买些伴手礼带回去的玩家，问过价格之后就放弃了，舒墨对此也不在意，高端礼盒面对的本就是一些特殊顾客。
*
温泉内忙得热火朝天，另一边的北极狐巴士上，却是一片诡异的祥和。
在最开始各自上车落座时的慌张忙碌结束后，巴士上就渐渐没了话音。
随之响起的，是一片从巴士的各个角落不约而同传出来的，整齐的，专注的，有规律的……咔咔声。
坐在车头的姚永辉：“……”
夺么耳熟啊！
风水轮流转，不过半小时前，他还在用这声音洗脑别的玩家，而现在，受折磨的就成了他自己。
怪只怪刚才太匆忙，忘了跟老板申请带一袋走。
车上玩家不多，但密闭空间里十几个人一起嗑瓜子，足以形成一种魔音贯耳的效果。姚永辉明显感觉身下拟兽的步子迈得越来越暴躁了。
但颠簸的路途并不影响众人嗑瓜子时的悠哉。
华夏人，只要手捧一把瓜子，就能瞬间切换到看戏模式，自带一抹世界纷纷扰扰而我只是观众的淡然。
姚永辉一转头，就和一个边磕瓜子边表情和蔼地打量着他的大妈对上视线。
大妈每说一句话，就要夹杂一声清脆的“咔”，“小伙子，今年（咔）多大了？”
“找对象了吗？”咔。
姚永辉：“……”
他摇摇头，在大妈开口问出更多问题之前，赶紧起身，“各位，在车上吃东西的时候，请勿将果皮碎屑留在车上，谢谢合作。”
四处响起回应声，姚永辉重新坐下，再度对上大妈和蔼的视线。
大妈不知从哪掏出一个小袋袋放到旁边的座位上，将手里的瓜子皮倒进去，一副很理解的样子，配合地点头，“我们都懂，绝对不做那个没素质的人。”
随即，话锋一转。
“继续刚刚的话题哈，没对象的话，我隔壁邻居家有个单身的小姑娘，最近也在相亲，要不要介绍给你见一见？”
姚永辉：“……”
他正想开口，就见大妈收拾好垃圾袋，又掏出新的一把瓜子来，“来点？”
姚永辉一顿。
片刻后，他默默伸出手，“来一把吧，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