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两人都知道,这么小的孩子根本不知道什么叫要抱,但既然姿势摆出来的,如何理解,还不是全看大人的想法,真真切切抱到了孩子,唐夫人一厢情愿的觉得——
乖宝就是在朝姑祖母要抱。
小布赫一点不认生,才被唐夫人抱起来,就靠在对方胸前,毛茸茸的小卷毛蹭来蹭去,喉咙里发出很快乐的呼呼声。
没过一会儿,他又用肉呼呼的小手抱住唐夫人的脸,仰着脖子往上凑了又凑,废了好大功夫,可算能够到姑祖母的下巴了。
只听“吧唧”一声,小布赫小手乱舞,咯咯笑起来。
唐夫人嘴巴微张,摸了摸自己被亲湿的侧颊,最后一点愁思也散了。
她用额头顶着小布赫的脑袋,控制着力道,只叫娃娃觉得好玩儿,笑得更是开心。
唐夫人哄道:“叫布赫是吗?姑祖母的小布赫哟,姑祖母这回来的匆忙,只带了一点点礼物,等下回你来将军府,姑祖母给你更好的。”
说是一点点小礼物,但随着商行的族人把东西送来,明窈只觉得,唐夫人的一点点,跟普通人的一点点可能有什么不一样。
连着两大箱子物件被搬下来,打开一看,其中一箱都是给小孩子穿的衣物鞋子,另一箱是些纯金打造的小玩具,最上面还放了一只小匣子,其中收了一枚长命锁。
衣服鞋子有些是唐夫人自己做的,有的是去绣坊定制的。
将军府不差钱,做的衣裳都是用的最好的料子,不能太硬,也不能太素,花样还不能俗气,最好独一无二。
小玩具是放着唐家小公子的玩具做的,当初唐小公子的玩具也不过木制品,可换成小外孙,唐夫人甚至觉得,金子也不好,太俗。
明窈哭笑不得,先接过了长命锁,戴在布赫脖子上。
她怕唐夫人抱久了孩子太累,就让小布赫去床榻上爬,他脑袋下多了点东西,还是很能吸引他的注意力的,一双肉嘟嘟的小爪子左右摆弄,却半天揪不下来。
趁着孩子自娱自乐,明窈请唐夫人坐下。
“姑母可千万别准备东西了,小孩子长得快,衣服做得再好,一两个月就要换新的了……”看唐夫人要反驳,明窈又说,“我知道姑母不差钱,可也没必要不是?”
“不如这样,姑母等回去了,看看小表弟的小衣服还有没有,我瞧着峥表弟长得可漂亮,小布赫穿着小舅舅的衣裳,肯定也能长得好看。”
唐夫人被她说的心动,用柔软的指腹蹭蹭布赫的前额,说:“就算不穿小峥的衣裳,布赫也好看,你和……都好看,养大的孩子也不会差到哪里去。”
唐夫人虽然已经接受了明窈嫁给外族人的事实,但这些年里,她和狄霄见面的次数一直巴掌都数的过来,因着心里的那点不自在,仍无法痛快利落地喊出狄霄的名字。
明窈有心缓解两人关心,时常在唐夫人面前说狄霄的好话。
但日子是小夫妻之间的,唐夫人毕竟是外人是长辈,只要两人没有什么对立,明窈也不会强求双方亲如一家,面子上过得去就好。
姑侄俩大半日都守在布赫身边说话,小布赫难得能在母亲身边呆这么久,玩得累了困了也不肯闭眼,只蔫蔫地趴在明窈肩头。
但凡有一点风吹草动,准能见他瞪圆眼睛,咿咿呀呀地说着谁也听不懂的话。
明窈轻抚他的后背:“好了好了,娘亲在这儿呢。”
对于唐夫人的到来,狄霄作为主人不能不出面。
何况这还是帮了明窈很多次的长辈,理当给予足够的重视和尊重。
晚上时候,狄霄从兵营回来,赶紧招呼人准备了酒菜,顾及着唐夫人的口味问题,又专门请来了绣房的几个姑娘,帮忙炒了几道大越菜。
姑娘们笑着打趣:“可汗怎不叫可敦来,可敦会做许多大瑜菜呢,又好吃又好看,可比我们手艺好多了。”
明窈不经常做饭,但偶尔几次下厨,很是让大家伙惊艳。
狄霄自然知晓明窈水平,闻言想也不想:“可敦不做。”
这满屋油烟气,明窈虽嘴上不说,但到底称不上喜欢,狄霄又不是非要吃她做的东西,平日有族人帮忙,等他得了闲,他也能包揽餐食,何必叫明窈忍耐。
这已经不是前些年了,族里随便什么大活动,都要全族女眷出动,明窈自也不能偷懒。
交代好酒菜,狄霄回到王帐。
面对这个身高马大的女婿,唐夫人还是有点发楚的。
饶是狄霄已经尽量平和,可他那张脸,看着就不像好相与的。
狄霄和唐夫人才说了几句,问过来途辛苦有否,又互问了近来身体状况,都说了好,竟一时间找不到话题了。
尴尬的沉默在空气中蔓延开。
明窈抱着布赫看笑话,谁知狄霄和唐夫人不约而同地望向她,正好逮住她没来得及藏起的笑。
“……”明窈瞬间敛了笑意,“要不,你们再抱抱小布赫?”
孩子是最好的润滑剂。
唐夫人对养孩子甚是又经验,狄霄对此也颇感兴趣。
听说大瑜的孩子们三岁就要启蒙,他悉心问询:“启蒙是指什么呢?我可以教他拳脚了吗,是不是也要开始学着读书识字了……”
当初说好只希望孩子健康顺遂的,可这才过了几天,狄霄竟寻思起了两三年后的安排。
有孩子作为话题,两人相谈甚欢。
明窈几次插不进嘴去,最后只能放弃,说一声有事,赶着学堂下学前把功课作业留了。
等她再回来,招待唐夫人的酒菜已经准备好了。
更神奇的是,两人的谈话竟还没有完,这时候他们已经说到了十几年后。JSǤ
唐夫人:“我对我家唐峥没什么要求,只要不惹是生非就好,要是他能遇上喜欢的姑娘,我家也不看姑娘的家世,只要是个心眼儿好、对小峥真心的就成。”
“三妻四妾……最好不要吧。”
狄霄眉头死死地拧在一起:“三妻四妾?布赫要是敢,看我不打断他的腿。”
偌大一个拔都儿部,莫说三妻四妾,便是找遍全族,也没有一个一夫二妻的,狄霄更是对明窈一心一意,他无法想像,他们的孩子要是花心,该是个什么样子。
明窈听得又尴尬又无奈,只好上前打断:“好了好了,时辰不早了该吃饭了。”
有了育儿经交流,唐夫人对狄霄的印象大为改观。
她之前总是疑心,生性威猛暴躁的草原人,真的能对妻儿好吗?
这真的跟狄霄交流了,才知他一点不比大瑜男子差,更甚至在对待妻儿上,他的耐心和仔细远超大多数人,是多少未婚少女所艳羡的郎君。
他们没准备长桌,三个大人一个孩子就围在圆桌上,桌上多是荤菜,全是族里最鲜嫩的牛羊肉,素菜则是按照大越的口味,咸香为主。
唐夫人不善饮酒,准备的青麦酒是最淡的那种,她才尝了一点,就喜欢上了这个味道。
狄霄把布赫抱在怀里,看似在用筷子尖蘸菜汁,实际上面完全是干净的,等筷子尖尖碰到小娃娃嘴上,孩子顿时咯咯笑起来。
便是这样照顾着孩子,他也时刻注意着唐夫人,招待客人和照看宝宝两不耽误。
一顿接风宴,吃的宾客尽欢。
唐夫人的毡帐就安排在王帐旁边,一来她有什么事,也好来王帐找人,二来唐夫人毕竟是外族人,放在眼皮子底下,对双方都好。
所谓隔辈亲,这在大多数人家身上都是适用的。ɈŠĜ
将军府的小公子年纪也不大,按理说,唐夫人才养大孩子,对刚出生不久的小娃娃应该没什么兴趣的,可自从她来了拔都儿部,只要有机会,一定是布赫不离手。
念桃和青杏不宜跟她争抢,一天下来,罕少又机会抱抱小王子,只有站在旁边,又是欣慰又是羡慕,再帮忙递递羊奶牛奶什么的。
就连明窈说带她到族里转转,也不知是为了避嫌还是怎的,唐夫人都拒绝了:“这回就不去了,窈窈你去忙吧,我留在这照顾小布赫就好。”
明窈劝说无果,只好依着唐夫人的心愿。
除了看望明窈和小布赫,唐夫人此行还有另一目的。
几日后,姑侄两人正在一起用午膳,饭到中途,却听唐夫人问:“窈窈,你想去风锦关过年吗?”
这个话题出现的太突兀,明窈来不及细想:“过年?可孩子还小,从拔都儿部去风锦关的路程可不短,去风锦关过年会不会……。”
“我知道我知道,我都想到了。”唐夫人忙不迭说,“我来之前就找工匠打了马车,很大很大的车厢,里面能放下两张小榻,每张小榻上都能睡人,并在一起,你们一家三口休息也不成问题,上面还放了暖炉,路上是很暖和的。”
自从知道明窈生了孩子,唐夫人满心都想把他们一家接去将军府过年。
她人还没见到,却已经在准备了。
孩子女眷不便长途奔波,那就把马车打得又大又宽敞,车上备齐被褥暖炉等,再加一个小小的储物柜,一定不能叫孩子在路上难受。
等来了风锦关,一应吃住更要精致。
幸好将军府的面积足够大,又有无数空着的厢房,腾出一个小院都不成问题。
唐夫人连着半个月都在买买买,去草原商行买毡布,到龚家绣坊买最柔软的绢纱,到明家商行买各种各样的摆件用具,还到曹家镖局请了几个身手好的护院。
一个月时间,足够唐夫人将所有东西准备好。
这些她没有跟明窈说,也是不愿给她太大的心理负担,但问出这话时,她眼中的期待是做不得假的。
而这几天里,唐夫人对小布赫的喜欢更是被明窈看在眼里。
许是看出她的为难,唐夫人改口道:“也不急于今年,等明年可以吗?或者等布赫再大一点,也好叫小峥带他出去玩……我就是想帮你看看孩子。”
许多百姓家里,小孩出生后,都会有奶奶或者外祖母帮忙照顾的。
明窈的母亲已经去世,孩子又远嫁到关外,近里只她一个姑母在,唐夫人就想替早逝的妹妹,照顾照顾小外孙,也当是给明窈搭把手。
谁都知道,小孩子就刚出生时最费心。
唐夫人在拔都儿部住了几天,就算没出过毡帐,也是能看出狄霄和明窈的忙碌的,尤其是每天晚上明窈回来,明明已经很累了,还要陪着孩子玩上大半个时辰。
就算有侍女照顾着,可母亲所耗的心神,仍是不可估量的。
看着唐夫人眼中的落寞,明窈拒绝的话在嘴里转了几圈,最后只是说:“姑母且让我和狄霄商量商量,看看他有没有时间。”
能得到这样的答案,唐夫人已经很高兴,她忙说:“好好好,你们先商量着,不着急。”
午膳后,小布赫被念桃她们带去午睡,明窈稍稍休息一会儿,下午还要去仓房走一趟,唐夫人不再打扰,说一声“注意身体”,也跟着离开了。
就这样,一直到晚上时候,明窈才跟回来的狄霄见上一面。
提起去风锦关过年的事,狄霄显然也有些意外。
但他没有给出明确答案,而是问:“你怎么想的?”ͿŠƓ
明窈就是纠结,才问狄霄的意见。
私心里,她是想去大瑜的,不仅是为了圆唐夫人的心愿,新年对于中原人来说,意义到底是不同,她也有些怀念春节时的欢庆了。
但理智上,她又怕远行对孩子造成什么影响,而族里常有琐事,可汗可敦都不在,万一耽误了什么,她怕不是要愧疚许久。
见她久久不答,狄霄已经明白了。
他把人拽过来,用有些扎人的下巴在她侧颈上蹭了蹭:“那便去吧。”
“啊?”明窈不禁怀疑,自己是不是听漏了什么。
刚才不还在商量着,怎么一转眼,就变成要去了呢?
狄霄忽然问:“你是更喜欢大越,还是喜欢大瑜?”
“当然是——”明窈下意识回答,说了一半,才意识到有些不对,“怎么了?”
狄霄定定地看着她,半晌垂眸:“没什么,我只是想着,窈窈要是对大瑜不排斥,去风锦关过年也好,草原上没有春节,这几年你也没能好好热闹一下。”
“但是……族里怎么办?”
狄霄在她下巴上挠了挠:“族里没事,苏格勒他们都在,一两个月出不了乱子的,至于布赫,你我小心些,路上走慢点,也不会出事。”
“等到了风锦关,你要是不愿在将军府住,我们就叫商队置办一处宅子,以后你什么时候想去大瑜小住了,也能有个落脚的地方。”
明窈本就心动,听狄霄这么一讲,心里顿时有了偏向。
她悄声说:“那我想去。”
“去。”狄霄失笑,忍不住又挠了挠她下巴。
明窈正高兴着,在他腕上拽了两下,而没有多说,她偏头躲了躲:“那我等明天就去跟姑母说,今年去风锦关过年。”
“不过姑母应该不会待太久,我们等一月再出发,这样也能留出时间安排族里,小布赫也能再长大一点点……”
听她小声嘀咕着,狄霄一点不觉烦,时不时应一声,再碰碰她的眉眼。
第二天,狄霄仍旧很早就从王帐离开了。
族里的熔铁打兵器正进行到关键时候,匠人的人手不够,只能从族兵里挑人去帮忙,狄霄对这批兵甲很重视,每天都要过去看着,就怕出现什么纰漏。
好在第一批兵甲打好后,除了工艺有些粗糙,其他的硬度锋利度都很好。
眼下,他们已经准备第二批兵甲锻造了。
明窈今日不去学堂,便把布赫抱来了王帐,没过多久,唐夫人也过来了。
见面后,明窈第一时间说:“姑母,我跟狄霄商量好了,今年去风锦关过年。”
“真的吗!”唐夫人惊喜。
“是,不过我们走的不是很早,要等一月才会出发,路上走得再慢些,等到风锦关,应该离年关也没几天了。”
唐夫人并不在意这些小细节:“都好都好,能去就好。”
“你等我回去了,第一时间把马车送来,对了路上的吃食要你们自己备着……送马车请草原商行的伙计帮帮忙行吗?”
明窈笑:“当然可以,既然姑母都准备下了,那我可就不客气了。”
唐夫人巴不得她不客气呢,她也笑:“说起来,窈窈来将军府这么多次,还没见过老爷呢,要是能来大瑜过年,一定要他给你包个大红包。”
说实话,明窈对见唐将军并没有太多期待。
又或者她对戍边的将军自有固有印象,就像来草原前,她一直觉得草原人茹毛饮血,同样的,在她心里,戍边的大将军一定也威严甚重。
在唐夫人面前,明窈没有隐瞒,小声问:“姑父可严厉?”
“他呀,也就是面上严肃些,实际对小辈可好了,窈窈千万别担心,老爷早就知道你的存在,一直想见见你呢,可惜次次赶不上时间……”
有唐夫人安抚着,明窈的最后一点担心也没了。
约定好来年一月就出发后,唐夫人心满意足。
她家里也有孩子要照看,虽然半大小子已经能生活自理,又有祖母伴着,可同样,七八岁的小男孩最是顽皮,这爹娘都不在,还不知他会耍成什么样子。
唐夫人便是百般不舍,也终有要离开的一天。
她在拔都儿部待了二十天左右,对族里的了解还停留在表面,二十天的行动范围也一直停留在王帐和毡帐之间,饶是如此,她也不觉遗憾。
离开前夕,唐夫人望着小布赫甜香的睡眼,竟不舍地直抹眼泪:“姑祖母一走,可又要好些日子瞧不见乖宝了……”
明窈哭笑不得:“姑母可别这样说,现在都十二月了,最多再有两月,我们又要见面了,到时就把布赫托付给姑母,我和狄霄也能去城里凑凑热闹。”
“你说的是。”唐夫人想起,“那我可要快点回去,不然回去晚了,马车就要耽误了。”
明窈万万没想到,唐夫人所担心的竟是这里。
不管怎么说,离别的愁思被冲散许多,唐夫人忙着回去安排车马,只最后亲了亲布赫嫩生生的小脸,第二天时辰一到,很痛快地跟着商队的族人离开了。
唐夫人突然来族时,明窈还有些不自在。
但相处了这么多天,她才感受到有长辈在意的好,望着离去的马车,竟也有了不舍。
还好分别只是暂时。
明窈很快打起精神,回头问了句小布赫,听说小王子还在睡,才放心地赶去学堂。
既然决定要去风锦关小住两月,临走前就要把族人们安排好。
幸好几年下来族里的各个体系已经趋于完善,就算两人不在,一年半载间也不会出什么乱子,无非是要多费点心思,找出几个能担重任的人。
而前段时间明窈怀着身孕的时候,能担重任的人是挑选过一回的,这次不过再把这些人找回来,仔细交待几句,也就算完事。
说起去大瑜过年,明窈又是怀念又是感慨。
她无法将藏在内心最深处的秘密说给狄霄,便只能靠在他肩头,微微闭着眼睛,脑海中不断闪现过纷扰画面——
那是冠京城的春节烟花,是裕丰楼的流觞曲水,是桃园阁里的学子诗会,是明家四小姐的十几年人生。
可再多的场景,最后也全变成碧绿广袤的原野,无数骏马奔袭在草原上,打头的汉子双手渐渐离开马鞍,反手抽出背上弓箭,破空声响,天上略过的鹰雏应声落地。
汉子回头,却见一张格外熟悉的面孔。
明窈忽然睁开眼睛,她仰起头,正好见到狄霄泛了青茬的下巴。
她忍不住亲了亲,迎着狄霄惊讶的目光,她轻声说:“狄霄,你真的好好呀。”
狄霄愣了一瞬,复点了点头,下巴微扬,矜持地收下这句赞赏。
可明窈不知道,在她不经意间流露的一点惆怅,已尽被狄霄收进眼底。
同床共枕这么多年,狄霄对明窈的了解,可谓深入到了骨子里,早几年前他就觉得,小媳妇儿是有点子背着他的小秘密的,只明窈不愿说,他不问便是。ĴŠԍ
余生还有那么久,总能等到她愿意坦白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