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同维时间点
三个人异口同声地惊问：“下一次同维在十年之后？真的吗？”
这一问音调过高, 把悠闲打盹的大猞猁都听得睁开了眼睛，懒懒地瞥了她们一眼，目光中似乎还带着些被吵醒的不悦。
英招之前去媞然的多重宇宙实验室，也看到她的团队正在计算她们这两个时空的同维规律, 只是因为时间跨度长, 计算量比较大, 一直还没得出确切的结果。
而英招自己模糊推测的同维时间, 大概是五十年左右, 但数据支撑不足，也没经过验证，并不准确, 所以她也没有跟蠃鱼和诸怀提起。
姽术笑了：“是真的，是才得出的结果, 今天媞然之所以晚到，也是因为上午接完探索队后，又赶去了实验室查看结果，她给我留了言，后来因为这里会议开始了, 所以才没来得及告诉你们。”
说完她朝站在浅池边看鱼的媞然招了招手，媞然见状放下手里的鱼食，迤迤然走到这边来。
“把你这位朋友安抚好, 我有点不敢靠前。”媞然走到大石头边，在蠃鱼三人后边的台阶上笑着坐下来, 她看着打盹的大猞猁，忍不住叮嘱了姽术一句。
媞然住的红杉林里也有猞猁, 不过她那边的猞猁们脾气都不大好，还在前年冬日里吃掉了经常来找她玩的一头大角鹿, 让她难过了好一阵子，所以她一向对牠们敬而远之，极少主动接近。
姽术是知道这件事的，“我这位朋友和你红杉林里那群不是一伙的，你可不要迁怒好猫。”她笑着说完，才提起她们刚刚正在聊的事，说要跟媞然确认同维时间。
“哦是的，今天我来也是想着顺便告诉你们的，结果刚刚会上内容过于震撼，倒叫我把这茬忘干净了。”媞然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脑袋，然后从手环里调出了一个多重宇宙模型和计算过程，投放到她们几人中间。
那模型是她们之前在时空穿梭中心展厅里见到的那个巨大宇宙模型的多重微缩版，英招细细看了看旁边的推算过程和结论，在心中默默核算了一遍，结果是一样的。
蠃鱼和诸怀在旁边对着那一长串推导过程，也看不出个所以然来，只是看看模型，又转头看看英招，等着她的结论。
过了一会儿，英招点点头，“没错，去掉矩阵的冗余层，确实是十年。”
蠃鱼和诸怀转头对视一眼，两个人神色都有些惊喜，这意味着蠃鱼这次返航不必孤注一掷，如果那个世界确实是无药可救了，只要能撑过十年，她还可以带上家人回到这里来。
这无疑是个绝好的消息，蠃鱼为突然多出一条退路松了口气，诸怀说了声“好好好”，随后低下头逗着手里那只刚睡醒的小猫，似乎是在认真思考将来的安排，英招则和媞然细细请教起了整个推导过程中使用的公式。
她们在这边坐了一会儿，婠华从浅池边跑过来，凑到诸怀身边看了看她腿上的猞猁幼崽，又小心翼翼地跟趴在姽术身边的大猞猁握了握手。
直到日光又西斜了几分，那大猞猁也歇够了，起来伸了个懒腰，带着蠃鱼三人还回去的幼崽，悠悠往岩石边缘方向走去，众人才起身走到平台中间空地上聚在一处，说起接下来的安排。
姽术今天在办公室里的分享，还有许多待确认的细节，包括探索队这次前往的两个轮回时空，除了传回的影像外，还有些详细记录也需要做进一步分析确认，才能验证姽术这番理论是否站得住脚。
她们各自分了后续的研究工作，包括历史时空的起末点和轮回时间点推算，以及那两个时空的社会形态，还有最重要的生态物种构成分析，包括今天姽术划分的初始人类和次生体，在那两个时空末期的具体情况，都需要一一核实。
大家商量完后面的安排，看天色也不早了，约定好下一次会议时间，才分批离开这处丛林岩顶，往各自的住处回去。
媪慈和来时一样，与婠华二人乘同一架飞行器往家的方向飞去，却不料行到半途中时，收到了孙女小助理从生物研究站发来的消息，于是她转头问婠华累不累，说自己要转道去一趟生物研究站，如果她觉得累的话，就另外安排一架飞行器送她回去休息。
婠华神采奕奕，“我不累！”随后又问生物研究站出什么事了，是不是新来了受伤的动物。
媪慈轻轻摇头，觑起眼睛往远处看了一眼，“是三万年后那个实验体状况不大好。”
“那我陪姥姥过去看看，然后接上姐姐一起回家。”
她们在绚丽的黄昏晚霞中一路向东南方向飞去，过了大约十五分钟，飞行器轻轻降落在生物研究站的大门外。
媪慈和婠华走下飞行器，媪慈的孙女已经快步从里面迎了出来，媪慈见了先笑着搂过她的肩膀说她辛苦了，随后才一面往里走一面悠悠问：“那个015又在闹些什么？”
这些日子015都躺在观察室里，自从上回受了伤，研究站一直也没用药治疗，只是维持着基本的生命体征，保证活体基因的定期抽取。
断掉的骨头把015折磨得痛不欲生，前两天他还曾拒绝营养剂灌食，说自己要绝食，还说如果研究站不给他提供治疗，他就绝食饿死自己，让她们再也没办法拿他做实验。
观察室的监控系统并没有理会这个无力的威胁，见他拒绝，直接停止了灌食，改用静脉注入营养剂，随后又做了一回基因抽取。
015见威胁不起作用，气得血冲上脑，直接昏迷了整整两天，今天醒来后，他用仅存的力气拔掉了身上的营养剂输送管。
“牠这是一心求死啊。”媪慈走进生物研究站的大门，听孙女讲完今天的事，淡淡说了这么一句。
随后她让侍应机器人先带婠华去吃些东西，然后再陪她到旁边飞羽类看护室，让婠华去看看她前两天参与救治的那只大枭，那只枭腿上的伤已经好全了，明天就要放生了，婠华也一直惦念着呢。
等安排完这些，媪慈才带孙女一起，往015所在的观察室走去。
这间观察室位于生物研究站的地下二层，一走出厢梯就能感受到长廊尽头传来的寒气，这是研究站里温度最低的一层，保存动物尸体和实验样本的冷冻室也在这一层。
媪慈和孙女往里走去，有节奏的脚步声在长廊上回荡着，原本昏昏沉沉的015听到这阵隐隐约约的声音，猛然睁开眼睛，见到观察窗外出现了两个人影。
这些天躺在观察室里，015接触到的只有监控系统那三只毫无生气的摇臂，已经有许多天没见到真实的人了，但此刻终于见到活生生的人站在外面看着自己，015心头不仅没有喜悦，反而更多了满腔怒火，还有莫名的恐慌。
媪慈淡淡地看着015，被固定在观察床上的躯体，瘦得差不多就剩一把骨头了，正吃力地转过头来，一脸愤恨地看着她这边，口中还在喃喃念叨着什么。
“牠在说什么？”媪慈问。
“士可杀，不可辱。”孙女答，“这好像是蠃鱼她们那个时空里的一句古代俚语。
“呵。”媪慈冷笑一声，“牠还觉得自己很有气节？三万年后的次生体，都这样自以为是么。”
“姥姥，以牠现在这个状态，光靠静脉营养剂恐怕坚持不了多久，再这样下去，就做不了基因抽取了，要不要想想别的办法？”孙女有些忧心。
“不必。”媪慈摆摆手，“目前的采样够用了，实验结论也都有了，牠已经没有用处了，既然这么想死，我成全牠。”
“那我让系统给牠安排无痛安乐？”
媪慈冷冷地看了015一眼，“不用浪费安乐制剂，牠不是想饿死自己吗，在这么多种死法里选择了最痛苦的一种，就按牠想要的来吧。”
躺在观察室里的015看到窗外的身影离开了，又见上方的监控系统没像往常一样，在他拔掉输送管后，再次尝试给他输入营养剂维持生命体征，他真正开始害怕了。
他先前的举动不过是觉得自己对于这里的人来说还有研究价值，所以才决定用自己的性命做筹码，换取应有的优待，却没想到她们竟然就这么放弃他了。
无边无际地恐惧如同潮水，从全身蔓延至他的口鼻，多日营养不良带来的眩晕，也在一阵阵地袭击着他的大脑，他想大喊，喉咙却发不出一点声音，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抬了抬手，只抓到一把虚空。
“015实验体观察室，生命保障系统已关闭。”
冰冷的机械女声从上方传来，话音刚落，整间观察室里所有的照明在一瞬间全部关闭，015在绝望中陷入了彻底的黑暗。
黑是宇宙的底色，幽远的，深邃的，渺无边际，但黑与黑有时也不尽相同，有的黑能被探灯驱散，而有的黑却可以吞噬所有光芒。
航行在宇宙中，要对极尽的漆黑保持十二分警惕，因为这样的景象，代表着黑暗深处有一个巨大的引力场。
“嘀，第五次模拟结束。”
模拟器的控制室里发出一声播报，很快，笼罩在山海经号四周的黑暗一点点褪去，空气开始缓缓回充，时空舱也慢悠悠地降落到了航行台上。
“可以啊，现在越来越稳了。”蠃鱼在驾驶舱的对讲机里听到诸怀这句难得的夸奖，微微一笑，抬手摘下了护目镜。
等她打开舱门出来时，果然见诸怀和英招已经来到航行台下面等着她了。
今天三人从姽术的基因医疗研究所回来后，看时间还早，还是来到模拟器又做了一场返航模拟。
昨天蠃鱼开着媻娑部的时空舱，前往那两个断层点的经历，对于她自己的返航也有不少帮助，虽然两边的时空舱驾驶功能逻辑完全不同，但长段时空隧道的环境是非常相似的，所以她今天再回到山海经号做返航模拟，在遇到引力场波动时，显得更加应对自如了。
三个人一起来到控制室里看了看今日的模拟报告，这时模拟系统开始弹出休息提示，她们这才结束了今天的模拟，起身离开机库，往崖居方向走去。
这两天她们去了很多地方，又听了很多颠覆认知的理论，此时虽然身体有些疲惫，精神却都还是亢奋不已，回来的一路上都在聊着今天在姽术那里听到的内容。
回到三号洞墅后，她们又在休闲厅里坐着喝了杯饮料，蠃鱼起身说要去洗澡，跟她两个道了“晚安”，先回房去了。
英招坐了一会儿也觉得有些困了，起身准备回房时，看到诸怀还坐在软垫上，手里拨弄着一个面板，不知在看什么。
英招凑过去瞧了瞧，还是她们之前收回的那几个历史直播，还有那次错乱误播的画面，她正要问诸怀干嘛看这个，就见诸怀点了点面板屏幕，沉声说道：“这样的世界，不应该再重来一万年了。”
英招听完看了诸怀片刻，在休闲厅柔和的灯光中，朝她点了点头，“你说的没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