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周晚娘让霁明继续收拾这东西, 她则换了身衣裳想出去。
刚同下人说了叫个马车,老太太房里的婆子就过来,脸上带着笑,“小娘子可是要出去?”
周晚娘点点头, “听府里的李娘子说, 清风楼那边有了新点心, 叫什么雪花酥,十分的好吃, 我想着马上就要走了,怕以后再吃不到, 就想出去看看。”
她这话说的合情合理,她是客居在府里的表小姐, 也不是被圈禁在这里,如何就不能出去了。
可这婆子脸上堆着笑,话里的意思却不容拒绝, “若是小娘子想吃了, 只管让下人去买, 这天看着暖和了,可到底还有些冷, 小娘子身子弱,还是多保重些。”
周晚娘也没有强行出去,盯着那婆子看了一会儿,点了头, “那就让人跑趟便是。”
外面等着不少闲汉, 这都是想抢了王闲汉的生意。不过王闲汉也不怕, 在门口和婆子说了会话,又送了些带来的吃的, 那些个婆子回回就只找他跑腿。
等霁明出来找婆子买雪花酥的时候,买卖自然就到了王闲汉的手里。
都知道今儿个清风楼那边又出了新点心,味道比沙琪玛还要好上几分,一大早就有人去排队。
王闲汉过去的时候,清风楼已经围了里三层外三层,大厅里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这和那天做沙琪玛的时候,一样的热闹,都是这样多的人。”
黄掌柜一直笑得合不拢嘴,有了上次做沙琪玛时热闹的例子,这次的雪花酥林春燕直接带了不少过来。
“人人都有份,大家排好队,不要拥挤了。”
大家见摆出来好几盘,估摸着能到自己的手上,慢慢的也就不再挤。
先买到的人也不着急走,找了位置坐下,边吃边说起最近轰动镇上的事情。
“县太爷着实生气,原本都说要高升了,出了这样的事,可不就是拖后腿。”
雪花酥入口就十分的有嚼劲,带着几分韧劲,里面的果仁又很香甜。
“里面还有果干,真是好吃!那王锤子也是活该,咱们镇上多少年没出这样杀人越货的事情了,再想不到那王锤子竟然是这样的人,想当初我还去他那摊子上买过东西。”
“说起来,我也去过他那摊子上的,只不过是一开始的时候认错了,还以为卖小河鱼的就是他们家。”
后面的人都踮着脚看着,闻着那雪花酥的香味,恨不得直接吃到嘴里。
周晚娘并不是多想吃那雪花酥,验证了她心中所想之后,就拿着手炉去了蓉姐儿的房里。
蓉姐儿见她来,是一脸的欢喜加几分惋惜,“东西可都收拾好了?怎么就这样急匆匆的要走,咱们姐妹相处的时间也太短了些。”
她猜到了几分周晚娘过来的原因,只不好拿出来明面上问,想着她能回府城,事情约摸就是解了。
周晚娘笑了笑,“都快收拾的差不多,说不得咱们还能在府城那边碰面。”
小娘子大了总是要说亲的,一直在这镇上定然是不行的,王相公之前就写了信回来提过这事,都被王老太太给压住了。
一个孝字,就能让王相公做不了大动作。
王相公是家里的小娘子生的,亲眼看着王老太太和王老太爷两个人相看生厌,看着王老太太被送到了镇上的老宅,他的亲娘则在王老太爷身边作威作福了好些年。
可只要王老太太还占着这个大娘子的位置,他就不得不孝顺。
李娘子也好,宋大厨也罢,不过都是他表演孝的工具,怕别人参他一本。
王老太太见他想演个孝子,一直奉陪着,还说膝下空虚,把府里的小娘子小郎君都接到了身边亲自教养。
王相公就是急的嘴里生疮,也想不出别的好法子来。
把王老太太接到府城,他自然是不肯的。
周晚娘把这次的来意说了,“听说外面很是热闹,我也许久没出门走动,只可惜要收拾东西,怕外祖母不允许,蓉姐儿要是能出去的话,还去咱们上次吃麻辣香锅的摊子上转转,看可有什么新鲜的吃食。”
蓉姐儿一口应了,“我当是什么事,等明儿个我就去回了老太太,要是有好吃的,定然给你带回来,让你路上吃。”
周晚娘从蓉姐儿屋里出来,霁明还是摸不着头脑,见周晚娘的眉尖轻轻蹙起,身上总萦绕着一股淡淡的愁绪,让人见了就忍不住想要怜惜,不禁就心疼起来。
“小娘子何苦要找蓉小娘子,想吃了,我自会去给娘子买。”
周晚娘摇摇头,买东西只是其次,她想知道,王老太太只单拦了她一个不让出门,还是府里的小娘子都不能去。
第二日,蓉姐儿就去找王老太太说了这话,“只去一小会儿的功夫,晚娘姐姐要走了,我们总要买些送别礼的。”
王老太太没多想,“只不许去那人多的地方,如今县太爷要走,怕是人心都乱着,小心再冲撞了。”
蓉姐点了头,和清姐儿一块儿出了门,两个人盘算着要送周晚娘什么礼,去镇上的铺子转了一圈。
“姐姐,娘可是有给你送过信?”
清姐儿挑了帘子往外看,见出来摆摊的人越来越多,远处的柳条都发了芽,有那开花早的,花骨朵儿都已经快要破裂了。
蓉姐摇摇头,“许是这段时间忙呢,倒是有段时间没收到信了。”
“晚娘姐姐都回了府城,也不知咱们什么时候才能回去。”
蓉姐叹了口气,大人之间的暗流涌动他们也不是不知道。前些年的时候,他们还没有被祖母接过来,一直以为府城里的那个祖母是大娘子,叫了好多年,也没人纠正。
后来等王老太爷一去世,王老太太在这镇上因为思念成疾也病了一场,让他们父亲回来侍疾,他们才知道这里还有个祖母。
王相公侍疾之后,他们就被送到了这镇上,一开始只是她和清姐儿,不知怎么回事,王小郎君也送了回来,只留大哥一人在府城。
“我听说王员外家里的那个小娘子都开始说亲,找的还是个穷书生,姐姐和他们年岁相近,若是不回府城,可如何说亲?”
蓉姐儿把帘子放下来,看着清姐儿问,“这些话都是谁和你说的?可是你身边那个老婆子?”
清姐儿点了头,蓉姐儿脸沉了下来,“这些个刁奴,只会挑唆了来,这些话你只在我面前提过就算,再不能让其他人知晓。”
清姐儿点了头,傻乎乎的说,“她不是娘给咱们的人吗?”
就是因为是王大娘子给的人,说出这些话来,才是最要命的。
蓉姐儿也没了逛街的心思,只挑了合适的买下来,又去林春燕的摊子上看了看。
林春燕正将一大捧二月兰放到清水里,这是张大娘刚摘下来的,和旁边的金娘子一道去,摘了一大箩筐。
春天正是吃花的季节,这二月兰开的很旺盛,只要把苦头泡出来,滋味就格外的好。
林春燕把这二月兰里加了面粉,直接上锅蒸起来。
蓉姐儿也是吃过二月兰麦饭的,不过也只吃过那么一次,对这味道记忆很深刻,看到了也就点了这二月兰麦饭。
林春燕还认得他们,只见他们两个来,没看到周晚娘的身影,还有些失望。
每次看到周晚娘,就忍不住想起来赵杏花,也不知她如今在哪里,过得又如何。
林春燕把野蒜泥捣好,这野蒜的个头不大,和野葱一样,吃起来都十分的香。那二月兰蒸好之后,直接往里面泼了热油把香味激出来,又放了些香醋进去。
剩下的那些二月兰,林春燕做了鸡蛋饼,端上来的时候才问起周晚娘。
蓉姐儿没想到林春燕还记得周晚娘,只说她马上要回府城,不大方便出来。
林春燕听了,一时有些怅然。
这鸡蛋饼做的只有巴掌大小,林春燕把剩下的用油纸包,“相识一场也没什么好赠予的,只这二月兰十分清爽,带回去给那小娘子尝一尝。”
蓉姐儿就收了,这二月兰饼煎的两面金黄,又薄又脆的饼皮下,就是带着一股清香的二月兰,哪怕吃完也口齿生津。
林桃红是见过周晚娘的,等人走了才说,“也不知那小娘子,知不知道她和杏花姐长得一样。”
林春燕摇摇头,“不过都是未出嫁的小娘子,连出门都没那样自由,知道和不知道关系都不甚大。”
就像他们,哪怕知道周晚娘和赵杏花长得一模一样,可又能做些什么?
赵杏花还不是远远的被卖走了。
周晚娘看着蓉姐她们回来,强颜欢笑的看着那些个送别礼,“你们有心了,只想到就此分别,心中还是有些不好受。”
姐妹们说完话,蓉姐儿才领着清姐儿回去,周晚娘心里只剩下一片仓皇。
屋里没点灯,她也没让霁明进来,鼻尖萦绕着一股淡淡的二月兰香。她像是被蒙住了双眼的人,知道不对劲,可又不知该如何把眼前的这层纱给扯掉。
许久,周晚娘才伸出手来拿起那二月兰饼咬了一口,鲜嫩的口感让她暂时忘了心中的那些个愁绪。
她以为自个儿动作很隐蔽,却不料早就被王老太太看在眼里。
婆子在一旁问,“可是要告诉小娘子?”
王老太太摇摇头,“不用,只让她安心嫁给伯爵府。”
她手里拿着佛珠,一副不想多谈的神情,婆子就换了话题,“府城那边又送了信来。”
王老太太拆开扫了几眼,心里无非就是催着她放了人。
她一目十行的看完,直接把信给烧了。
这态度,分明就是不放。
婆子把那灰烬收拾了,看着老太太又去了小佛堂,便悄悄的退了下去。
王老太太念经的时候,思绪还有些乱。她哪里不知道王相公一家是真着急了,眼看着小娘子小郎君一天天的大,还被圈进在这镇上,被一个孝字死死的压着,哪里能甘心?
可她偏不放人,不管是王小郎君还是蓉姐清姐儿,和她没有半点血缘关系,都是流的王老太爷和那小娘的血。
她这一生全被王老太爷给毁了,被利用,被吸干血,被送到这镇上窝囊的待了一辈子,但是那又如何?
不是不报仇,是时候未到。
真当她那养尊处优过的那些年,只知道吃喝玩乐了。
王老太太从小佛堂里出来,想起蓉姐儿给周晚娘带的那二月兰鸡蛋饼,也有些馋了,只让身边的婆子去摊子上看看还有没有。
“要是没有了,就摘些二月兰,让府里的李娘子做一下。”
王小郎君从书院回来,王老太太看见他,忙把他搂在怀里跑一阵揉搓。
“我的乖孙,这冷呵呵的去书院,可是冻坏了吧?真真是受了罪,你大哥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从来都是请了先生来家里教,天冷天热了都不用往外跑。”
说完,就把刚从外面带回来的雪花酥和二月兰饼都摆了出来。
“知道你爱吃,一早就给你备着了,这都是那林小娘的手艺,味道那是顶顶的好。”
王小郎君赶紧从老太太的怀里出来,拿了那雪花酥吃了一口,只觉得香甜味美,忍不住就着茶水吃完一个。
“这怎地如此好吃!还是祖母疼我。”
“那是自然,你大哥被你娘管的严,从来不肯与我亲近,只你是自小就长在我身边,我哪里能不疼爱你几分。”
想到远在京城的王大娘子,王小郎居然只觉得她的面目都模糊了几分,一时都有些想不起来。
祖母说的对,他娘心里只有大哥一个,何曾写过半个字给他。他的一应吃穿用度,全都是从老太太这里的私库走,有了什么好东西,都是第一个留给他。
就连着小小的二月兰饼,也不忘给他留着。
书院里,下了学堂之后,余夫子就要拉着温夫子去摊子上吃面条,“上次只吃了那小面,这次倒要尝尝那刀削面。”
温夫子无奈的看着余夫子,“这个月咱们几乎日日都要去摊子上吃,花销可有些大了。”
他们每年挣的银子不少,可要养活一大家子,还是得节俭些。书院饭堂里的菜食都是免费的,温夫子想着只等偶尔馋了再出去吃。
余夫子摸着自己的胡须再次叹气,“山长怎么还不多用点劲,总要把那林小娘请回来才是。”
“说起来,山长从来不是个重口腹之欲的,上次拿了肉夹馍经过,倒真把我吓了一大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