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第163章
殿试当天是个大晴天, 保和殿上的琉璃瓦被太阳照得熠熠生辉,反射出的光芒直教人睁不开眼。
今日参加殿试的有一百二十余人,众人进入宫门后, 一路步行至此,人虽多, 可这一路上,却谁也没有说话,空气中都仿佛弥漫着一股肃穆的气息。
随着礼部官员的指引,众人进到保和殿, 行礼如仪后, 依照会试的名次落座。
周崇柯的位置就在褚晏右侧,余光瞥到褚晏, 周崇柯搭在膝上的手不由得收紧,今日的这道策论, 他已经重新推敲整理出了新的思路, 可真到了这个时候, 他却忽地又犹豫了。
到底是沿用前世的答卷, 平平稳稳拿他的榜眼, 还是放手一搏去另辟蹊径?
周崇柯闭了闭眼, 不由得再度权衡起了利弊, 用新思路作答剑走偏锋, 虽说有赢的机会,但同样的, 也伴随着风险,一旦入不了读卷官的眼, 他便极有可能跌出一甲。
可若是不启用新的思路作答,又完全没有赢过褚晏的可能性。
负责宣读考题的礼部尚书已经行至前方站定, 三声钟响后,拉开手中的明黄卷轴,开始正式宣读。
周崇柯揉了揉太阳穴,仍旧还在头疼地纠结中。
然而——
“请诸位以‘问帝王之政与帝王之心’为题,详书己见……”
周崇柯按揉的动作顿住,帝王之政与帝王之心?这题目怎么和前世的不一样?
他惊愕抬头,前世明明考的是……边疆治理。
礼部尚书宣读完后,合上卷轴时不期然地和周崇柯来了个对视,他看了一眼周崇柯的位置,当即便皱起了眉头,这人怎么回事,瞧着之前的名次还不错,怎么这会儿跟傻眼了似的,别不是个绣花枕头吧?
他咳嗽了一声,出声警告:“作答时间自即时起至日落,未能完卷者将列于三甲之末!”
周崇柯:“……”
这是在点他呢。
“唉——”
纠结了半天结果是白纠结,真是浪费他感情,周崇柯长长地叹了口气,提笔蘸墨。
整个殿内纸笔的摩擦声此起彼伏,众人纷纷开始构思行文。
时至中午,经历了一上午的紧张构思,不少人停了下来稍作休息,顺便掏出了自己准备的吃食填肚子。
会试排在第五的林修远借吃饼的间隙抬头看了看上方的御座。
御座是空的,殿试的主考官按理来说是皇帝,只是,如今时间已经过半,皇上也未曾现身,也不知今日还能不能见到圣颜。
林修远快速将饼吃完,摇了摇头,现在还不是想这个的时候,这已经是他第四次进京赶考了,十五岁中举,他也曾是家乡人们口中的天才,可之后的三次名落孙山,却让他从云端跌落,生生沦为了笑柄。
接连的失败,让他不复从前的意气风发,变得沉默寡言了起来,就连身边的人也都在劝他放弃,可是他不甘心,不甘心去低声下气求人,只为谋个小小县官。
他想要扬眉吐气,他想要衣锦还乡,他想要那些曾看不起他、奚落他的人,再也高攀不起他!
所以,他不仅要挤进一甲,他还要留在京城,做个京官!
太多太多的欲望充斥在林修远心间,他太渴望成功了,而这次,是他距离成功最近的一次。
林修远仔仔细细将手擦干净,再次集中精神,目光坚定,只差这最后的临门一脚,无论如何都不能再出差错,当务之急,是赶紧将草稿誊抄下来。
工工整整抄完一页纸,林修远活动了一下手腕,可甫一抬头整个人却愣了一下。
他的位置在会元的后边,之前他吃饼的时候,会元在停笔休息,如今他已经抄完一页了,会元竟然还在停笔休息。
难道是思路受阻了?
林修远心中一喜,顿觉自己挤进一甲的机会大增,誊抄后面的内容时,不由得又仔细斟酌了一番。
褚晏两手抄起,看着自己面前的两份答卷陷入了沉思。
是的,当别人还在誊抄答卷的时候,褚晏已经写完了,他根本就没有打草稿,直接一气呵成落笔成文,一上午的时间不仅完成了作答,字迹之工整无一处更改不说,而且……还写了两份。
他现在唯一比较纠结的就是,到底要交哪份上去?
两份答卷的核心内容都差不多,一份言辞犀利,另一份则平和许多。
真要比较起来,当然是第一份更出彩一些,只是写得太过慷慨激昂,瞧着像是准备大展拳脚,多多少少有点违背他本心。
他已经当了两辈子的官,对权力早已经没了最初时的那般渴求,再加上……
想到虞秋秋给他规划的死亡路线,褚晏猛地打了一激灵,那是万万不能走的。
他的视线在两份答卷之间来回游移。
良久后,他叹了口气,终是选定了一份将其叠放在了上头。
本心不本心的,现在不是最紧要的,最紧要的是,他得拿到入场卷才行。
时间不知不觉便到了傍晚,伴随着最后一张答卷的收起,此次的科考正式地画上了句点。
之后便是为期两天的阅卷工作,包括六部尚书在内的八位大臣轮流阅读每份卷子,分别做出记号并写下评语,最后由首席读卷大臣商定名次,挑出前十份呈到御前,由皇帝钦定一甲,即前三名。
两日后,御书房。
一太监躬身上前:“禀陛下,李太傅求见。”
“李太傅?”正值壮年的帝王合上奏折,眉头微微皱起,“他来做什么?
李太傅是皇后的父亲,贵为国丈,虽挂了个太傅的头衔,实际上却不怎么掺和政事,平日里更是鲜少进宫。
想到此前皇后求到他跟前,想为此次会试落榜的侄子破例谋个官职,他才拒绝了没几天,太傅又来求见……
晟帝的眉头越发紧皱了起来,打发走了小的又来了老的,他们李家人在朝为官的还不够多么,贪得无厌,真当这大雍是他们李家的天下了不成?
这也就是皇后膝下没有皇子,如若不然,只怕是会更嚣张!
一时间,晟帝的脸色难看极了,只是太傅毕竟曾经是他的老师,顾念着这一层师生之谊,晟帝到底还是将人给宣了进来。
他换上了一副笑脸,半点不见方才的愠怒:“今儿刮的是什么风,竟是把太傅给吹来了?”
“诶呦,陛下折煞老臣了。”李太傅连连摆手,接着便两手呈上试卷,表明了自己的来意:“殿试的评卷结束了,这是前十位的卷子,呈请陛下阅览。”
晟帝微微有些错愕,不是为他那孙子的事来的?
晟帝略微打量了李太傅一眼,心中的不悦淡了些,而后令人将卷子给接了过来,边看边道:“虞卿也太不像话了,竟是躲懒将差事甩给了太傅,回头朕得罚他。”
李太傅呵呵笑了起来,他身形有些发福,一笑起来浑似个弥勒佛。
“非也非也。”李太傅替虞青山解释道:“虞相这是在避嫌哩。”
晟帝看着第一名的卷子,正觉惊艳,忽地听见这句,愣了一下。
“避嫌?”晟帝目色微敛,“怎么,他虞氏一族今年也有人科考?”
也?
李太傅敏锐捕捉到了这字眼的不同寻常,心下微沉,陛下到底还是对他们李家起了忌惮。
呵!李太傅心中冷笑了一声,当初夺嫡要借他李家的势,那是恨不能他李家再树大根深些,如今登了基,倒是又看不惯了。
自大皇子夭折后,这么多年他的蓉儿都没能再孕育皇子,说到底不就是在防着他们李家么。
李太傅心知肚明,面上却笑意不改,只当不知,接着又替虞青山解释道:“不是有人科考,虞相是准备挑个新科进士做女婿呢。”
晟帝眉梢挑起,忽地开怀笑了起来,也不知有几分真心,只听他道:“虞卿这也太谨慎了,他什么为人朕还能不知道?挑个女婿哪里用得着这般避嫌,他还怕人说他徇私枉法不成?”
李太傅笑而不答,心中却腹诽,君心难测,小心使得万年船不是?
只是,皇帝似是对这个话题颇有兴趣,“虞卿的女儿是今年及笄吧?”
李太傅点了点头:“应该是。”
晟帝叹了口气,语气颇有些责备:“他这也太心急了,朕原本还想给他家闺女指门好亲事,不曾想,他倒是自己先挑上了。”
李太傅:“……”
这他能说什么?只好继续陪笑。
皇帝是他看着长大的,他是个什么人,他还能不知道?不过是揣着明白装糊涂罢了。
说什么指门好亲事,这话也就是说得好听,虞青山若是真找个了朝廷重臣做亲家,恐怕第一个急的就是他。
这会儿听虞青山要选个没甚根基的新科进士做女婿,说不定还在心里暗松了口气呢。
李太傅看得透透的。
果不其然,晟帝装模作样遗憾了一会儿,便状似无奈地撑起额头道:“罢了,既然他自己想挑个新科进士,那朕也就不瞎点鸳鸯谱了。”
李太傅:“……”哦。
“哦对了,虞卿这是要嫁女儿还是招赘啊?”晟帝翻了一会儿试卷,又停了下来抬头问道。
“听说是招赘。”李太傅微笑。
晟帝挑眉点了点头,“也是,他就一个女儿,肯定舍不得放出去。”
不过——
“他要是想挑个状元入赘这回只怕是不能如愿了。”晟帝面上带着微微笑意调侃,他看着手中的这份试卷,摩挲了一下下巴,此人笔锋凌厉,陈词慷慨激昂、言之有物,瞧着是个有理想有抱负的,这样的人,哪里会肯入赘?
晟帝摇了摇头,将状元卷放到一边,又参详起了后面的:“这探花估计还有点可能,诶呦,不行不行,这都二十五了,估计早就成了家,说不定连孩子都有了。”
晟帝翻着前十的卷子替虞青山筛了个遍,笑容越拉越大,至于榜眼,晟帝直接略过了,没提。
……
前十的名次照旧,皇帝并未作调整,翌日于金殿接见前二甲,是为小传胪。
前三名赐进士及第,即一甲,第四至第十名,赐进士出身,即二甲。
至于第十名之后的,则赐同进士出身,即三甲,得等到后面的名次都确定下来后再行接见。
传胪后,一甲三人身挂红绸,在宫廷的鼓乐仪仗队拥簇下,出正阳门跨马游街。
周崇柯骑在马上,望了望天,又看了看前面的褚晏,最后面无表情地发出了一声叹息,又是老二!
街道两侧,围观者众,林修远中了探花,一整个心潮澎湃,沿路往他们身上抛鲜花、手帕、香囊的不计其数,当真是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
只是——
“噫,这探花怎么还没状元和榜眼长得好看?”旁边不知是谁嫌弃了一句。
林修远听着,心口仿佛被射了一箭。
此时,一个香囊打到了他胸前又落到了马背上,他捡了起来,谁知扔香囊的人竟是急了。
“啊呀!错了错了,扔错了,这怎么扔到探花身上去了,我要扔的是状元啊,实在不行榜眼也行啊。”
林修远:“……”
他嗖地一下就把手里的香囊给扔了回去,不想给他,他还不想要呢!
他抬目看向前面的两人,不同于他的门可罗雀,人家被投掷物砸得还需要抬手抵挡……
他这一日看尽长安花,看的尽是别人的花了。
林修远心里酸溜溜的,很是不岔,切!一个个都只会看脸!
唉,要是陛下也看脸就好了,这样,挑个好看的做探花,他名次说不定还能再往前进个一两位。
只不过现在名次已定,他也就只能想想了。
如今,他虽然如愿夺得一甲,不日就要入翰林院成为正七品的翰林院编修,但想要真正在京城站稳脚跟,却是没那么容易,尤其是他们这等没有根基的外来人。
他需要找个左膀右臂。
林修远的目光再度看向前方。
排在他前面的榜眼据说是个侯府世子,这样出身的人,大抵会眼高于顶,林修远不打算在他身上白费功夫去自讨没趣。
最前头的状元……听说父母双亡,关键是同他一样出身寒门,林修远抿了抿唇,这人倒是可以结交一番,应该同他有不少共同语言,日后熟络了,若是人不错,他不介意让他爹娘认其做个干儿子。
这样从小失去双亲的人,一定会很渴望亲情,到时候只需要让他爹娘对其稍微好一点,便可使其成为他的一股助力,或者,他还可以将自己的小妹嫁给他,这样就捆绑得更深了……
林修远想得出神,却是没注意到最前头的褚晏接到了一颗绣球。
褚晏抬头看向路边的一处楼阁,虞秋秋倚在窗边,朝他唇角微微勾了勾。
——“游戏,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