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3章 第 243 章
庆宇帝日常生活起居宫殿是太极宫, 因为近年来他身体抱恙,召见臣子处理国家大事的场所也多在太极宫,但其实, 真正举行朝议宫廷大宴的场所在重明殿。
重明, 两层光明, 即为日月的意思, 单从殿名而论,重明殿的意义可谓重大。
夜宴, 自然是在晚上,但其实,做准备从一大早就开始了, 直到下晌出门, 排队进宫,竟是一刻也不得闲。
所有人,包括伺候的奴仆和主人, 都不得闲。
夏川萂从头一天就开始试衣裳,出席皇宫大宴自然不能随便穿穿就行了,像是太夫人、老夫人这等有诰命在身的,自然要按品大妆,穿诰命吉服,然后再不越级的情况下插戴华美首饰。像夏川萂, 一介草民,也不能随便了,新衣裳是一定要穿的, 好在她之前有长公主的优容, 这次还是庆宇帝钦点的要她出席大宴,所以夏川萂就打算穿上次出宫带出来的宫装, 这样既有面儿又不会出差错,正正好。
但谁能知道,她这两天竟然又长个头了呢?
长胖了倒没什么,这年头衣裳普遍以宽松为主,她就是长胖两圈,衣裳也能穿的上,就是长高了,腿长手长了,衣裳的下摆和袖口就短了一截,十分不合适了。
夏川萂这身高有一阵没一阵的长,每次都是长完了她才发现,她日常衣裳做的宽松随意,穿着不觉着有什么,但似是宫装、正装这等量体裁衣的,穿在身上就不免拮据了。
夏川萂真是又高兴又担心,高兴自己长高了,担心明天没衣裳穿。
担心没衣裳穿听着是不是很像个笑话?但其实是写实,提前半个月,丰楼储存的各种上好布料就都抢光了,然后就是京都各大绣房的裁缝、绣娘严重紧缺,即便不是为了参加夜宴,这大年下的,各家中也都是要做新衣裳的。
国公府中的绣娘也不够用的,从太夫人、老英国公、英国公老夫人、英国公、英国公的妾室以及孩子们、英国公世子、二房以及孩子们,到随着主人们出门的侍女、亲随们,甚至是隔壁房的族人们......都紧赶着做衣裳,哪里够用呢?
夏川萂试衣裳试了半天,正想着要去哪里找身衣裳穿呢,郭二婶带着一溜的人捧着衣裳进来了。
郭二婶笑道:“上次量身我就发现你又开始长高了,便让人留心给你做两身大号衣裳,快试试,若是不合身,绣娘当场就能给你改出来。”
夏川萂感激不尽,郭二婶给她准备的衣裳竟然也是宫装,大号衣裳缩小比小号衣裳放大可容易多了,没多时,夏川萂的衣裳就改好了。
夏川萂看着她那好几箱子的宫装,可惜道:“我还一次都没上身呢,就穿不上了,白放着可惜了。”
郭二婶笑道:“可惜什么,你要是不想白放着,就散出去,我看彩儿她们几个身量快跟上你了,不如送给她们姊妹穿。”
夏川萂:“这不好吧?”
郭二婶:“是你穿不上的,又不是你嫌弃不要的,姊妹们之间衣裳本就可以换着穿,你散出去,她们高兴还来不及呢。”
夏川萂笑道:“别人我不敢说,彩儿定是不会嫌弃我的,芳儿,去看让谁把彩儿叫过来。”
郭彩儿没一会就噔噔噔的跑来了,夏川萂忙问道:“怎么这么急,可是有什么事找我吗?”
郭彩儿纳闷:“不是姨姨叫我过来的?”
夏川萂:“那也不用跑这么急,天冷路滑,仔细摔倒了。”
郭彩儿:“怎么会,我仔细着呢。姨姨叫我过来做什么?”
夏川萂指着厅中摆着的装着衣裳的大箱子和大衣柜,得意道:“我又长高了,这些衣裳都没上过身,穿不上了,你挑两件合心意的拿去穿吧?”
郭彩儿看着这琳琅满目的半屋子衣裳,张大了眼睛艳羡道:“都是你的?都没穿过的?”
夏川萂:“是啊,每季都做很多衣裳,压根穿不过来。”这倒不是夏川萂浪费,而是丰楼和太夫人都有单独做衣裳的人手,每到换季的时候,两边都会给她备下很多各色衣裳,还有楚霜华和范思墨她们,她们做了新花样的衣裳,觉着好看的,也会给她做上一身,后来国公老夫人和郭二婶这边也会顺手给她备一份,这些人,不管是哪一方的,她都不能不收,又穿不过来,所以她的衣裳就越存越多了。
郭彩儿挑了一件大红织锦绣缠枝莲花纹的换上给夏川萂看,笑问道:“这身礼服怎么样?”
夏川萂:“这身我穿过了?”
郭彩儿:“我知道啊,老祖母寿辰的时候穿的,我就喜欢这身,就要这身了。”
夏川萂:“行吧,回头你再挑两身新的......”
两人穿着新衣裳去后头给太夫人看,太夫人这里也是箱子柜子匣子一大堆,见到两人过来,一手一个拉着仔细看,笑道:“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是亲姊妹呢。彩儿这身衣裳我好似见谁穿过?”
郭彩儿嘻嘻笑道:“是姨姨穿过的,她长高了,穿不上了,就送给我了,怎么样,太祖母,我穿着是不是和姨姨一样好看?”
太夫人哈哈大笑道:“好看,好看,比她穿着还好看......”
正说笑着,英国公郭守成来给太夫人请安,也是说一些明日进宫的事宜。
郭守成见到郭彩儿也在,就道:“不如明日带彩儿一同进宫,她也大了,该见些世面,好相看人家了。”
这话说的,头一句还听着像是个父亲的样儿,后头一句,就跟郭彩儿唯一的作用就是嫁人一样。
太夫人慈祥道:“你是做她父亲的,你说了算,不过她年纪还小,说亲的事先不急。”又玩笑道:“彩儿,去老祖母和你姨姨那里挑些喜欢的钗环佩戴上,不能堕了你父国公威风。”
郭彩儿应声退下,夏川萂想要一起退下,郭守成突然道:“宫内不比宫外,是不能随意带丫鬟进宫的,不知祖母可有给夏女君安排跟随进宫的丫鬟仆妇?”
太夫人:“她随我入宫,自然是跟着我的,让温嬷嬷她们照顾一二就行了。”
郭守成笑道:“祖母的安排自是最好的。”
夏川萂见没她什么事了,就和郭彩儿一起离开了。
第二日下晌,太夫人带着夏川萂和郭彩儿一个车驾,后头老英国公、国公老夫人一个车驾,英国公郭守成一个车驾,郭继业骑马护送,三台大车从国公府依次出门,跟随仆从亲随无数,浩浩荡荡的驶向朱雀大街。
等都要转向朱雀大街了,夏川萂从车窗缝隙往外头看,一眼望不到头,都是国公府的人,估计还没出完府呢。
这也就难怪从早到晚的一刻都不停歇了,光准备这些出行的物件就够忙个脚底翻天的。
等到了朱雀大街,街上早就净街了,全是车马缓缓而行,等到了宫门口,有专门引路的内侍引导各家马车去停放等候入宫,原以为她们也要等的,谁知有人见了太夫人的车驾,立即去报,不一会就见一个人从宫门口骑马飞奔过来,等近了一看,哟,还是老熟人,胡祥。
胡祥下马,先跟太夫人问好,又对夏川萂问好,道:“皇后陛下已经在等着太夫人了,一早就嘱咐定要看好了各府车驾,等太夫人一到,直接入宫即可。”
太夫人客气道:“臣子车马入宫,与礼不合,与皇后陛下不恭。”
胡祥笑道:“有皇后陛下懿旨自然是可得。”
太夫人:“如此,臣妇接旨。”
太夫人的车驾在胡祥的带领下直接入了宫门,后头跟着的老国公和英国公的车驾自然是无此殊荣,只能与保国公、肃国公他们一起,等候排队入宫了。
皇后长乐宫中,各府王妃公主们已经坐了半宫了,见到太夫人进来,忙有宫人上前服侍她脱了大毛衣裳,铺上跪垫,太夫人不用跪,她福礼就行,要跪的是夏川萂和郭彩儿。
皇后再次见到夏川萂,上下打量她,道:“朕怎么瞧着你长高了?”
夏川萂眼睛都微微张大了,道:“陛下好眼力,民女的确长高了一寸。”心道,你们的眼睛都是尺子做的吗?郭二婶那里有她量身的尺码也就罢了,怎么这住在深宫的老太太眼睛也这么厉害,一见她就说她长高了。
又看过郭彩儿,夸道:“好俊俏的小娘子,这身衣裳也很不错。”
这下夏川萂笑了,道:“这还是民女上次进宫皇后陛下赏赐的新衣裳,民女长高了,长大了,穿不上了,就送与她穿,共同沐浴皇后陛下恩德。”
皇后仍旧是一副不苟言笑的样子,道:“你倒是比上次进宫嘴甜了些,说的话还怪好听的。”
夏川萂:......
端敏长公主笑道:“我怎么听说她上次进宫,您给她说亲了?说的是哪家公子?”
皇后硬邦邦:“她不乐意,不提也罢。”
众人就都笑起来,一个看衣裳穿着似是王妃的夫人就笑道:“还有不乐意咱们陛下提亲的,这位小娘子的眼光真正是高。”
端敏长公主就道:“若是人家有人给说的更好的,怎么就能不乐意了呢?”
对上端敏长公主,这个王妃就偃旗息鼓了,也有看着就是个公主模样的就问道:“还能有比母后说的亲事更好的?是谁?姑母可知道吗?”
端敏长公主:“知道,”等这个公主要张口问了,又紧加了一句,“不告诉你。”
公主:......
端敏姑母这臭脾气,真是几十年如一日的臭啊!
就另有一人问了:“听说夏女君上次入宫是给皇伯父作画来的,画作好了吗?”
夏川萂微笑恭敬回道:“已经做好了,正好作为新年礼物送上。”
“原本是差事,却作为新年礼物送上,夏女君打的好算盘,这下连给陛下的年礼都省了,不愧是经商之人,这精打细算的劲儿,咱们是学不来的。”
夏川萂微笑不语,郭彩儿睁着大眼睛看着那个说话的夫人,好似要将她记在心里一般。
夏川萂握了握她的手,安抚她不要轻举妄动。
谁知,这个夫人却是不依不挠了,见到郭彩儿看她,就抿唇讥笑道:“不知道什么时候,这长乐宫中,竟然也有庶女混入高台盘了。”
夏川萂掩唇惊呼一声,在她和皇后之间看来看去。
这夫人不悦道:“殿内惊呼,东观西望,鬼鬼祟祟,如此没有规矩,丢人现眼。”
夏川萂叹道:“我不过是有些奇怪而已,竟惹的夫人如此恼怒,真是......真是......让我不知道该不该将奇怪之处说出来。”
许王妃笑道:“夏女君奇怪什么?但说无妨。”
夏川萂笑道:“我这是坐在皇后陛下长乐宫中,若非我头脑清醒,还以为是坐在这位夫人家中呢?难道这长乐宫,不是皇后陛下说的算,而是这位夫人说的算呢吗?我草民一介,是真的不懂这里面的道理和规矩了,是以心中奇怪。”
“你!你胡言乱语些什么?”这夫人惊怒起身,指着夏川萂的鼻子骂道。
夏川萂礼貌微笑:“我只是说出了我心中之惑而已,皇后陛下都没说我什么,怎么,夫人觉着我有何不妥吗?”
这位夫人忙对皇后跪下行礼辩解道:“陛下,臣妇并无僭越之意。”
夏川萂掩唇惊讶:“那这僭越之行算什么?是夫人在家还没睡醒,昏昏沉沉的就来这皇宫参加大宴了吗?”装呗,演戏谁不会啊。
这夫人气的脸都涨红了,连脸上敷的厚厚的粉都遮不住她面上勃发的怒意,想要斥责夏川萂,偏这是皇后宫中,上头坐着皇后,下面坐着公主郡主诰命们,有些话,实在是说不出口。
皇后见她这样,冷声道:“罢了,你下去更衣好好清醒一下吧。”
殿内顿时一静,有两个宫女上前搀扶起这位一瞬间变的摇摇欲坠的夫人去更衣,还在座位上的其他人则是用审视的目光去看夏川萂。
夏川萂仍旧是一副八风不动的微笑模样,太夫人轻叹一声,起身跪在殿内,对皇后请罪道:“老身教女无方,口舌过于伶俐,扰了陛下和诸位的雅兴,该罚。”
夏川萂不笑了,她起身跪到了太夫人身后,低头认罚。
太夫人和夏川萂都跪了,郭彩儿也连忙跪下,低头认罚,同时眼睛累积起了泪水,小肩膀一抽一抽的,明显是给吓着了。
众人将这一老两小跪地认罚的模样,心下不由不落忍,算起来,还是那个夫人故意挑事,拿人家国公府小娘子出身说事,能进这长乐宫的,自然有她能进来的道理,要你来做这卫道士?
人家夏女君不过回击了几句,皇后也不过是秉公处理,固然夏女君回击的过于狠辣了,这不,为着家中小辈,这位年将近百的太夫人磕头请罪了,唉,也是无妄之灾。
皇后忙让左右宫人去将太夫人搀扶起来,好好送入座位中,对还跪在殿中央的夏川萂道:“朕刚夸你这嘴甜呢,你就给朕射刀子,来人,赏她一盘子蜜饯,让她以后光说好听的话。”
满殿的夫人们都笑起来,两个宫人上前将夏川萂和郭彩儿扶起来送入座位,一个宫人笑吟吟的捧了一金盘的蜜饯糖果给夏川萂送来,这下,夏川萂也笑了起来,一时间,长乐宫内气氛和乐融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