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第 201 章
郭继拙听了郭守礼这个老子指责他这个儿子的话, 脸色乍青乍红,却是没了在夏川萂面前的利落嘴皮子。
不过,紧接着, 夏川萂就给这两父子加了一根柴, 让他们之间的火烧的更旺些。
夏川萂对郭守礼建议道:“正所谓父债子偿, 您若是真的不想付仓管费, 不如让文己公子帮您付上,左右这几千两银子对财大气粗的文己公子而言不过九牛一毛?”
郭守礼此时却是表现出了一个父亲对儿子的维护来, 他道:“他还是个从府里拿月钱的毛头小子,哪里拿得出来这么多钱?他还得靠我贴补给他读书买纸写字呢。”
郭继拙心下警铃大作,想要出口阻止, 却已经晚了。
他听夏川萂笑道:“您这位做父亲的可是小看您的儿子了, 您难道不知道,文己公子之前一出手就是一万两白银,从洛京最大的花楼里给一位清倌赎了身?”
郭守礼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 他再次确认问道:“不是一千两?一千两将刘锦儿从花楼里赎身,私以为,还是值得的,到底是亲戚。”
他话是对夏川萂说的,眼睛却是直直的盯着郭继拙,从夏川萂话说出口, 郭继拙脸色变化开始,郭守礼就知道,夏川萂的话恐怕是真的。
就听夏川萂十分确定的道:“当然是真的, 难得文己公子知道那一万两银子最后到了我手中之后没来找我要回去, 想来这笔银子在他这里不算什么?我还以为文己公子这么大手笔,是二郎君在背后支持, 却原来,您也不知道吗?”
郭守礼骂道:“我知道个屁!郭继拙,你老实跟老子交代,银子哪里来的?”
郭继拙看着夏川萂回道:“是这些年,桐城庄子上送来的产出,都折算成银子给了我,我一分都没用,积攒了八年,一共一万八千两,用掉一万两,还剩八千两......父亲若是要用,就都拿去吧。”
他在桐城的庄子来自他的母家马家,每年中秋的时候,作为产出,桐城这边都会派人固定的给他送来两千两银子的花用。
一开始并不觉着有什么,等他走出国公府,跟着先生师兄们外出游学之后,他才知道,民生多艰,他在桐城的那几亩田地,根本就不会产出这么多。
在这次回桐城之前,他只当是老祖母补贴给他的,等这次回桐城之后,他才知道,补贴他的不是老祖母,而是眼前这个少女。
既然是眼前人给他的,那他现在就还给眼前人好了。
郭守礼气道:“老子还不缺你这八千两......”
夏川萂却很痛快道:“好,就八千两,一言为定,我这就让人拟文契。”
郭守礼急道:“八千两!你抢钱啊,那几间仓库根本就不值八千两......”
郭继拙却是在这里待不下去了,他顾不得父亲还在跟夏川萂讨价还价,只匆匆跟他行了一礼就离开了这个院子。
郭守礼目送他的背影离开,良久,对夏川萂叹道:“真是无情。”
也不知道是在说郭继拙,还是在说夏川萂。
无情还是有情,单看人怎么看,怎么想了。
夏川萂吩咐菲儿叫人拟好文契之后去找郭继拙领银子,自己则是邀请郭守礼道:“还有一件大事没有解决呢,您是当家做主的人,一起去看看吧。”
对郭霞,郭守礼也早有腹稿了,路上,他对夏川萂道:“霞儿年纪已经到了,等回头给她找个外郡的婆家嫁了就行了。”
这年头交通不便,女子若是嫁的远的话,几乎一辈子就都回不来了。郭守礼话里的外郡,肯定不会是和河东郡、洛京相邻的外郡。
对此,夏川萂不置可否,郭霞一再出幺蛾子,她不会觉着她是个甘愿受人摆布的人。
郭霞藏身的地方是存货的仓房,夏川萂到的时候,才小慧正跟个护小鸡崽子的老母鸡一般,展开翅膀浑身炸毛双眼瞪视着眼前的几个粗壮的婆子,她被护住的身后,则是一个身穿粗布麻衣一脸青黄红各色交错的少女。
少女看到她过来,身子瑟缩了一下,垂眸低头不敢看她。
这里除了才小慧,郭继拙也在,想来他刚才从夏川萂的院子离开直接就来了这里。
夏川萂脚刚住下,孙姑姑就急匆匆赶过来了,看到众人,先跟郭守礼和夏川萂行礼问好,然后再跟郭继拙见了一礼,才喝问道:“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扰了老夫人和国公夫人的清静,仔细你们的皮!”
才小慧告状道:“这几个婆子凶恶的很,无故刁难这位姐姐,被我看到了,少不得要打抱不平一番。”说完,还狠狠瞪了那几个婆子一眼。
孙姑姑却是厉声问道:“才家丫头,你不老实跟你娘待在客院,无故来这货房做什么?”
才小慧被孙姑姑严厉问话给问住了,她反射性的去瞟了郭继拙一眼,虽然很快就将这一眼给收回来了,但夏川萂一直盯着才小慧的反应,捕捉住她的这一眼,夏川萂心中顿时就明白了。
才小慧在这平庄人生地不熟,刚来到这里连路都认不清,自然不会无缘无故的从客院来到这货房,但若是有人拜托她的话,那就不一样了。
夏川萂都能想的到为什么郭继拙去拜托才小慧帮忙,而不是其他人。
首先,郭继拙跟才小慧年纪差不多大,小时候他们一定是见过,甚至是相熟的。其次,才小慧的哥哥才徇是夏川萂的左右手,才小慧不熟悉这里,但这里的人熟悉才徇啊,才小慧打出才徇的幌子,她几乎可以在这平庄里畅通无阻。最后,才小慧人是有些小聪明,但她对郭继业的那点子心思就差写在脸上了,只要扣准了她这一点,这姑娘十分好拿捏。
估计在才小慧眼中,郭继拙和郭霞都是大好人,而夏川萂,就是那个磋磨他们的大坏人了。
才小慧虽然心里发虚,但她还是色厉内荏的回答孙姑姑:“我出来找我哥,恰好路过这里。孙姑姑,咱们府里从来不会苛待人,现如今发生了这样可恶的事,您都不管的吗?”
孙姑姑冷声道:“你怎么就确定是这几个仆妇在欺负人......”
见天色已经变暗了,夏川萂不想再耽搁,就出声提醒孙姑姑道:“姑姑,犯事人的身份还没确认呢。”
孙姑姑秒懂,问才小慧道:“你身后之人是谁?”
才小慧看了眼身后可以用“惨不忍睹”来形容的郭霞,倒也诚实回答道:“是府里的霞小娘子。”
孙姑姑呵斥道:“胡说!霞小娘子还在桐城的普渡寺,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还是这样一副毁容的样子,才家丫头,你们家虽然因为你哥哥在府里有几分脸面,但也不能随便从哪里找来一个不知道什么身份的人就说是府里的小娘子......”
才小慧被孙姑姑说的有些摇摆不定,说实话,当她知道身后这个是府里金尊玉贵的小娘子的时候,她是不大相信的,这差别也太大了,此时被孙姑姑点出,心下原本已经按下的那点子怀疑立即又冒出头来了。
郭霞见才小慧目露怀疑的看着她,忙保证道:“我真的是府上女娘,我叫郭霞,二叔,二叔,你是看着我长大的,你说句话啊,二叔......”
郭守礼:......
夏川萂冷笑一声,吩咐道:“将才小慧拿下,去送给才大娘和才徇,让他们送才小慧回桐城。”
才小慧这回慌了,那几个婆子也不去管郭霞了,全都朝才小慧捉去,一捉一个准儿。
才小慧在她们手下挣扎喊道:“你不能将我送回去,我们家是郭大将军选去洛京做官的,你没有权利将我送回去,我哥是你的奴才,我可不是,我们全家都不是,你没权利将我送回去......”自从上次夏川萂将她关进鸡舍,她就记恨上了夏川萂,此次见夏川萂居然要将她送回桐城去,就不管不顾的一股脑的不管该说的还是不该说的都大喊大叫出来了。
之前已经有人去给才徇送信了,这会子他一脑门汗的赶过来,结果一进门就听到自己妹妹大喊大叫的话,险些晕过去,忙问是怎么了。
夏川萂见才徇过来了,就道:“正好,省的你跑第二回 了,你妹妹才小慧自认身份高贵,我无权管她,我现在给你两个选择,第一,现在你跟你母亲连夜将她送回桐城,以后也不要让我再看到她,第二,你从我这里脱去所有职责,不再效力于我,你我以后只当寻常朋友相处。”
“你选哪一个?”
才徇忙对夏川萂躬身行礼,请求道:“女君,这里面一定有误会,可否容属下问过舍妹之后再回您?”
夏川萂点头道:“也好,我给你半刻钟时间去问,我就在这里等着你的回复。”
才徇面露复杂之色看着夏川萂,应道:“是......”
还不等才徇去问,才小慧就哭喊道:“哥,她欺负我,你不说来帮我讨回公道,还要来问我......我都说了,我只是偶然路过这里,看不过这些刁婆子欺负人,就站出来制止而已,我有什么错......我有什么错......”
才徇一脸为难的去看夏川萂,迟疑道:“女君,我知道我这个妹妹,虽然不聪明,但也从来不说谎,属下肯求您原谅她这一回,属下定将她带回去交给母亲严加管教,以后不让她再犯。”
夏川萂笑笑,道:“才徇,我记得,去年你也是这么跟我保证的,结果呢?现在如何?你说以后不让她再犯,既然她无错,又何谈‘再犯’呢?可见,你是知道她到底是在做什么的,只是揣着明白装糊涂罢了。”
“也罢,人各有志,看来你是选第二个选择了,我成全你,你去和平岚做交接吧,以后咱们还是相熟的朋友。”
才徇面色一变,急道:“女君......”
夏川萂止住他的话头,笑道:“虽然你以后不在我手下做事了,但等你入了洛京英国公府,郭大将军定会重用你的,等以后你......”她看了眼听到她辞退才徇的话安静下来的才小慧,继续笑道,“......等你们兄妹以后飞黄腾达了,可不要忘了我这个故人才好......”
才徇听了这话脸都臊的通红,焦急的想要为自己分辨一二,但夏川萂已经不想再继续耽搁下去了,她对孙姑姑和郭守礼道:“两位,估计这会子老夫人已经在找我了,我就不奉陪了,告辞。”
说罢,就在孙姑姑行礼恭送下撇下郭守礼一个人带着芳儿走了。
郭守礼一面心下腹诽说什么邀他来一起处理事情结果还未处理就将他丢下自己走了,一面也想要跟着离开,孙姑姑叫住了他。
孙姑姑笑问道:“郎君,这毕竟是府里的家事,女君确实不好处理的,您看,现在?”
郭守礼没好气道:“现在什么?怎么处理?你不都说了吗?不确定这丫头到底是个什么身份,怎么处理?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你看着办!”
扔下这么一句话,郭守礼就将难以置信的“父亲”和“二叔”声都抛在身后,逃也似的离开了。
孙姑姑:......这都什么事啊!
这边,夏川萂一路来到给老夫人和国公夫人安排的院落里,见院子里虽然人来人往的,但都走路无声,静悄悄的。
夏大娘正带着人四处查看门窗以及检查还有哪里错漏的地方,见到夏川萂进来了,就对她向屋内抬抬下巴,示意她快进去。
夏川萂点头,抬脚进了内堂。
还在门口,夏川萂就笑问道:“老夫人,川川来瞧您了,您睡了吗?”
老夫人声音从内堂卧室传来,带着微微笑意道:“快来,我这就睡了。”
夏川萂转过屏风进去内堂卧房,见到老夫人果然已经宽衣上床了,国公夫人坐在床沿陪伴。
玛瑙给夏川萂搬了一个绣凳放在国公夫人旁边,夏川萂走过去坐下,握了握老夫人递给她的手,觉着挺暖和,就笑问道:“您晚膳用的怎么样?我忙着这里里外外的事,都没来陪您用膳呢。”
老夫人笑道:“那道凉拌小胡瓜十分鲜嫩可口,难得都到这时节了,你这里还有这胡瓜种。”
夏川萂笑道:“这里到底靠南了,地气要比咱们桐城暖一些,还能再种一茬,等过了这一茬,下下霜来,就都不再结果子了。”
老夫人就道:“万物有时,这庄稼蔬果啊,最会看时节,该长的时候长,该谢的时候,就要谢了。”
夏川萂赞同道:“谁说不是呢?咱们人也一样,该什么样的时机做什么样的事,若是错过了这个时机,再想结果子,可就晚了。”
老夫人就笑起来,对国公夫人和玛瑙道:“你们瞧这丫头,我就随口一说,倒是惹出她这么些大道理出来。”
国公夫人笑道:“还不都是您调/教出来的好孩子?您这是王婆卖瓜,自卖自夸呢。”
夏川萂也笑道:“我也觉着夫人说的都是大实话呢......”
夏川萂陪着老夫人说笑过一回,看她躺下合眼,仔细听了一下她呼吸的频率,发现并没有异常,才放心的出了卧房。
在门外,夏川萂小声叮嘱玛瑙:“玛瑙姐姐,老夫人毕竟年纪大了,乍一出来可能不习惯,你夜里要多警醒些,常过去看看有没有发热、盗汗、是不是睡的安稳等症状......这会子天才黑就熬不住睡下了,可能半夜睡足了会醒,若是醒来,姐姐务必要去叫我一声,让我来陪她老人家解闷。”
玛瑙都答应下来,只是担忧道:“你这忙了一天,夜里再睡不足,明天还怎么赶路?”
夏川萂笑道:“明天咱们再待一天,后天赶路,没事的。”
玛瑙这才放下心来,跟夏川萂保证道:“你放心吧,伺候老夫人这么多年,我心里有数。”
夏川萂捏捏她的手,道:“姐姐辛苦了。”
玛瑙横她一眼,嗔道:“忙你的去吧,大忙人!”
留下玛瑙看着老夫人休息,夏川萂转出二道门,进了前厅。
前厅里,夏川萂一进来,正在国公夫人耳边说悄悄话的夏大娘停了话头,抬眼看她,笑问道:“都嘱咐好了?”
夏川萂笑道:“玛瑙姐姐是伺候老夫人的老人了,我也就白嘱咐两句。”
国公夫人拉着夏大娘的手要她在自己身边坐下,夏大娘推辞不敢坐,国公夫人就道:“你如今也算是一个大家里的老太君了,以后在君姑和我的面前,也能有一席之地,这点,你以后要习惯才行,你在外头行走,带的可是川丫头的脸面,在人前可不能漏了怯。”
她如今代表的是夏川萂的脸面,这一点夏大娘如何不知道,若是在别人面前,夏大娘的腰杆子挺的比谁都直,但在老主家面前,她这底气......
可以说毫无底气。
夏大娘强笑道:“这可折煞老奴了,在您和老夫人面前,咱们如何敢称太/君呢?”
国公夫人不满道:“你不敢,也要敢,这是我的命令,你听还是不听?”
夏川萂抿嘴望天偷笑,夏大娘怯怯应道:“......是。”
国公夫人指指她侧面空着的座位,道:“坐。”
夏大娘就战战兢兢的坐下了。
心下不是不忐忑的,她在老夫人和国公夫人面前站了一辈子了,现在让她坐下,她能适应才怪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