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云微雨来找龙湘的目的, 正和龙湘所要求的不谋而合。
她在修界无依无靠,母亲又被师母带走,这件事除了师母和他之外无人得知,若她回家寻不到母亲, 该是要着急的。
她也身无长物, 北庭的什么都没带走, 一个女子独自离开, 怎么看都危险且艰难。
其实云微雨心底是有些意外的,他以为她多多少少都会拿走北庭一些宝物, 她走这一遭,旁人或许不知她的艰辛, 但观察过她魂灯情况的他是知晓的。
几次险象环生,还不值得一些宝物补偿吗?
但她什么都没拿。
离开离火的时候, 她都有拿他一条毯子。
一个女子不肯拿一方的东西, 除了她品德高尚之外, 可能也有不想亏欠的原因。
因为不想再扯上关系, 所以才不想亏欠。
这样一个人,现在在向他要金币。
云微雨沉默片刻, 走上前朝法阵旁边的守卫点头致意。
对方碍于他太子妃师兄的身份也还算礼貌, 没什么不耐烦。
“劳烦快一些,法阵之处不容人久留。”
云微雨道了谢,朝龙湘伸出手, 龙湘没过去。
“拿点钱而已,你给我便是,还要我过去那么麻烦做什么。”
她一向对他不客气, 云微雨都习以为常了。
“你要金子,我这里没有。”他摊开手掌, 一枚令牌躺在他掌心。
“这是我的手印,你拿它去凡间天字号钱庄可以取到银钱。”稍顿,他又补充,“在修界银号内也可取到灵石。”
龙湘讶异了一下,意味深长道:“为你师妹,你可真是倾尽所有。”
银行卡都给出来了,眼都不带眨一下,不愧你能抱得美人归。
云微雨看得出她的意思,也不知道怎么解释。
他给她银钱,安置她的未来,确实是为了师妹。
师妹因为血誓和代嫁的事总觉得亏欠了她,他看得出来。
她也担心龙湘离开后会有什么不好,但身份不便前来相送,他心有所感才过来。
龙湘拿着他的手印小心翼翼地收进了袖袋。
这个人不要北庭雪的一分一毫,却拿了他的钱和东西。
云微雨忽然想到初次见面时,龙湘看着他微微泛红的面颊和痴痴的眼神。
师妹偶尔也会看着他面红,但长大之后这样的次数就越来越少。
现在见了北庭雪,更是完全不会对他有任何暧昧不明。
这也应当。或许在从前的修界,他算是世无其二的天之骄子,但如今北庭回归尘世,王族迟早掌控修界权利,太子雪修为更是他们这些人加起来都不可匹敌的,有这样的存在对比,他便沦落到了尘埃之中。
说心里没有不舒服那是假的,但这点不舒服云微雨谁都没告诉,也不会因此心生嫉妒,做出什么不理智的事情来。
他甚至都快忘记这些情绪,直到龙湘对他和北庭雪区别对待。
她和太子雪相处的时间比师妹还要长,可她不要太子雪的东西。
不想亏欠那个人,却主动向他伸手要钱。
云微雨微微拧眉,眼神变了几变,龙湘收好手印抬眸时,他的神色已经恢复如常。
“好了,我走了。”
她利落道别,示意守卫可以蒙眼了。
云微雨没再阻止她被人蒙上眼睛,在她看不见之后,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私密传音道:“你母亲被师母藏了起来,一切安好。若想寻你母亲,可前往离火求见师母,进离火山门用我的手印,无人胆敢阻拦。”
因为蒙了眼,又是私密传音,云微雨的声音仿佛就在龙湘耳边。
她情不自禁地缩了缩脖子,蒙着白绸的眼睛微微探寻,本能地在周围寻找说话的人。
云微雨当然不在她身边,可看她白缎覆眼,瑟缩又懵懂寻找的样子,他便好像真的在她身边一样,感受一点难以言说的波荡。
“好。”
他交代的是正经事,龙湘正发愁自己进不去离火呢,有人送上门她是真心感谢。
“谢啦。”
她不知道云微雨在哪里,但也明白这些话绝不适合给守卫听见,猜测应该是传音,临走之前还朝着错误的方向摆了摆手道别。
难得他们之间这么平和,云微雨静静看着她一袭红衣消失在法阵里,心想,她打扮真是太素净,这次拿了钱,应该会好好买些衣裳首饰吧。
他这些年行走历练,降妖除魔,总是有些积蓄的,她几辈子都花不完,也不必替他省钱。
龙湘的身影彻底消失不见,云微雨才转身往回走。
走出没多远他又停下来,想到龙湘朝错误方向认真摆手道别的样子,突然笑了一下。
好笨的人,究竟是如何在北庭活下来的。
师妹总觉得北庭没有传闻中那么危险,人人都很和善好相处,嫁给太子雪也变成了没那么不能接受的事,但云微雨一直觉得北庭王族对她的友善很不寻常。
尤其是那位与师妹一见如故的王后,她对别人凉薄极了,唯独对师妹独特,真的不是有所图谋吗?
青宫之中,白烛长明,北庭雪躺在烛火中央,面色惨白,毫无生息。
他清醒太久,代价就是这次也要躺上很久。
明灭的烛火就好像他的生命,时而蓬勃时而微弱,令人捉摸不透。
不知过了多久,青宫外有些响动,北庭雪忽然睁开了眼睛。
他凝着屋顶看了片刻,听到青宫殿门开启,有人走了进来。
脚步声很熟悉,无需看见便知道是谁。
北庭雪重新闭上眼,仿佛从未醒来过。
北庭春进来之后,就看到太子殿下仍然是老样子。
她手里端着托盘,托盘上是透白的玉碗,她显然也习惯了做这件事,走到床榻前恭敬道:“殿下,喝药了。”
药。
北庭雪很小的时候就要开始“吃药”。
看他命不久矣药石无医,那药才停下来。
龙湘进入北庭后,他甚至只需要喝她的血来恢复身体。
而现在他又要喝药了。
看来他这次真的清醒了太久,才让王后决定继续给他服药。
喂这药也不需要他张口,北庭春自有办法将药用灵力送入他体内。
这是她的独门秘技,靠着这件事,她得到王后信任,为自己博得了王姓。
北庭雪并未反抗,北庭春习惯喂药,他也习惯了吃这些药。
可等药物真的进入体内之后,北庭雪却发现了其于以往的不同。
他没有任何痛苦,未曾感觉到生命衰败,甚至经脉快速复苏,一瞬间好像体会到了真正康健之人是什么样的感受。
他倏地睁开眼,目光凌厉阴郁地望向北庭春,北庭春有些意外他的变化,但不意外他的清醒。
她为太子殿下奉药几百年,怎会看不出他何时真的昏迷,何时是醒着却不愿意理会她?
她放下托盘,退后几步,用一种温柔的语气说:“殿下觉得今日的药如何?”
北庭雪冷冷地看着她,北庭春终于还是有些承受不住,她低下头去,轻声道:“臣没有……没有告知王后殿下醒着的时候有多久。”
她有些犹豫,但最终还是说出口:“臣今日带来的也不是以往的药。,这是太子妃为殿下取的血,她怕太子殿下抗拒,命臣将其伪装成药,帮殿下服用。”
越拂玲要救她父亲,人已经到了北庭,北庭也回归尘世,一切看起来顺理成章。
王后很喜欢她,对她极其包容,这段时日全部心思都放在这个儿媳妇身上,宫务都很少处理。
如此得宠,倒不如直接寻王后去救她父亲,王后修为虽不如北庭雪,不见得就治不好越舟。
她也不算傻,还看得出北庭雪不想要她的血,知道要伪装一下。
不得不承认的是,越拂玲的血确有奇效,北庭雪衰败腐朽的身体一点点康健起来,他动了动手腕,觉得今日就算毁了北庭也毫不费力。
再多喝一些,可能连妖魔两界来围,他也不是毫无胜算。
力量的回归确实令人着迷,北庭雪坐起身来盯着腕间跳动的脉搏,烛火闪烁的光芒忽明忽暗地投射在他脸上,让北庭春不知要不要再继续开口。
这是她长这么大第一次忤逆王后。
她也不知道是为什么,可能是因为王后最近的心思都在太子妃身上,无暇顾及那么多。
也可能是因为,她心底有种莫名的危机感,觉得自己再不做点什么,就真的泯灭在这一个又一个冒出来的女子之中了。
“殿下觉得如何?”
她想了想,还是再次开口:“观殿下气色,该是比龙姑娘在时情况好转许多。看来太子妃果然是气运之子,您的命定之人。她希望殿下醒来后可以前往离火仙洲救她的父亲,王后虽然已经答应若殿下不去,她就亲自过去,但太子妃还是希望您去。”
越拂玲对北庭雪有种天然的信任。
这个人是她未来的夫君,比之身为婆母的王后,夫君总要更亲近一些,他们才是会相伴一生的人。
关乎到父亲的性命,她也不希望生太多波折,若有最好的,一定要请最好的来相救,稍微差一点她都不放心。
更兼有之——她也好奇自己的血究竟比龙湘的如何。
北庭春进来送“药”,她人就在外面,随时想要看到情况。
青宫内,北庭雪清醒之后,终于开口和北庭春说了一句话。
他微微抬眸,阴艳的双眸扫过她的脸:“你不怕吗。”
北庭春一怔。
“即便你不怕,她就不怕吗。”
谁怕不怕呢?
当然是王后怕。
怕看到太子殿下大好。
若王后怕了,北庭春也该害怕,因为这件事与她息息相关。
喂血是太子妃来寻她相问,两人私下决定,还未回禀过王后。
北庭春已经打算好,若王后问起,就都推到太子妃身上,本来也是对方要求的。
可看着太子殿下站起来,身体情况远超她的想象,那种足以踏平天下的气势让她不禁发抖。
“……还请殿下隐藏一二。”
她扑通一声跪下来,匍匐在地,战栗不已。
北庭雪没再理会她。
他径自走出青宫,殿门大开,阳光照耀在他身上,他竟然感觉到温暖。
那应该是温暖的感觉吧,是他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懂得的感觉。
他此生唯一觉得温暖的时刻,是那天雪夜,龙湘为了不让他回到冰棺一样的青宫,艰难地背着他回她的住所。
他现在就想要见到龙湘。
身体陡然恢复,他可以毫无顾忌地神识外放,可在北庭之内,他感受不到任何龙湘的气息。
“太子殿下。”
有陌生的声音响起,北庭雪转头去看,终于发现门口还有个人。
越拂玲在这里,看到他气息近乎与正常人无异,已经明白她的血对他的效果如何。
那是龙湘抽完了全身的血都无法比拟的。
果然他们才是天生一对。
“你好了吗?”越拂玲有些高兴地询问。
她真心为他好起来感觉高兴,下意识道:“若是好了,能随我走一趟离火吗?我爹真的不能再等了……”
——救父。
她又在重申这一点。
北庭雪拧眉转开目光,对身后追出来的北庭春问道:“龙湘在哪。”
北庭春一时呆住,居然有些不太敢回答这个问题。
她弱弱地望向越拂玲,越拂玲见此,便替她回答:“龙湘已经走了,回家去了,怎么了吗?”
好问题。
龙湘走了。
怎么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