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分,依旧有第一部分的水准,把该说都说得很清楚。
到了最后一部分。
也是刘大人第一次听说的部分。
稻鸭鱼共生?
这部分是后世研究出来的。
在合适的时候,利用水田养鱼养鸭,既能给土地提供相应的肥料,同时鸭子的存在还可以帮忙杀虫,鱼的存在帮忙除草。
放在后世,这大概叫生物防治,也是一套人为搭建的共生系统。
而这三种东西,都可以用来吃喝,甚至还可以拿去售卖,种一次田,可以收获三种东西,对当地山农的生活条件,可以大大改善。
如何操作,如何执行,也有法可依。
具体的还可以喊来安大海一起商量,这里养什么品种的鸭子,养什么样的鱼。
再者,把当地老农请来,问问什么样的树木根系最深。
沟渠的建设,则可以请府城工司的官员帮忙设计。
等到文章的最后,阐述了这些方法对当地农业的重要性,还强调,如果有什么方法可以提出来,大家一起共同建设宁安州。
一起建设宁安州。
刘大人的眼睛紧紧盯着这几个字。
状元的文章,没有用什么华丽的辞藻,他就是朴实无华地写出自己的看法,给出自己的建议。
他才不是要卖弄学识,而是想要做事。
年过半百的刘大人有点想哭。
他太需要这份计划书了,宁安州也太需要了。
一定条件下的调蓄洪水,单这一项,就会让当地人兴奋起来。
纪元写的每一条,都是当地最需要的。
他从六月底过来之后,一直在忙这个?
当时他,邬人豪,安大海一起过来。
不少人还觉得,纪状元是他们当中用处最小的。
现在呢?
现在刘大人擦擦眼角的泪水,直接拍板。
“做!立刻做!”
“我们把水渠的建造设计出来,然后召集村长们来学习。”
“现在庄稼收获了,很快大家会闲下来。”
“必须马上动手。”
刘大人看向纪元的眼神,简直在发光:“纪大人,就由你来牵头,本官帮你,如何?”
事情到现在,刘大人要是再不信任纪元,那就是纯粹是大傻子。
如果从刘大人坚持要留在宁安州,不去其他更好的地方来看,他确实是“大傻子”。
可坚守这么多年,让本地人口增长那样多,就不 会真的傻。
刘大人身上,更多是纯粹,是对家乡的热爱。
纪元并不推辞。
既然他提出来了,便一定会做的。
不过刘大人又正色道:“现在,先去休息,这几日本就辛苦,不能再累着了。”
刘大人看纪元的眼神,跟看宝贝没区别。
这种情况下,就怕把他给累着了!
纪元虽然脑子还算精神,却也知道身体才是革命的本钱,赶紧去睡吧!
话是这么说,纪元的几封信件,还是跟着刘大人请求武新府拨来工部官员的文书一起寄出去。
听说本地的熟悉路况,并且轻装简行去送信的信使,来回只需要十五天。
他们等着回信即可。
这些事忙完,纪元强迫症似的,把要做的事过了一遍,确定没问题,这才倒头就睡。
最近也确实是太忙了,这一觉直接睡到第二天清晨。
其间邬人豪跟安大海还过来看了几趟,确定纪元只是在睡觉,这才放心。
七月十七,纪元再次来衙门的时候,所有人对他的表情都不一样。
要说之前对纪元好,那是因为他的状元身份。
现在对纪元示好,甚至带了些感激。
宁安州的衙门,基本上都是本地人。
因为没有税收,平日只有靠朝廷的俸禄度日,故而能留下来的,绝对都是真心对本地好的。
这样的一群人聚在一起,肯定会对纪元十分感激。
要知道,纪元来这里还不到二十天,竟然真的给出确切的方案。
纪元这次过来,还把之前关于水田的书都给带过来。
本地的梯田发展已经很好了,但是其他地方也有可取之处,互相学习才能取长补短。
他们这边群策群力,根据纪元的方案,把任务分下去。
就算是沟渠的建设,也有了自己的看法,下面村寨里对水渠水塘有研究的农人都被喊过来。
其他事就罢了。
一听说是防山洪,大家比谁都积极。
他们这里差事做得热闹。
甚至把三四十个村寨的主要支流都给记下来。
这是纪元在各地文书里面学的,主要支流是什么,哪里的水流急,哪里的水流缓,哪里的土壤是什么情况,都记得清清楚楚。
有了这一手资料,工部的人过来,肯定能给出合理的方案。
这个时间,村寨们也是忙得厉害,一个是要打谷子,另外还要跟着去记住自家田地的支流,全都盼着有条规整的水渠。
挖水渠也好,挖水塘也行。
他们不怕卖力气,就想避开灾祸。
加之新来的小纪大人吩咐的,要找那种根部极深的树木,到时候栽种到田地附近,可以让土地肥力更足。
本地人淳朴,加上小纪大人又是天齐国的状元,那可是全国第一,聪明人说话,肯定没错吧?
不少人还说,是不是因为他们去年遭了水灾,所以朝廷派厉害的人过来帮忙?
这种猜测距离真相十万八千里。
纪元却并不打算解释。
也有人防备纪元,说朝廷派他过来,或者因为明年要开始交税了?
这点纪元更不能解释,本地五十年不交税的期间确实接近,明年是什么情况,还要再说。
反正今年?
暂时不提。
刘大人问他为什么的时候。
纪元笑,要说楚大学士给他设了三个难关。
刺杀,赈灾,收税。
第一个不说了,赈灾这事,却是偏远之地的百姓不会主动争取的。
至少现在不会提,收割稻子,加上马上修水渠。
当地百姓只想着努力种田,不会追着要赈灾款。
现在要紧的,就是最后一个。
至于为什么不提?
纪元干脆提前同刘大人道:“等到年底的时候,您写一封文书,向皇上禀告本地的情况,提醒皇上五十年免税期已经到了,接下来要怎么办。”
啊?
为什么要写?
难道不是明年自动收?
“何必呢,宁安州与其他地方不同,肯定要有不同的解决方法。”
“信我的,年底送信过去,就算信使加快脚程,赶上个冬天,也要等到年后三四月份才能送到。”
文书送到京城,经过朝中各部分审批,一层层终于到了户部,户部的事情又多。
最快,也要等到五六月份才能看到宁安州的奏章。
户部先讨论,翰林院再讨论。
终于到皇上手中。
朝臣们再争论宁安州的处理方法。
“这一趟流程下来,真正作出决定都要九月十月了。”
“再把朝廷的决议发过来,您猜要到什么时候。”
考上进士之后,一直在本地做事的刘大人默默看向纪元,幽幽道:“原来你们翰林院的庶吉士们,平时都是这么做事的啊。”
“怪不得宁安州送个奏章过去,多半杳无音讯。”
等会。
杳无音讯?
啊?
纪元年纪轻轻,怎么做事这样老油条!
他们平时抱怨朝廷办事效率太慢。
申请个东西久久不回复。
那也没关系啊。
他们甚至可以利用这一点。
反正申请期间不收税也很正常。
等通知消息,再慢慢来呗。
上面可以磨时间,他们也可以啊。
也不对。
刘大人“虚心”请教:“宁安州到底是属于滇州府,我们直接送奏章到京城,这样好吗?”
纪元道:“放心,文书先过滇州府,但滇州府知府通判他们也不会轻易决定。”
这是税收。
还事关刚并入版图的宁安州。
估计当地百姓自己都不知道,他们在天齐国的重要性。
纪元心里估计,只要朝廷不是特别缺钱,大概会继续减免税收,比如头一年,或者头三年只收正常税款的一半,让本地百姓慢慢适应。
别问他为什么那么熟悉。
他在翰林院半年多的实习不是白做的。
当时在吏部,翰林院各处跑,上下内情了解得很详细。
刘大人越琢磨越感觉不错。
今年是化远三十九年,磨磨唧唧来回写奏章,至少要等到明年年底才会有个结果。
这还是速度较快的那种。
山高皇帝远的。
真的没必要那么苛刻。
要说楚大学士给他布的网确实天衣无缝。
可他还是忽略了。
此地真的太远了,远到没人愿意过来。
这种情况下,上传下达绝对不通畅。
不通畅的情况下,着急的可不是地方,该是朝廷。
加上,朝中还有人帮他周旋。
纪元感觉,自己完全不用担心。
谁说对方出招,他就一定要接招。
你打你的我打我的。
咱们走着瞧。
与其跟着对方的节奏走,不如自己杀出另一条路出来。
纪元手头厚厚的方案,就是他的路。
何必要把对方“布置”的事干得明明白白,凭什么啊。
纪元原本打算,等到年底再说这件事,但刘大人都问了,他也不藏着。
因为纪元看得出来,刘大人真心热爱这片地,他是真的想为本地谋福利。
宁安州这地方,艰苦得很。
大浪淘沙下来留下的人,便是真正想帮助这块地的人。
这样的地方是最好做事的。
也是最方便做事的。
只是刘大人最近的笑容有点太过明显,走哪都会夸纪状元,还道:“不愧是纪状元,本官从未见过这样聪明的下属。”
“哎,以他的聪明和本事,下次调任,绝对比我厉害。”
这点虽然大家都承认,纪元听多了却忍不住捂住耳朵。
过了啊!
太过了!
梯田的事还在忙碌。
纪元另一手,则准备让大海开个兽医课程。
效仿正荣县的林大人,当初他让本地兽医跟着外面请来的兽医教学,很大程度提高了本地兽医水平。
这种好方案,肯定拿过来直接用。
大海既然跟着千里迢迢过来,自然是想做事的。
听纪元这么说,直接道:“你说吧,要怎么做。”
说让他教学生,安大海吓得后退:“我?我怎么能行,我还当老师?”
“肯定啊,你医术好,看的兽医书也多,甚至还自己出过兽医书,你当老师,绝对够了的。”
安大海听着,又觉得自己兴奋得很。
要不?
就去当?
这个提议自然被全票通过。
纪元好友安大海自从来到宁安城,刚开始就是最受欢迎的。
他若愿意教导本地人,自然再好不过。
教学的场地,衙门很快找好,还通知到各村寨,选些有兽医基础的,或者人聪明的,不论男女都可以送过来学兽医的本事。
这种好事,让本地人都觉得懵得很。
他们官府怎么回事。
一会定了修水渠挖水塘,现在又要教导兽医的技术。
无论哪方面,都是极好的啊。
学吗?
肯定学。
只是第一批名额有限,一个寨子只能出一个人过来。
这名额在寨子内部抢破头。
其中还有一个条件是,学了官府教导兽医的,头两年给本地牲畜看病不能收钱,并且官府可能会组织人手,让他们去教其他兽医。
这两个条件有些霸道。
即便如此,不少人权衡利弊之后,还是要去。
前两年不能收钱,第三年就可以了啊。
这手艺本来就是免费学的。
免费教好像也没问题。
安大海本人则穿上小吏的官服,整个人有点傻眼。
他现在被安排到宁安州户司做小吏,算是正九品的官职。
他?
九品?
虽说是不入流的微末小官,任命的时候,甚至只需要当地长官同意即可。
那可是朝廷的人啊。
安大海穿上小吏的衣服之后,整个人还是懵的:“我娘要是知道,我跟着纪元出来一趟,还穿了官服,她肯定高兴得要命。”
其实小吏本就不是那么难当。
识文断字,基本就有了当选的资格。
这里又是宁安州,连个官办学堂都没有的地方。
安大海认字,便超过很多人,他又是厉害的兽医,如今的身份,非常合适。
穿了这身衣服,安大海做事更认真了,同时心里再次确定。
别看他跑了五千里地,中途还生病很久。
可往外跑跑,还是对的。
也不是,如果再要说的话,他娘逼着他去赵夫子那读书,赵夫子不嫌弃他笨,一直教导,还有纪元的帮忙,这才有了现在的本事。
甚至他学兽医,都是纪元帮忙的。
人都说良师益友,安大海觉得,纪元既是良师也是益友。
邬人豪最近也觉得自己力气足了,这里天高地阔的,做事很是畅快,加上本地人的性情他也喜欢,甚至还买了本地上好药材,托人给他娘带过去。
他也正式入职,既然是府衙的护卫,也做了本地的巡卫。
一般来说,这种空降的人,同僚肯定不喜欢。
邬人豪是不同的。
他那身板,谁看了不羡慕。
加上本地的巡卫本就少,加个人而已,大家都欢迎呢。
甚至连隔壁镇南关的守城将军都来打听,这么健壮的小伙子,能不能到他们那。
结果自然是不行。
邬人豪也是坚定跟着纪元的,其他人谁都不行。
宁安州不少人都发现。
他们这座二十万人的州,似乎因为纪状元的到来悄悄改变。
纪元顺手处理这些事,还在感慨本地的天气就是好,都要八月份了,还是那么舒服。
可是都八月份了!
武新府的工司人呢!
纪元想着那边的情况,刘大人也在着急。
现在各个寨子里,万事俱备,就差专业人士的到来。
左等右等,终于在八月初九,送信的人回来。
送信之人身后跟着几个老汉,但这些老汉皮肤粗糙,一看就不是工司的官员。
纪元之前还跟刘大人说,京城那边办事效率低下,利用这点可以拖延税收,或者让本地少交税。
现在办事效率低下的例子就来了。
“武新府工司的人说,拨人这种事不归他们管,想要的人可以去滇州府府城。”
“他们说滇州城才是滇州府真正的府城,武新府官员虽然多,位置也在中间,但他们只是副府城。”
最近一直好心情的刘大人差点破口大骂。
平日武新府争着说,滇州城是假省会,他们武新府才是真省会。
现在遇到事,就把他们往那边推。
宁安州去往武新府找人,一来一回,这都用了二十天。
要是去更远的滇州府城请求,两个月都要没了。
刘大人沉默。
眼看气氛不对。
信使身后的人道:“请问纪状元在哪,我们是纪大人雇来的。”
纪大人?
雇来?
纪元走到刘大人身边,低声道:“就知道他们办事磨叽,肯定要我们三请四请才会派人。”
“所以下官拜托武新府董家,帮忙寻了民间的匠人。”
“还请大人见谅。”
见谅?
这还见谅?
这明明可以请功的!
还是那句话。
纪元小小年纪,怎么会比他还要圆滑!不对,是比他聪明!
原来他还有备选方案。
纪元托董家请来的匠人,多半是在田间地头挖水渠的,他们虽然没有系统地学过,却有自己的一套章法。
或许本地的民间匠人,会比武新府工司的人更要厉害。
毕竟前者靠真本事吃饭。
再说了,做方案必须有备选啊。
没有备选的方案不叫方案!
经过这件事,刘大人彻底服了。
对纪元关于拖延税收的说法,也更相信了。
看他们如此行事,那向上面询问税收之事,少说也要拖个一年半载。
纪元,甚至可以说算无遗策?
“好了,定个日子,开始一条条地定位置,修水渠吧。”
“趁着现在农闲,一年修不好,咱们就修两年,两年不成就三年。”
“总有一日,这山泉水,会相对听话。”
本地的收成才会保住。
宁安州再次忙碌起来。
似乎随时都能听到小纪大人的名字。
从山上的泉水附近,再到即将开挖的水塘,以及安夫子的兽医课堂。
一个人可以改变一个地方吗?
可以的。
这个人是小纪大人就可以!
而小纪大人吩咐他们的事,他们也在照做。
“您看这种树。”
“根系非常发达不说,叶子很适合做肥料,如果这样的树种在梯田附近,那一定能固沙保土。”
“还有,按照您说的,容易成活,好种,长得快。”
纪元看着对方介绍的树,甚至没听到对方说话,快步走上前,手往树皮上摸了摸。
“水冬瓜树。”纪元语气里带着不敢置信,随后道,“对啊,这个地理位置,这个方向。”
“是色赤杨!”
后面的名字,本地人没听说过。
但水冬瓜树,确实是这个名字。
纪元眼神带着不敢置信的激动。
他还未到宁安州的时候,就说本地的动植物非常丰富,永远超过所有人想象的树木品种,更是天然宝库。
现在这座青山绿水的宝库,送来了这样的一份大礼。
“就种这个。”
“多多地种,它可以很好地固沙保土,根系非常发达。”
如果是这样,也不至于让他激动到如此地步。
他更兴奋的原因是。
色赤杨的树皮含有单宁。
而单宁,可以提炼出另一种东西。
橡胶。
可以改变所有人生活的橡胶。
第115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