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她们的选择
硝烟的味道, 在爆炸后三日都还散不去，满目疮痍的大地上，原本生物实验楼的位置，只剩下一个巨大的深坑。
蠃鱼开着一台侦察机, 在这深坑上方低空绕了几圈, 用红外检测仪来回探看了一遍, 又用带来的采集设备, 从高空放下去取了一点残骸上来。
然后她带飞机爬升到三千米的高度, 看着下方黑洞洞的废墟，她拿起驾驶台上的通讯机，“目标地点未发现活体。”
片刻后, 通讯机里传来滋滋啦啦的回复：“知道了，你回来吧。”
她回了个“是”, 关掉通讯机，低下头深呼吸，鼻子有点发酸，她忙又用力吸了一下，没让眼泪流出来。
“坐吧, 孩子。”媪慈的声音打断了她的回忆，把她拽回了生物研究站这间明亮的办公室里。
蠃鱼点点头，在她桌前椅子上坐了, 小助理从旁边机器人手中接过水杯，递到了蠃鱼面前。
蠃鱼轻轻朝她说了声“谢谢”, 随后沉默片刻，向媪慈问起单雌生育会出现的一种基因突变, 她简单描述了一下症状，问这个世界在推行单雌生育的初期, 有没有出现过这种情况。
媪慈认真听完，缓缓说道：“我没料到你们世界的生物科技也进展到单雌生育的研究了。”她顿了顿，“你提到的这种基因突变，在我们初期的确遇到过，这是卵子分裂极体过程中会出现的一种复制超常，在胚胎和幼儿时期不会显露异样，直到五六岁开始出现症状，主要表现为极度嗜睡，一天睡眠时间会长达十五个小时以上，这种情况需要及时用药干预。出现这种突变的个体，一般还伴随有超高智商和绝对音感，这一点，我想她在现阶段清醒时，应该已经稍有体现了。”
蠃鱼见她说的与实际情况相符，连连点头，把身体往前倾了两分，“这种病症是可以治愈的吗？”
媪慈微微一笑：“当然可以，我们已经攻克了这个问题，并且在后续改进了基因重组技术，杜绝了这种突变的负面症状。”
“所以这里是有特效药的，是吗？”
“是的，但具体治疗方案要结合实际情况来看，我不是治疗方面的专家，如果你想了解详细情况，我给你介绍个人。”媪慈抬手在桌上面板拨了两下，点开了一个人的联系页面，“她没在工作状态，这样吧，明天在河谷开夏季大议会，她一定会来，到时候我带你见她。”
蠃鱼十分惊喜，朝媪慈再一颔首：“好，多谢站长。”
媪慈也只呵呵一笑，见她没有别的问题，于是起身送了她出来，诸怀和英招都还在外面等她，正在和引导机器人聊天。
正好蠃鱼和英招上次去拜访的宇宙学家媞然，给她们请好了两位工程师，来帮她们修复通讯机，嫘明这日接上了两位工程师，准备下午到机库一起看看修复方案，得知蠃鱼三人在这里，于是顺路来接她们一起回机库。
媪慈和小助理研究员站在生物研究站大门口，看着她三人登机飞远，小助理有些不解地看向媪慈，“姥姥，你刚才怎么不问问她，生病的是她女儿么？”
媪慈悠悠回身，“人家没主动提，就不要乱打听。”
小助理歪头想了想，“就算不是女儿，也得是个亲近家人，这么看来，她肯定还是要回去的，唉，真可惜，留在咱们这儿多好啊，三万年后那个环境，可怎么活呢。”
媪慈一边走一边慢慢说：“是留下还是回去，都是她们的自由，我们得尊重她们的选择。”
嫘明这天开来的飞行器，比蠃鱼她们平时常坐的型号要大些，后座有两排，她们登机时先跟后座两位工程师打了个招呼，坐上来后，三人都没再说话。
蠃鱼没有跟诸怀和英招提起自己刚才在屋里跟媪慈站长聊了什么，她们也不清楚她为什么突然关心起单雌生育技术来，但看她似乎有心事，于是也都没有多问。
“今天几位都挺深沉呐。”嫘明语气松快，“是在研究站里见到了什么惊人的实验结果吗？”
诸怀靠在窗边托腮看着风景，回想起媪慈今天讲的内容，皱了皱眉，“咋说呢，确实挺惊人，得缓缓，得缓缓。”
嫘明哈哈一笑：“好，我开始期待明天的夏季大议会了，不知道媪慈站长会不会把实验体也带来呢？这几天我跟着嫫川教授，看了不少你们世界的影像资料，但是活的雄性变种，我还没见过呢！听说牠们比较容易情绪失控？是这样吗？”
蠃鱼回头看了一眼诸怀和英招，三人大约是都想到了在笼子里咆哮的015，诸怀轻轻嗤笑：“情绪失控，确实有点。”
飞行器越过一条宽阔的江面，已能远远看到停放山海经号的机库山顶，大约十分钟后，她们在山顶停机坪轻轻降落，库管机器人很快从机库方向迎了过来。
她们一行人跟着库管机器人走进机库，迎面见到了焕然一新的时空舱，自从外舱体修整好后，山海经号终于看起来不那么狼狈了，此刻它静静躺在大厅里，像一条正在沉睡的大鲸。
媞然介绍来的两位通讯专家，第一次这样近距离看到山海经号，都好奇地走上前细细看了一圈，诸怀在旁边给她们介绍了一下外舱体的信号收发装置部分，其余几人则都跟在她们身后默默听着。
看完外舱体，还应该看看内部的配套装置，但是鉴于时空舱内部实在狭小，两位通讯专家虽然不像嫫川那样高大，但也有个两米出头，都进去了恐怕也看不清楚，于是只由诸怀带其中一位进舱，舱外的人则都在外面屏幕上看着。
看完内外舱体的通讯装置，众人又一起来到操作间内，看了看操控台上的通讯机。
“空间站的通讯基站会持续不断向覆盖范围广播讯号，我们时空舱上的接收器，在开机状态时也会持续监听讯号并回传定位，同时操控台也可以手动向基站发送定位，一旦基站收到讯号，会立刻通过天穹网络计算出返航路径，然后将指令传回时空舱来。”
诸怀到这时基本已经把整套通讯系统的运作逻辑，给众人介绍了一遍，包括通讯机曾被人动过手脚的事，也简要地说了两句目前排查到的情况，是通讯机的回传定位被小幅微调过，目前已经修好了。
诸怀走到操控台旁边，轻轻拍了拍通讯机底座：“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修呢，也不难修，只是我们坠落前就跟空间站失联了，又掉出了空间站主动通讯覆盖的范围，本来是不清楚时空的相对位置，通讯方向不好确定，现在英招推算出来了，又有媞然教授确认，应该误差不大，方向有了，就看能不能尝试把讯号发到空间站的覆盖范围里。”
其中一位工程师低头思忖片刻，问道：“你们的空间站会尝试拓宽通讯边界，来搜寻你们的踪迹吗？”
三人相互看了一眼，沉默了。
山海经号失联，空间站按照章程，必须尝试联络搜寻失联时空舱至少持续三天，但是三天之后，就不好说了，毕竟她们这次意外，空间站极有可能有人知情，说不定还会干预搜寻，或者早就决定放弃她们了。
操作间里安静了一会儿，蠃鱼突然抬头看向诸怀和英招：“空间站一定没放弃寻找我们，因为天幕还在回收状态。”
她二人听了也一拍大腿：“对呀，回收没有失效，说明山海经号没有失事，空间站一定知道我们还活着。”
不管是否参与了这次意外事件的策划，空间站的人此时得知山海经号现在可能困在某个未知时空，猜也猜得到，她们一定会想方设法联络空间站，试图返航。
在这种情况下，空间站包括地面决策层，也没那么容易快速达成共识放弃她们，只是不知道这次意外背后的黑手在太空总署和空间站处于什么位置，有多大的影响，以及会怎么应对此事。
三个人正低头想着，刚才问话的那位工程师，打开旁边一个立体绘图板，把目前两个时空的相对距离，以及她们空间站的通讯覆盖范围画了出来，然后又在她们现在所在的这个时空的地外轨道上也标出了一个范围：“这是我们目前正在使用的月脉全轨道监测站，负责收听宇宙波动，以及其它历史时空异常。”
这个监测站的通讯覆盖范围，比蠃鱼她们的空间站通讯范围要大，从时间维度粗略预估，应该能覆盖到一万年前的历史时空。
只是由于宇宙定律的限制，这里的通讯边界无法主动朝未来时空拓宽，要想联络上三万年后，只能依靠山海经号的收听装置，先接收三万年后空间站的讯号，再尝试通过时空舱讯号的返回机制建立连接。
两位工程师认真想了想，其中一位说道：“有你们时空舱上的通讯机做媒介，我们可以尝试把讯号发到你们空间站的覆盖范围里，不过要把这台通讯机带回我们的工作站里，可以吗？”
诸怀看了旁边蠃鱼一眼，问：“那我们能跟着一块儿去看看吗？”
“可以。”那位工程师说完又看了看蠃鱼和英招，“如果你们不放心的话，可以拿着跟我们一块儿去，当日工作结束再带回来，第二天再带过去。”
“不用这么麻烦。”蠃鱼笑了一下，“并不是不放心，主要是我们这位工程师想跟着学习学习。”
“对对对，学习学习，缩小差距。”诸怀抬手摸摸寸头，也弯眼一笑。
两位工程师这才点点头：“行，我们先腾出个专门的操作间来，明天还有夏季大议会，这样吧，后天一早，我们来接你们和通讯机一起过去，怎么样？”
大家商议定后，库管机器人又带了两个辅助机器人来送饮料和点心，她们在操作间外侧的大圆桌边围坐下来，闲闲聊了会儿天，主要是诸怀和英招向两位工程师问了问刚才她提到的那个“月脉全轨道监测站”具体是怎么运转的。
几人一直聊到日暮时分，才由嫘明送了两位工程师回去，蠃鱼三人在机坪上目送飞行器远去，才离开机库，往崖居悠悠走去。
蠃鱼还想着今天和媪慈站长的谈话内容，想到明天能见到那位治疗专家，心中有些激动，她努力回忆着各种细节，只期盼明天能把情况说清楚，并从专家那里得到些好消息。
诸怀和英招看她有心事，也没说什么，三人一路默默回到了洞墅内，蠃鱼走进大门后，只跟二人说她要去洗澡，就径直往自己的套房里去了。
英招则走到总控台边，给自己点了一杯夏日特饮，正伸头想问问诸怀要不要喝点什么，却见诸怀直直站在休闲厅里，先是看了看蠃鱼关起的套房拱门，然后又回头看向她：“英招，你有想过要留下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