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锦澜苑里,晕染着暖色的烛光,淡淡的花香漂浮在夜色中,暗香浮动。
苏明迁走至院子门口,在原地徘徊了数圈,才鼓起勇气走了进去。
沈昔月站在院子里,忙着指挥丫鬟们将苏明迁以前的房间收拾出来,忙的脚不沾地,她转过身看到苏明迁从外面走进来,眼睫微微一颤,面色很平静。
檐下的灯笼随风轻轻摇晃。
沈昔月站在昏黄的灯光下,声音清润,“三爷,你今夜是宿在锦澜苑还是洛霞轩”
她就好像在问一件稀松平常的小事,声音里不含半分波澜。
苏明迁莫名窘迫,“住锦澜苑吧。”
他多少明白一点,他现在刚回府,府里多少双眼睛盯着他,如果他不在锦澜苑住下,会让沈昔月没有脸面。
沈昔月淡淡点头,转身便想离开,“孩子们都已经睡了,三爷也早点休息。”
“那个……”苏明迁拘谨的挠了下头,“我们谈谈吧。”
沈昔月抬眼看他,神色复杂的带着他去了书房。
两人对视半晌,谁都没有开口说话。
沈昔月忽然不敢看他的眼睛,背过身走到灯台前挑了挑灯芯,打破沉默,“三爷一点都不记得了吗”
“你以前也叫我三爷吗”
苏明迁的声音几乎跟她同时响起。
沈昔月目光闪烁,抬手抚了下鬓角,最后轻声道:“三年太久,我不记得了。”
她以前都是叫他夫君,可他现在也是别人的夫君,这个称呼她无论如何都叫不出口了。
苏明迁沉默下来,神色微微黯然。
沈昔月抬起眼眸,缓缓道:“三爷,虞宝琳救了你,我感激她,但是让她做平妻一事,我不许。”
苏明迁看着她平静的眼眸,里面既没有妒忌也没有愤怒,她只是平静的诉说着她的想法。
苏明迁忽然有些挫败。
沈昔月看着烛台上跳动的火苗,“我是你明媒正娶来的妻子,不可能跟一个来路不明的女子一同给你做平妻,这对我们两家而言都是蒙羞之事,你若执意如此,我便自请下堂,和离归家。”
苏明迁沉默两息,“父亲说只让虞娘做妾室。”
沈昔月微微点头,“三爷,以后你想如何宠爱虞姨娘,我都不会插手,只有一点,断不能让我院子里的几个孩子受委屈,这是我的底线。”
苏明迁眉心深锁,声音低沉:“你这般说只会让我更无地自容,平妻一事本就是我对不起你,我没想到以前的自己竟是如此浑人,竟然未经你允许,就随便把外面的女子带回来,还无媒苟合……”
沈昔月睫毛颤了颤,微微侧过脸,不让他看到自己眼中的湿意。
何止他没想到,她又何尝想到了,那时的她尚在孕中,她至今都难以相信他会做出这种事。
婚后她一直对苏明迁敬重有加,哪怕他失踪了,她都不曾放弃过寻找他,即使知道苏明迁已经凶多吉少,她都不曾想过改嫁,可现在的苏明迁在她心里已经变得面目全非,她至今都不愿相信他能做出这种事来。
苏明迁抬头看向沈昔月的眼睛,“虽然不知道你我以前感情如何,但我向你保证,这样的事以后绝不会再发生。”
沈昔月握着团扇的手轻轻收紧,半晌才低低的‘嗯’了一声。
夜色阑珊,锦澜苑里渐渐寂静下来。
苏明迁一个人躺在床上,本来以为自己会睡不着,没料到却很快睡了过去,就好像一个漂泊在外许久的人终于回到家里,卸下了满身疲惫,在熟悉的环境中睡得昏天黑地。
沈昔月睡在隔壁的屋子里,一墙之隔,却辗转难眠,望着窗外的月色发呆。
她与苏明迁夫妻一场,苏明迁长相清俊,待妻子温和有礼,少女怀春,若说她一点都没有动过心是不可能的。
如果三年前苏明迁突然带回来一名女子,她一定会崩溃慌乱,可现在历经过这么多事,她早就明白崩溃和慌乱都是没用的,她只能逼迫自己冷静下来。
直到这样夜深人静,她才有时间慢慢消化这一天发生的事。
门扉传来吱嘎一声响,她回过神来,看到一个小小的身影出门外鬼鬼祟祟的跑了进来,拱进被窝里,一把抱住她,奶声奶气地喊:“娘亲!”
沈昔月唇边溢出笑容来,将杳杳揽进怀中,“怎么偷偷跑过来了”
“我来陪娘亲睡觉!”杳杳靠在她温暖的怀抱中,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娘亲快点睡,杳杳陪着你,烦恼消消!”
沈昔月低头,见小丫头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她,眸子里全是担心,心中熨贴,轻轻亲了亲她的额头,“好,有杳杳在,娘亲就什么烦恼都没有了。”
杳杳轻轻拍着她,模仿着她平时哄她睡觉的语调,轻轻哼着乡谣。
沈昔月闭上眼睛,听着悠悠扬扬的小奶音,生出一种有女万事足的感慨。
过了一会儿,旁边响起了小小的鼾声,杳杳到底年纪太小,唱着唱着把自己哄睡了。
沈昔月睁开眼睛,杳杳小小的身子在她怀里微微起伏着,那么弱小又那么温暖,充满了依赖。
沈昔月唇角轻轻弯了起来,给她盖了盖被子,伸手将香香软软的一团抱进怀里,换了一个舒服的姿势。
她冷静下来后已经想清楚了。
她和苏明迁以前是媒妁之言,那么以后便只求个相敬如宾了。
只希望杳杳不要像她一样,可以永远这么无忧无虑快快活活的活着。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照进来,杳杳揉着眼睛爬下罗汉床。
沈昔月已经不在房间里了。
屋子外面传来清脆的鸟鸣声,杳杳吱嘎一声推开雕花门,发现门外站着一个人,身姿挺拔,她要仰头去看。
苏明迁背对着她立在晨曦之中,闻声转过身来,目光中饱含激动。
杳杳发现爹爹整个人已经焕然一新,身穿锦缎圆领宽袖襕衫,头戴乌角巾,气质淡雅内敛,身材颀长,脚上蹬着墨色云纹锦靴。
杳杳轻轻嘟了下嘴。
爹爹是长得不错,可惜不太聪明。
苏明迁从早上就等在这里,看见她万分惊喜,小心翼翼的蹲下来,带着几分期待的朝她张开手臂。
“杳杳,我是爹爹,让爹爹抱抱你好不好。”
杳杳看了一眼他身后,抿着唇不说话。
苏明迁顺着她的目光扭头望去,看到了从外面走进来的虞宝琳。
虞宝琳怀里抱着虞念灵,朝苏明迁露出一道绚烂的笑容。
“相公,灵姐儿睡醒就说想你了,以前她每天睁开眼睛都能看到你,今早忽然看不到,想来是有些不习惯。”
虞宝琳一番话说的亲亲热热,声音不高也不低,正好足以让整座锦澜苑里的人都听见。
这番话足以证明他们‘一家三口’的亲厚,还暗暗指责苏明迁昨夜没去洛霞轩。
她在王府后宅艰难生存过,深谙争宠之道,她虽然不屑于争夺苏明迁的宠爱,却想给沈昔月一个下马威,好保证她和女儿以后在府里的地位。
杳杳眼睛瞪得圆圆的。
嚯!女主已经从小白花变成小黑花了吗
她简直是抓住苏明迁这个冤大头就使劲薅羊毛啊!不但欺负他失忆,占尽了好处,还连人家夫妻感情都要破坏。
她明明心里只有祁凌风,根本不可能喜欢苏明迁。
虞宝琳把虞念灵放到地上,虞念灵立马朝苏明迁跑了过来,“父亲抱!”
苏明迁回头尴尬地看了一眼杳杳,对上杳杳乌黑明净的杏眸,他无地自容的低下头,赶紧把虞念灵牵走了。
苏景毓从隔壁推门走出来,目光阴沉地看了一眼他们,轻轻牵住杳杳的手,“妹妹别怕,我们是一家人,不管他以后有多少儿女,我都只有你一个妹妹。”
裴元卿站在窗边,轻嗤了一声,关上窗户。
“……”苏景毓回头看了一眼,皱起眉心:“他是在嘲笑我吗”
杳杳把头摇得像拨浪鼓,轻声说:“他也许是想念他的哥哥了。”
苏景毓不以为然,“他都失忆了,哪还记得自己有没有哥哥。”
杳杳:“……”忽然想起来府里还有一个装失忆的。
他们小小一个苏府可真是卧虎藏龙啊!有装失忆的,有真失忆的,有皇帝的儿子,还有王爷的女儿。
不愧是带球跑的狗血文!
屋子里,裴元卿跪坐在棋盘前,愣愣出神。
皇兄曾经也跟他说过类似的话。
皇兄说父皇不会只是他们的父亲,父皇还是天下百姓的君主,也是其他皇子公主的父亲,而他们的同胞兄弟永远只有彼此,他们就是彼此的依靠。
裴元卿捏着棋子,渐渐眼眶发热。
不知道皇兄现今如何了……可会思念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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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润的阳光映在青石瓦上,镀上一层淡淡金光,檐角悬挂的风铃随着微风轻轻摇晃,发出清脆的响声,今日的锦澜苑里显得格外宁静。
往日热闹的餐桌前无一人说话,大家围坐在桌前,安静的低头吃菜。
苏明迁像往常一样习惯性的给虞念灵夹完菜,收起筷子时倏然想起自己现在多了一个女儿,连忙朝杳杳看去。
杳杳抱着大大的汤碗,都快把小脑袋埋进去了。
今日厨娘做了梅花汤饼,将面片压成梅花状,放到熬了几个时辰的鲜汤里煮,既香又有筋道,带着股荷叶的清香,她自小就喜欢吃。
裴元卿见她一直只顾着吃汤饼,皱了皱眉,拿起菜叶卷了块蘸着酱汁的鸡肉,抬手递过去。
杳杳嗷呜一口张大嘴吃了。
虽然她不喜欢吃菜,但菜里面有肉诶!
苏景毓怕她噎着,让她喝了口水,然后把剥好的河虾递过去。
杳杳弯眸接过来,吃得喷喷香。
苏明迁:“……”他想喂女儿吃口菜,还得排队。
窦嫣拿着帕子,含笑给杳杳擦了擦嘴。
苏明迁看着白白嫩嫩的女儿,脸色不大好,他这个亲爹还没喂过呢!
苏明迁心底发酸,嘴里泛着浓浓的苦涩,如果当初没有遇上船难,他就可以陪着女儿长大了。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同样是他女儿,但他对杳杳就有一种直击心灵的喜爱,天然带着股血脉相连的亲切感,对虞念灵他更多的是责任,习惯了按部就班的照顾她,两相对比,他才察觉到了其中的一丝不同。
虞宝琳将桌上的情况看在眼里,莫名觉得不是滋味,眼底闪过一丝不悦。
杳杳跟她女儿年纪差不多,凭什么大家都围着杳杳转她女儿可是堂堂王爷的女儿,身份高贵,岂是这个商户小女可比的。
虞宝琳抬手摸了摸鬓发,眼中闪过一丝轻蔑。
她天生丽质,是京城第一美人,她女儿将来肯定也不差,就算现在杳杳鼻梁挺翘,面容白皙,不难看出以后会是个美人胚子,那又如何早晚得被她的念灵比下去!
虞宝琳瞟了一眼苏明迁,嘴角牵起好看的弧度,“夫君,念灵又新背了一首词,让她背给你听听”
苏明迁神色尴尬的看了一眼沈昔月,不自在地道了声好。
虞念灵奶声奶气的声音响起:“雁霜寒透幕,正护月云轻……想含香弄粉,艳妆难学,玉肌瘦弱……倚东风,一笑嫣然,转盼万花羞落……”
这首词很长,杳杳吃完一碗梅花汤饼,虞念灵才背完。
虞宝琳将目光挪向沈昔月,唇角扬起,“姐姐,念灵跟着我们在乡下,至今只学会了《三字经》,还略会背些诗词,实在是粗浅的不值得一提,不知道杳杳已经会背多少首诗了”
沈昔月抬眸,不深不浅地看了她一眼,“杳杳什么都不会。”
“诶呀。”虞宝琳故作惊讶的捂住嘴,露出浅浅的笑意,“是妹妹多嘴了,妹妹听说姐姐出身书香世家,还以为杳杳早就熟读诗书了呢……”
她心里其实十分鄙视,沈家算什么书香门第她虞家才是真正的高门大户,世代书香传家,如果不是家族没落,他们连跟她一起吃饭的资格都没有。
虞念灵一听杳杳什么都不会,顿时来了精神,又将刚才那首词大声背了一遍,“父亲,念灵再背一遍给你听!”
杳杳吃饱喝足,默默听了一会,总觉得这首词很熟悉,她好像以前就会背似的,跟着读了两遍就记下来了。
她懵懵懂懂地把诗背了一遍,抬起头问:“是这样背吗”
她似乎经历过一个叫九年义务教育的东西,这些诗都耳熟能详。
众人吃惊的看向她。
虞宝琳脸上笑容滞住。
虞念灵不甘心的推开碗,气哼哼道:“我还会背别的!碧玉妆成一树高,万条垂下绿丝绦,不知细叶谁裁出,二月春风似剪刀!”
这一首更加朗朗上口,杳杳只读一遍,便觉得脑海深处的记忆涌了上来,好像早就烂熟于心一样,立马脆生生的重复了一遍。
“背诗好好玩!”
众人:“……”
虞宝琳脸已经比锅底还黑,虞念灵还想再背,被虞宝琳抬手一把捂住了嘴巴。
“好了!专心吃饭!”
沈昔月摸了摸杳杳的头,默默决定让父亲给她加课。
什么学不会,小丫头分明是在偷懒!
明天开始必须跟着哥哥们一起上课去!
杳杳还不知道自己即将被拎去读书的命运,背了会儿诗觉得口干舌燥,抱着奶碗咕咚咕咚喝了几口,满足地喟叹一声。
新鲜的草莓到了采摘的时节,田嬷嬷给她在奶里加了不少草莓碾成的草莓汁,酸酸甜甜带着浓郁的奶香,偶尔还能吃到草莓果肉,她简直喝的停不下来。
裴元卿捏过她的下巴,给她擦了擦嘴上沾到的奶渍。
杳杳本就生得讨喜,吃东西的样子看着更是机灵可爱,苏明迁越看越喜欢。
可一想到女儿这么小就已经有婚约在身,长大后恐怕就要被裴元卿这个臭小子拐走,不由薄唇一抿,越看裴元卿越不顺眼。
他踌躇了一下开口:“杳杳和卿哥儿有婚约的事我已经听父亲说过了,我觉得此事还是从长计议。”
杳杳捧着被裴元卿擦干净的小脸,抢先一步道:“他好看。”
兄妹俩的审美如出一辙,苏景毓看了眼越长越出众的裴元卿,微微颔首,“丹阳城里再找不到比卿弟更好看的了。”
裴元卿面无表情并习以为常。
嗯,他在苏府只能靠脸吃饭。
苏明迁愣了愣,一时间竟然无法反驳。
他如果把这门婚事退了,以后上哪去给杳杳找一个比裴元卿还好看的未婚夫
沈昔月抬眸望向苏明迁,“卿哥儿跟你一样失忆了,大夫也束手无策,不知道他以后还能不能想起来,一切等他们长大再说吧。”
苏明迁看向裴元卿的目光瞬间变得炙热而激动起来,眼里一下子迸发出浓烈的光,“你也失忆了”
裴元卿:“……”差点忘了这回事。
苏明迁如同找到了知音一般,不等他回答就一把抓住他的手,“我们聊聊!”
裴元卿:“”
用过午膳后,虞宝琳带着虞念灵回了洛霞轩,没有再多生是非,她明白初来乍到要见好就收的道理,在摸清楚所有情况以前,她不能轻举妄动。
回去的路上,虞宝琳沿路看着湖里的一切,神色愈发满意起来。
苏府亭台错落,曲廊蜿蜒,虽然有些俗气,但一看就家底不薄,的确是丹阳城大户。
她心中细细筹谋着。
苏家虽然只是平民百姓,但胜在富贵,做个落脚的地方还不错。
虞念灵握着母亲的手往前走,偷偷摸了摸鼓鼓胀胀的肚子,打了一个饱嗝。
虞宝琳瞥了眼她的动作,便知道她是吃撑了。
别说是女儿,就是她自己今天也多用了半碗汤。
那个杳杳吃相好,吃什么都香喷喷的,让看到的人也不自觉食欲大动,总觉得味道比平时好。
虞宝琳斥责道:“以后不可多吃,别仗着年纪小就不保持身材,一旦胖起来,长大就难受了。”
她作为京城曾经的第一美人,深谙美貌的好处,她的女儿结合了她和祁凌风的好相貌,以后必定长相不俗,绝不能被一时贪嘴毁了。
她低头瞥了一眼,女儿现在瘦的像根小豆芽。
她想起杳杳白白胖胖讨喜的样子,轻轻撇了撇嘴,早晚有她苏杳杳后悔的一天!
想起祁凌风,虞宝琳眸色微黯,分开三年,也不知祁凌风的后院又新进了多少女人,恐怕祁凌风连她是谁都忘了吧……这个混蛋!
桂花树下,阳光透过缝隙照下来,斑斑驳驳地落到地面上。
苏明迁坐在石头上,激动地拍了拍裴元卿的肩膀,“全府上下,恐怕只有你懂我失忆的滋味有多难熬。”
裴元卿面无表情:“……”不,我不知道。
苏明迁难掩激动问:“你失忆是什么感觉”
裴元卿轻轻眨眼,他哪里知道失忆是什么感觉
苏明迁摇头叹息,“失忆之后,我第一个见到的人就是虞宝琳,所以她说什么我就信什么,这三年来我忙着照顾他们母女,既要挣钱养家,又得学会怎么生存,连停下来思考的时间都没有……”
裴元卿明白了,他不需要说,他听就行。
苏明迁肩膀颓然的耷拉下来,“自从失忆之后,我就一直觉得自己像一叶浮萍,现在虽然回到家里,却还是什么都想不起来,分不清什么是真什么是假,总怕一觉醒来又把现在的一切忘了……”
裴元卿微微出神,虽然他没有失忆,但他得知父皇质疑他的身世还可能派人杀他的时候起,他就一直觉得自己像在茫茫水上漂浮着,再也找不到回去的路。
苏明迁拉着裴元卿整整聊到了薄暮时分,直到苏昶把苏明迁叫去看大夫,裴元卿才总算解脱。
裴元卿转过身,就看到杳杳探窗望向他,朝他挥手,“元卿哥哥,你今天还没给杳杳读书呢!”
裴元卿:“……”疲惫,就很疲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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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昶几乎把整座丹阳城里的大夫都请了过来,得到的结论基本跟当初的裴元卿一样,只能辅以汤药和针灸治疗,至于能不能恢复记忆,谁都无法保证。
不能怪大夫们没有信心,毕竟裴元卿这些年一直都没有‘恢复记忆’的迹象,让他们都觉得自己治疗的方法不对,忍不住怀疑起自己的医术来。
这种事急不来,苏明迁能平安无事的回来,苏昶就已经很知足了,没有催促大夫们,只让他们以苏明迁身体为主,保守的慢慢治疗。
大夫们离开后,苏明迁留下陪苏昶说了一会儿话,才回锦澜院。
用晚饭时,虞宝琳又派人来请。
“虞姨娘说平时都是一家三口一起用饭,现在三爷忽然不在,阿灵小姐很不适应,吵着闹着不肯吃饭,所以虞姨娘想请您过去一趟。”
苏明迁皱眉,神色有些松动,“阿灵身子弱……”
杳杳轻轻瞥了一眼对面的冤大头父亲,双手托着腮看他。
“去吧,虽然杳杳从生下来就没跟父亲一起吃过饭,但是有什么关系呢”
其他人:“”跟谁学的
苏明迁一听心疼的不得了,像有针狠狠扎在他的心上一样,顿时眼里、心里只剩下这一个女儿:“!!!”不去!爱谁去谁去。
他马上回绝了传话的丫鬟,态度无比坚决,丫鬟也不敢再说什么,老老实实回去复命了。
沈昔月无奈的让厨房给洛霞轩添了两道菜,轻轻戳了戳杳杳的脑门。
苏明迁小心翼翼问:“杳杳,以后爹爹都陪你用饭好不好”
杳杳昂着小脑袋略一点头,继续快乐啃鸡腿,每一口都吃得又香又大口。
苏明迁见惯了虞念灵挑食不爱吃饭的样子,不由有些担心,“吃这么多,会不会不好克化”
杳杳啃鸡腿的动作停下来,看了他一眼,又露出似叹非叹的神色,“今日能跟父亲一同用饭,女儿甚是开心,不由胃口大开,忍不住想多吃些。”
苏明迁顿时愧疚不已,飞快把自己碗里的鸡腿也夹了过去,“想吃就吃,别撑到就行。”
杳杳看这个便宜爹,稍微顺眼了一点。
其他人:“……”
*
虞宝琳和虞念灵在洛霞轩里住了下来,之后用饭时虞宝琳又试着让婢女来找了苏明迁几次,苏明迁都拒绝了,雷打不动的留在锦澜苑用饭。
虞宝琳不由暗暗气恼,苏明迁向来心软,只要她用虞念灵稍微拿捏他,他就会乖乖听话,现在这招怎么不好使了
她无计可施,只能放弃让苏明迁过来陪虞念灵用饭的事。
苏明迁此次能平安归来多亏了沈清。
苏昶给苏明迁备好了丰厚的礼物,让他去沈家一趟,得好好向沈家致谢,而且苏明迁身为沈家的女婿,如今平安回来了,也该前去拜见老丈爹和丈母娘。
正好裴元卿和苏景毓要去苏家读书,苏明迁和沈昔月便把杳杳也带上一同前往。
苏明迁得知苏景毓和裴元卿现在都由沈懿亲自教导,心中对沈昔月充满了感激。
他回来这些天已经见识到了沈昔月有多不容易,她既要照顾几个孩子,还要顾着外面的铺子,连他原配的侄女她都照顾有加。
他到现在都记得,当他得知窦嫣的身份时有多震撼,在他失踪的这段时日,沈昔月可以说是做到了尽善尽美,很多她本不必做的事她都做到了。
苏明迁心中充满了愧疚和感激,可沈昔月面对他的神色总是淡淡的,始终没有抱怨也没有谴责,一切公事公办,带着一点对他的排斥,令他不知该如何开口。
来到苏府,杳杳迈着小短腿,熟门熟路的跑在前面,裴元卿和苏景毓忙不迭跟在她后面。
沈昔月和苏明迁走在最后,步伐不紧不慢,却相对无言。
苏明迁手指握紧又松开,“我们……以前感情好吗”
沈昔月目不斜视的往前走,“我不知道。”
“你又没有失忆,怎么会不知道”
沈昔月自嘲的牵了下嘴角,“我本来觉得我们的感情还可以,但我们成婚不足一年,你就要带一个只认识三天的女人回来,我们的感情怎么能算好呢……”
苏明迁瞬间哑口无言。
是啊,他这样一个见异思迁的人,怎么配让夫人喜欢呢
沈懿看到苏明迁神色很激动,下台阶时差点绊倒。
苏明迁既是他看好的后生,又是他的女婿,如今能活着回来是天大的好事。
“中午都留下吃饭,咱们好好庆祝一番。”沈懿神色难掩兴奋之情。
沈昔月露出欲言又止的神色,还未等反对,苏明迁已经满口答应下来,她只好把没说出口的话默默咽了回去。
杳杳留意到娘亲的眼神,好奇问:“娘亲,你为什么从来都不带我们留在外公家吃饭啊”
沈昔月摸了摸她的头,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娘亲是为你们好。”
杳杳挠挠脸,难道是外公家的饭菜太好吃,娘亲怕他们吃了就不愿意回去了
直到用午膳的时候,杳杳才找到答案。
她吃了块拔丝山药,差点把小奶牙粘掉了。
苏明迁站起身:给沈懿和沈清、沈立敬了杯酒,感谢沈清把他带回来。
几人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都十分痛快。
沈懿看着这个曾经让他十分满意的女婿,捋了捋胡须,叹息道:“当初我把女儿嫁给你,是因为你应承过我,此生绝不纳妾,不然我沈家何至于把女儿嫁过去给你做填房,可如今你不但带回一个来路不明的女人,连孩子都有了……”
苏明迁皱眉,“我应承过”
沈懿眉毛一竖:“难道我还能骗你”
“父亲,我不是那个意思……”苏明迁眉毛垂下,自责道:“我只是没想到,我以前不但好色自私,还是一个言而无信的人,连自己答应过的事都做不到,实在是枉为人夫、枉为人父,猪狗不如。”
沈懿本想训斥他几句,见他骂自己比他都狠,反而不知道说什么好,又看他身形消瘦,忍不住有些心软。
“算了,我们沈家也不是不讲理的人家,你历经这么多事,能平安回来就行了,只是有一点,以后再不许纳妾。”
“绝不会有下一次。”苏明迁立即道。
“这次算是看在杳杳的面子上原谅你,再敢有下次,我会直接把女儿带回家。”
沈懿面色严肃了几分,他说到做到,这次的事是因为苏家解决的方式还可以,他才轻易揭过,苏明迁以后如果再胆敢纳妾,他会新账旧账一并算。
苏明迁忙不迭的点头。
他不知道以前的自己为什么言而无信,但从今往后他肯定说到做到。
杳杳好不容易把一块拔丝山药咽下去,同情的看了一眼对面的冤大头父亲。
如果有办法能让大家知道真相就好了。
她看了看桌上的食物,小心翼翼的挑了个白馒头,这个至少不会粘牙吧
苏明迁诚恳道:“我不知道失忆前的自己有多糊涂,但我可以保证,以后绝不沾花惹草,昔月在我失踪期间付出了这么多,我全都会铭记于心。”
沈懿满意地点点头,一转头就看到小外孙女在翻白眼。
他沉默两息,“……女孩子要注意吃相,就算有意见也不要翻白眼。”
杳杳努力把嘴里的馒头吞咽下去,心有余悸地摸了摸嗓子,“外公,这个馒头其实是石头吗好厉害哦,做的看起来真像馒头呢。”
沈懿:“……”
裴元卿和苏景毓啃着手里硬邦邦的馒头,哪里敢说话。
沈昔月看着父亲变来变去的面色,拼命忍笑。
回去的路上,三个小家伙终于明白为什么每次来沈府前沈昔月都会让他们先填饱肚子,还绝不留下吃饭呢。
沈家厨子做的饭实在是太难吃了!
回到锦澜院,沈昔月含笑让人给他们端了碗茯苓粥,一人喝了小半碗,既有助消化,又能让他们填填肚子,不用问都知道,刚才他们肯定都没吃饱。
杳杳小脸发懵,“娘亲,外公家的饭一直这么难吃吗”
“是啊,你外公尊崇简朴之道,秉承着‘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的原则,素来不让家中铺张浪费,府里的厨子又是曾经对他有恩的旧人,所以这么多年来他都不肯更换,还觉得这是在锻炼子孙的意志力。”
“有什么恩情”
“你外公出身贫苦,那厨子曾经是他的邻居,当年他赴京赶考时,厨子曾赠予他半两银子做盘缠,后来你外公发达了,便把他请回家中做事,一直厚待其家小,供其子孙读书,不曾忘过这份恩情。”
杳杳轻轻摸了摸娘亲的后背,娘亲这些年可真是受苦了,每天都要吃那么难吃的饭菜。
沈昔月短促的笑了一声:“不然你以为当初我为什么会选择嫁给你爹爹”
杳杳困惑地眨了眨眼睛。
裴元卿和苏景毓也好奇的看着她,这二者有什么关系吗
苏明迁走到门口,听到这句话不由微微驻足,隔着雕花窗格望向沈昔月。
沈昔月摇着团扇,唇畔带着浅浅笑意,“我跟你们爹爹相看那日,留在苏府用了一餐饭,回去我就同意这桩婚事了。”
苏明迁长得一表人才,又被她爹赏识,家里厨子做饭还这么好吃,沈昔月就没有纠结做填房的事,欣然同意了。
她那时觉得,夫君人品好,家境殷实,这一生就不会过得太差,事事总难十全十美,能大部分好就已经很好了,后来她才明白,人能规避风险,却难规避意外,哪怕机关算尽,也没有人能彻底掌控自己的人生。
苏景毓听的心惊,母亲竟然这么轻易就被父亲拐回来了
他看了一眼杳杳,暗暗定下决心,必须把妹妹嘴养刁!好吃的、好喝的都得给妹妹捧过来,只有这样妹妹以后才不会轻易被人拐走!
裴元卿听后恍然大悟,看来以后想娶到媳妇,家里必须得有个厉害的厨子!必须得让媳妇吃好喝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