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第 164 章
夏川萂洗漱完, 又用过早膳之后才去见英国公世子郭守成。
郭守成已过不惑将近知天命的年纪了,但他平日养尊处优保养得宜,瞧着倒比那三十好几的人还要年轻几分。
哦, 这位世子还不近女色, 府中只有一位世子夫人和四位妾室, 在这蓄奴成风的洛京城中竟算的上一股清流了。
此时这位尚留清俊之姿的世子正被双臂张开双腿并拢绑在一个“丰”字形结构的实木衣架上, 嘴里塞了一大块黑抹布,已经被熏的奄奄一息了。
夏川萂瞧见那块黑抹布不由莞尔, 问范思墨道:“谁这样促狭,给咱们的世子大人这样的罪受。”
范思墨嘻嘻笑道:“咱们的世子大人醒来之后吵吵嚷嚷的实在让人心烦,又不能打晕他, 又不能灌哑了他, 只好出此下策了。”
原来是范思墨让人从庖厨里找了这么个刷泔水桶的抹布来给他塞进嘴里去的。
夏川萂想给将这抹布给他抽出来,但伸出去的手又缩了回来,回头从案几上捡了支毛笔, 用笔杆子将那黢黑的抹布给他从嘴里挑了出来。
范思墨就在边上捂着嘴嗤嗤的看笑话。
夏川萂看着那块黑抹布,嫌弃的道:“不会从茅房里捡的吧?”
“呕!”
夏川萂听到声音去看,见是从“浓烈”“刺激”味道中解脱出来才缓了一口气的世子郭守成正好听到了夏川萂说的“从茅房里捡”的那句话,再忍不住呕吐起来。
夏川萂更加嫌弃的离他远了些,捂着鼻子埋怨道:“咦——世子大人您真不讲究!”
范思墨早就扶着门框笑的肚子都痛了,她来之前还想着要怎么拷问这世子呢, 现在好了,只这么一下,这位世子恐怕想死的心都有了。
一阵兵荒马乱之后, 世子郭守成被脱下沾染了秽物的外衣, 只着中衣被五花大绑的绑在了......室内立柱上。
绑在衣架上他还能摇晃着活动一下,现在被绑在立柱上, 是半点都活动不了了。
好在他嘴里没有再塞抹布了。
夏川萂就这么大开着门,站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抱着手臂在他面前来回转圈瞧着他。
郭守成咬牙道:“何方贼寇,竟敢光天化日之下在京中劫走本世子!”
夏川萂:“呵呵......”
讽刺性极强。
郭守成:“本世子瞧你年纪小小,想来也还没什么坏事,你现在放了本世子,本世子就当今日这事没发生过,如果你不放了本世子......”
夏川萂:“如何?”
郭守成:“我可是英国公府的世子,英国公战功赫赫,府上府卫都是身经百战之辈,很快就会寻来这里,到时候你被围攻再逃可就来不及了,不如现在就放了本世子,本世子饶你不死。”
夏川萂:“呵呵......”
郭守成:“......”
简直油盐不进,哪里来的鬼丫头!!
郭守成恐吓不成,只好来软的,与夏川萂商议道:“你想要什么?只要本世子有的,本世子都给你,只要你放了本世子。”
夏川萂:“真我要什么你都给?”
郭守成:“给!本世子说话算话。”
夏川萂点头,道:“我要你的命。”
郭守成气急:“你!本世子与你无冤无仇,你做什么要本世子的命?”
夏川萂笑道:“无冤无仇?谁说无冤无仇了?”
她左手握拳右手成掌相互击了一下,十分抱歉的道:“你看我,我都还没自我介绍呢,你也是,你都不问一下我是谁吗?”
郭守成还真想了一下,他好像第一句就问了?
就那句“何方贼寇”......
郭守成咽下这口恶气,重新问她:“不知小娘子何方神圣,本世子又与你何仇何怨呢?”
夏川萂笑着自我介绍道:“我叫夏川,前几日我和我的姐妹芸儿在洛山遇刺,芸儿死了,我活了下来,你说咱们是有怨啊还是有恨啊?”
在夏川萂说她叫夏川的时候,郭守成就眼前一黑。
他在府中被这个叫夏川的小女娘搅的不得安稳才出府避祸的,谁知道他出府竟是直接落入了她的手掌心里。
郭守成就是再蠢,他也反应过来他这是中计了。
郭守成只道:“刺客不是我派去的,你若是杀我可是杀错人了。”既然是熟人,他也不本世子本世子的自称了。
夏川萂昂着头睥睨着他,问道:“证据呢?你说不是就不是?我查到的证据都指向你,你一句‘不是你’就想摆脱罪名?”
郭守成苦笑道:“你看我,你略施小计就能将我从府中骗出来,你觉着我能有本事去洛山别业搞刺杀?丫头,那里可有陛下的行宫,陛下虽然今夏没去那座行宫避暑,但那可也是陛下常去的行宫之一,天家威严,不可冒犯,我好好的世子不去当,做什么要去刺杀你个丫头?我嫌日子太过安稳,活的不耐烦了,拉着整个郭氏给我陪葬吗?”
这话说的,好实在。
也够......窝囊的。
倒也算是有自知之明。
听这位世子爷说话,再从他被绑之后的反应来看,郭继业不能不说了解他的这位父亲。
只能说是十分了解。
胆小谨慎,优柔寡断,懦弱怕事,薄情寡义......
薄情寡义还没看出来,胆小谨慎这一点倒是已经表现的淋漓尽致了。
夏川萂还是道:“我要证据,不要你这三不着两的胡话。”
郭守成苦道:“我没证据啊,不如你拿着我的信物去找我的父亲英国公,他老人家英明神武,一定会给你你想要的证据的。”
将啃老啃的这么光明正大好吗?
此时别的不说,夏川萂是真的羡慕这位世子爷的好运了。
看看人家这胎投的,少壮靠老爹,老了靠儿子,偏这老子儿子都是当时少有的英雄豪杰,他只管在中间享受他的荣华富贵就行了。
她怎么就投胎技术这么差,投去个野村被卖去做暖床丫头呢?!
就为了这份不自知的炫耀,夏川萂也不打算轻易的放过这位世子。
夏川萂:“你想来已经听过我的故事,也听你那夫人说起过刘氏几乎被我灭族了吧?我可告诉你,我这双手上沾着淋漓鲜血,可不怕再多上你这条性命,”她从袖口唰的一下抽出一把寒光凌冽的匕首来,阴沉着脸,一步一步的朝郭守成走去,嘴里还说着:“我瞧你这招子不甚明亮,不如让我给你剜出来吧......”
郭守成简直要被她吓死了,连连叫道:“有话好说,有话好说,别来真的,哎呦丫头看在祖母的份上,看在继业的份上,别来真的啊啊啊啊啊......”
夏川萂将刀尖停留在他的左眼之上,觉着不甚趁手,啧,怪不得郭继业长这么高,怎么这世子没事长这么高做什么?
她将刀尖下移..下移...下移....
最后停留在他的心脏上。
刀剑缓缓触碰上了中衣,触碰上了他的皮肉,然后,扎进去了。
一丝鲜红的血液溢出,浸湿了郭守成浅色中衣。
郭守成低头呆呆的看着缓缓扩大的红色,眼睛一番,晕了过去。
夏川萂:......
范思墨和金书走进来,面面相觑的看着晕过去的郭守成。
范思墨问道:“川川,你觉着他的话可信吗?”
夏川萂在他身上擦了下匕首,将之重新插/进袖口中,道:“有几分可信。”
金书颔首道:“我也觉着可信,这位世子......可真不像是个世子。”
听听他都说的些什么话吧,有够天真的。
夏川萂将郭守成的衣裳玉佩等信物塞巴塞巴包成一个包裹,拿去给郑娘子,请她送去给英国公。
郑娘子自从来了洛京之后就去打理郭继业的母亲留下的产业,鲜少参与到夏川萂的事情中去。
现在夏川萂却是请她送去国公府,郑娘子踟蹰问道:“能跟我说说,你的目的吗?”
夏川萂道:“大娘帮我带句话给英国公,拿世子夫人来换世子,要是让我久等,我可是会不高兴的,哦,对了,明天郭继业就到京城了吧?那可是一件大喜事,也定是一件盛事,他老人家一定不希望这喜事变丧事的。”
世子夫人可比这个世子聪明多了,人家就住在府中寸步不出,外头的人压根奈何不了她。
郑娘子:“......也不非得是我去?”
夏川萂笑道:“好歹是生活了十多年的府邸,您就不想回去看看先世子夫人住的院子现在变成什么样了吗?”
没错,她就是要郑娘子回府去刺激去膈应现世子夫人的,她可不信这个世子夫人会对以前的世子夫人没有芥蒂。
郭继业可是在这位世子夫人眼皮子底下生活了六七年呢,郑娘子以前一定没少和这位世子夫人斗智斗勇。
夏川萂拿出一副画像来给郑娘子,笑道:“差点忘了,还有这幅画,劳大娘一并送给世子夫人。”
郑娘子奇怪,打开画轴一看,差点将手里的画像给扔出去。
夏川萂笑道:“像吧?我可是追着赵管事问了许久先世子夫人长什么模样才画出来的呢,赵管事说已经有七八分相似了,我觉着他在恭维我,大娘瞧着像不像呢?”
郑娘子苍白着脸问她:“你到底意欲何为?”
夏川萂更加奇怪了:“要世子夫人的命啊,我都说了好几遍了,也表现的这么明显了,你们一个两个的怎么都问我到底要做什么呢?”
还不是你搞得越来越危险让人越来越害怕?
知道的是你想要世子夫人的命,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想要整个郭氏的命呢。
郑娘子合上画轴,珍惜的抚摸着这幅话,想了想,道:“我可以照你的话去做,但川川,你得答应我,不要再做其他事了,公子已经回来了,他向来对你...言听计从,你多想想他,等他回来为你做主好不好?”
郑娘子还不知道郭继业其实已经回来过了。
夏川萂无所谓道:“再说吧。大娘动作可要快点,明天郭继业就要回来了,我可不想在朱雀大街上当众宰了他老爹给他下一场血雨。”
郑娘子气急:“你......”
她此时就跟看个陌生人一般看着眼前一脸桀骜与不驯的女孩,这才几天,她就变的她都不认识了?
还是说,她以前其实也压根没真正的认识过她?
她在桐城豪强口中被叫做“罗刹女”,是不是她在面对他们的时候就是这么一副罗刹脸?
只不过现在她的目标对准了刘氏和英国公而已。
郑娘子深深看了她一眼,抱着画轴离开了。
夏川萂挥挥手,抱着郭守成外衣和信物的仆从连忙跟上她,他会跟着她一起去国公府见英国公。
英国公府内迎晖堂。
英国公已经收到世子被劫走的消息,刚从宫中回府,就有门房来报说是郑娘子带着世子的信物回府了。
郑娘子......
英国公想起来了,这个郑娘子正是他那个已经逝去多年的大儿媳妇身边的小女婢,后来跟在继业身边做了管事娘子,一直未嫁。
既然是郑娘子带着郭守成的信物来,那么郭守成到底是被谁劫走的,英国公心中已经明了了。
英国公叹道:“带进来。”
郑娘子抱着画轴,带着那个抱着包裹的仆从一步一步的走进了迎晖堂。
郑娘子见了英国公,端庄福礼下拜:“见过家主。”
英国公:“你还能叫我家主,不知道你的心是不是还在郭氏。”
郑娘子垂目道:“奴婢服侍的女君是郭氏媳,服侍的少主是郭氏子,奴婢自然也是郭氏奴。”
英国公对她这话不置可否,问道:“你手上拿的是什么?”
郑娘子回道:“是夫人的画像。”说罢,她展开这幅画给英国公看。
英国公看着眼前这副半人高的画像,画像中的女子浅浅微笑,既印象深刻又朦胧如烟雾。
郑娘子道:“这是夫人的画像,公子小时候长的和她很像,八年过去了,不知道公子已经变作什么模样了?”
英国公:......
“有你们还记得她,这很好。”
郑娘子:“......如今夫人留下来的人,也就奴婢和老赵了,这府中,还会有谁记得她呢?”
英国公:......
“你说你带来了世子信物,信物呢?”
郑娘子合上画轴,转身解开了仆从捧在手中的包裹,露出一件沾了秽物的外衣和一方玉佩一方印章。
英国公一瞧就知道都是郭守成的。
英国公:“......她可有带话给我?”
郑娘子:“她说,拿世子夫人去换世子,否则明日公子回京之时,就是世子血染朱雀大街之时。”
英国公:“你觉着她是在恫吓吗?”
郑娘子:“不,奴婢认为她说的出,就做得到。”
英国公看着郑娘子,等她继续说下去。
郑娘子:“您若是将她视作寻常小娘子可就大错特错了,寻常小娘子收服不了悍匪和边关退下来的老兵,寻常小娘子做不到骑着健马日行百里带着乡勇不吃不喝追踪流寇肃清乡里,寻常小娘子做不到打杀的河东郡里外豪强对她俯首帖耳,寻常小娘子可不能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为公子提供养军的钱粮,同时还能建起那样一座宝楼......”
“莫说是寻常小娘子,恐怕家主您都做不到她已经做成的这些吧?”
“难道您以为她是靠着自己柔弱的身躯和仁慈的手段做到的这些吗?您或许还不知道,她在河东郡还有一个称号,叫做罗刹女。”
“生为菩萨,死为罗刹,她可以活人无数,自然也曾杀人无数,家主,您要做好她真的当街残杀世子的准备。”
英国公:......
良久,英国公叹道:“我就是个聋子瞎子,她在河东老家做出这么多事我竟一点都不知道。”
郑娘子:“......是老夫人不让您知道。”也是您压根就没将这么个丫头放在眼中吧?
现在被鹰啄了眼睛了吧!
英国公吩咐左右:“去请世子夫人。”
世子夫人刘兰娥很快就请了过来,她不来也不行,英国公是派了自己的亲随带着府兵去请的。
一进迎晖堂,她就看到了郑娘子,郑娘子回首与她对视,刘兰娥瞳孔一缩,认出她来。
刘兰娥拜见英国公。
英国公冲那个奴仆捧着的郭守成信物抬抬下巴,道:“那是守成的东西,你去看看对不对?”
刘兰娥依言来到这个奴仆面前查看他一直捧在手掌上的外衣和放在外衣之上的玉佩和印章。
刘兰娥拿起那块玉佩,突然,仆从猛的上扬一直捧在手掌之上的包裹糊上她的头脸,同时抽出一直藏在袖口的锋利短刃顺着力道上挑,从下向上劈向刘兰娥。
这仆从出手太快又太出其不意,只一招就将刘兰娥劈倒在地,有鲜血从她的胸口和脸颊上喷射而出,那一下,利刃确实划破了她的皮肉,还划伤了她的脸,但利刃太窄也太小了,并没有置她于死地。
这个仆从还想上前补刀,但带着刘兰娥来的府兵还在呢,他们虽然措手不及,但也只是顿了一下就上前治住了这个刺客。
刘兰娥倒在郑娘子脚边捂着自己的脸惨叫出声。
这变故太快了,但郑娘子也不是什么弱女子,她是从小被当做先世子夫人的女护卫培养长大的,虽然现在她年纪大了,也基本不动手了,但她也不曾荒废了手上功夫。
她跟那几个府兵一样,只是被这突然的变故给惊的卡顿了一下,然后,她迅捷的抽出头上发簪,顺势往下,狠狠朝着在她脚边打滚的刘兰娥一连刺了三下。
这三下,一在腹部,在她条件反射去捂腹部露出胸口的时候,第二下直刺心脏,逆时针搅了半圈拔出,三抹咽喉。
这三下,一下比一下致命。
刺完这三下,郑娘子双脚蹬地,急速后退,避开了来捉拿她的伏兵。
英国公被这接连变故惊的在座位上站起,才向前刚走了两步,刺杀已经结束了。
郑娘子后退的方向正好是英国公所在的位置。
府兵们大喝:“保护家主!”
英国公也被她的靠近给吓的后退了半步,然后生生止住了腿脚。
笑话,他是家主,怎么会怕一个奴婢!
郑娘子将簪子在手里转了一个花活,啧啧,那丫头送她的这个簪子她头回用,当真好用!
她笑对英国公道:“家主,我可是夫人留下的唯一女婢了,公子明日就要回来了,您当真要处死我吗?”
英国公手指颤抖的指着她喝骂道:“狂妄,狂妄至极!”
郑娘子仰头哈哈大笑起来,她痛快笑道:“十年前,我想今天这一场不知道想了多少次,今天总算让我得偿所愿了!家主,你是想要为这个尸体杀了我,还是想明天亲眼看到世子血染朱雀大街?”
英国公暴怒:“她敢!你也配!!”
郑娘子突然痛哭对英国公大喊道:“她当然敢!我也配!”她指着刘兰娥的尸体道,“刘兰娥派人刺杀她,乱箭射死了保护她的女婢,她就锲而不舍的追着要刘兰娥的命,要整个刘氏的命,我是她的师父,怎么就不配她为我报仇呢?!”
“我是她的师父,她为师报仇,天经地义!!”
英国公被她指着鼻子喊的张口结舌,彻底说不出话来。
就像郑娘子自己说的,他不能现在就杀了她明证法令,她是楚宁留给继业为数不多的人了,还是照看着继业长大的,看在继业份上,他不能现在就杀了她,至少要等继业回来。
还有那个夏川,她竟然是夏川的师父......
那丫头疯的很,这丫头现在不管做出什么事情来他竟然都不觉着奇怪了。
英国公是真的觉着棘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