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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河盛宴 第一百四十二章 丑狐狸精

天下归元 · 穿越小说 · 2.66 MB · 2024-09-30 22:07:05

第一百四十二章 丑狐狸精

  最后一个念头在脑中炸开,他猛地反应过来——不,还有机会!

  他猛地扑过去,一把抱住了易修蓉,万分惊喜,大喊:“我儿!你没死,真是太好了!”

  也再顾不得男女之防,他将女儿的脑袋抱在怀里,作势感动抱头哭泣,额头顶着她的额,低声道:“蓉蓉……蓉蓉……帮帮爹……咬死了文臻害你……帮帮爹……”

  然后他感觉到女儿的身体僵了僵,然后,慢慢地推开了他。

  易德中眼底闪过惊惶之色,但他不能在女儿推开他之后还抱住她,只得讪讪半跪着,有点无措地看着易修蓉。

  易修蓉缓缓推开父亲,看着往日里景仰的父亲第一次在自己面前露出的惶然神情,心底也是一片绞着疼痛的迷茫。

  方才的经历,像是一场梦,一场噩梦。

  先是周沅芷悄声提醒她,今日可能要出事儿,让她不要吃喝碰触任何东西。

  她虽然疑惑,但今日之前的冲突令她不安,便听从了。

  她对周沅芷印象不错,也觉得她提这种建议自然不会有什么坏心,因此整个宴席,只因为干渴,接过了周沅芷递过来的她自己喝过的酒壶里的蜜酒。

  然后她就发觉自己渐渐麻木了,从手指尖到脚趾尖,从肌肤到骨骼,好像都渐渐被冻住,身体不见了,灵魂还在,像隔了一个玻璃罩子,但依旧能看见众生之相,看见父亲的……表演。

  她看见父亲对自己的“死亡”有种并不惊恐的意外,看见他几乎没有时间去悲伤,看见他垂眸看着“死去”的自己时依旧满眸盘算,看见他很快丢下自己侃侃而谈,看见他都没有去验证自己到底有没有死亡便借题发挥,迫不及待地把脏水泼在别人头上……看见自己一直以来景仰、尊重、爱戴、孺慕的大山一般的父亲,在此刻崩塌。

  她的心好像也塌了一角,有那么一瞬间,真恨不得便这么死了。

  后来文臻走了过来,跌了一跤,塞了一颗药丸到她嘴里,她便从冰封的天地里走了出来。

  但已经冻住的心,是不会这么快解冻了。

  有人围过来,七嘴八舌地问她,她捂住脸哀哀痛哭,一味摇头。

  不想对父亲落井下石,也不想如他所愿栽赃陷害,她也只能哭了。

  但易修蓉的“复生”和哭泣,本身便是一记最有力的耳光,扇在指控文臻最凶狠的人脸上。

  文臻此时也不发痴了,也不拖沓了,抬起头来,眼眸里满满笑意,甩了甩手,不急不忙脱掉了手上的一副手套。

  此时众人才发现,她手上有一副和肤色完全一致的手套。

  既然这是手套,那所谓验出断绝花痕迹的指控,也便站不住脚了。

  文臻拎着那薄薄的手套,展示给众人看,那手套中隐约有一些彩色的线,细细看却是流动的,像是液体。文臻用力捏了捏,将其中一条线捏破,顿时手套便有一片呈现出淡黑色。

  手套是燕绥手下工字队的作品,里头血管一样流动的细细的脉络却是文臻的设计,在里头装上各色的彩色液体,捏破了便显出皮肤底下不一样的颜色来。无论遇上的是哪种毒药哪种指控,都能找出相配的颜色,是居家旅行坑人蒙人骗人的必备良品。

  众人正在瞠目结舌于世上怎么有这么无聊的人,制造这种手套。忽听“呛”一声响,转头看时却见黄嬷嬷倒在地下,被燕绥踩住一边胳膊,胳膊下一个酒壶,正是先前拿去给文臻验证断绝花之毒的那个壶。

  燕绥把那壶往张院正面前一踢,道:“院正,给瞧瞧,到底谁有毒啊?”

  张院正急忙戴了手套接过,仔细查看一番,才小心翼翼地道:“陛下,这壶上……有毒。是一种不至于死,但能够迷惑人神智,令人迷茫服从的药。”

  众人都凛然。

  敢情所谓拿热壶验证断绝花之毒,不过是再一次地当众下手。文臻为了验证自身清白,不得不摸一摸这壶,这一摸,也就中招了。这毒还特别缺德,没别的异常,就叫你乖乖认罪。

  也就是文大人,身经百战,戴个手套也罢了,居然还能戴个可以变出各种毒性颜色的手套来。

  此时门外脚步声响,众人回头,便看见姚太尉,蒋鑫和林飞白,从内殿方向的门走进来,三人都面沉似水。

  众臣们一看那方向,再看这脸色,心里都咯噔一声。

  文臻也慢慢挑起了眉。

  皇后那里有猫腻,她有请那个小宫女嬛嬛帮忙注意着,但是她和燕绥都被困在这边,本想着各个击破,把易德中给解决了,再去处理皇后那边。

  看这样子,皇后那里竟然先一步解决了?

  谁出的手?

  谁又能有这样的手段,在短短时间内,攻破皇后?

  易德中早已站不住,倚着殿中的柱子软软地站着,看着那几个人,眼底的惊惶更深一层。

  姚太尉一直走到皇帝面前,低声在他耳边说了几句。

  别人一看那要密陈的架势都赶紧退后,太子身份不同,站得不远,听得几句,浑身冷汗便湿透了。

  此刻便庆幸多亏良媛提醒得及时,他才没在这事端里陷入太深,一开始的愤怒针对完全可以理解为担忧母后,方才也及时显出了公允的态度。

  皇帝的面色,也在姚太尉的叙述中,一点点沉下。

  臣子们心惊胆战看着,皇帝素来温和,虽然少笑,但也少怒,臣子们很少看见他面色这么难看。

  众人低头,紧紧衣袖,想着这寿辰可莫要变忌日,殿上风雨可莫掀起整个东堂的巨浪。

  事情到了这一步,已经不能再当众审理下去,后头只能皇家自己操心。

  一阵令人难捱的沉默后,皇帝转向易德中,凝视着他。

  他的眼神里并无太多怒意,他自幼体弱,太医告诫不可妄动七情六欲,从此他便是温和冲淡的,但这许多年的至尊高位上的风霜寒雪,令那冲淡,其实也是森然。

  易德中一直勉强支撑着,却在皇帝这样的凝视中瞬间崩溃,噗通一声栽倒在地,张了张嘴似乎想要说什么,终究在那样的目光下,什么都没敢说出来。

  他知道,皇后已经败了,皇后一败,一定会将事端都推到他身上,他再辩解也是无用。

  皇帝最终叹息一声,挥挥手,易德中失魂落魄地被拖走。等待他的,将是他先前想将文臻送进去的地方,和无日无夜的审问。

  群臣低头沉默如一群雕像。

  只有易修蓉一直不断的哭声,猛然增大。

  ……

  一场风波,从开始到结束,也不过大半日。

  黄昏的日色还没从青灰色的宫墙上走进花渐零落的天井,东堂朝堂和皇室又一场无声的博弈已经决出了胜者。

  德妃袖着手站在院子里,她的宫室离凤坤宫远,可以不用听见那个蠢女人歇斯底里的哭泣。

  她站了好久,一直到天边暮色如彩扇般收拢,才对身后一直垂手静立的林飞白道:“飞白,何苦来?”

  林飞白不语。

  “卷草之约,被你用来求我帮文臻……飞白,你想过我的心情吗?”

  林飞白撩起衣袍,笔直跪下,道:“委屈娘娘了。飞白无以为报。”

  德妃霍然转身,提起裙子,一脚踢在他额头上,给他额头上盖了一个脏兮兮的泥印子。这泥巴还是她刚才故意在花园里多站了一阵才黏上的。

  泥巴从额头簌簌落下来,林飞白动也不动,也没抬手去擦。

  “谁稀罕你报答?我是冲报答趟这浑水的吗?我呸,气死我了,那丫头有什么好?做个狐狸精都不够格,勾得一个个死心塌地!倒行逆施!”

  被整个朝野都认为倒行逆施的德妃娘娘,怒骂着别人倒行逆施,气冲冲回屋去了,还表示今晚没有林侯的饭,回去吃丑狐狸精的饭去。

  林飞白自己爬起来,擦擦额头的泥巴印子,走出德胜宫,回头看看紧闭的宫门,苦笑一声,往宫外走。

  他准备去九里城吃饭去。

  他家娘娘不晓得,其实丑狐狸精的饭,他也是吃不着的。

  ……

  丑狐狸精确实没有在烧饭,自从甩了燕绥一次,烧饭就变成了完全看她心情的调剂性事务。

  寿宴草草结束之后,她本以为皇帝会留下她谈谈,但皇帝只留下了燕绥,文臻也便乐得开心地走了,易人离一直在等她,并不知道凤坤宫发生的事情,也不知道自己险些也被关进天牢。文臻问起他有无遇上易德中,说了些什么,易人离便道只是攀了一下亲戚,并问了他一些长川易家的情形,然而他并没有多理会。

  长川易家出来的人,可能是先天血脉的原因,很多人看似和平稳重,骨子里都藏着疯狂冷酷的因子。

  文臻看着他的表情,想着这次以后,皇帝可能真的有让她去过渡一下长川刺史的打算。她自己折子也写好了,会打着将功赎罪的旗号,来尽量补偿东堂因为步湛忽然离开导致谈判没有圆满成功而受到的损失。

  她想把长川拿下来,给易人离。

  不过还是要看易人离愿不愿意,若他喜欢风一样的自由,那任何人也无权干涉他的命运。

  今天的事情,她直觉并不是易德中一个人能做成,这其中可能有两三方共同使力。

  其中一定有那个始终阴魂不散不断和她为难的幕后人,这也是最令她恼火无奈的——这人隐藏得太好,而她甚至连他到底为什么和她为难都没有头绪,也无从查找。

  另外,皇后那件凤袍,布了两层毒,一层是皇后自己下的断绝花,另一层是什么毒?谁下的?怎么下的?

  对方应该和她,和皇后,都处于敌对位置。

  是唐家吗?原本唐家管的绣坊绣的凤袍出了问题,唐家难辞其咎,但皇后给自己下了毒,顿时便可以撇清关系,但唐家又怎么能确认皇后要拿凤袍做文章?

  她在宫门口等了一会儿,等到燕绥出来,想问问他有没有去审问易德中,燕绥却道易德中为了活命,态度很好,一五一十交代了,确实有人背后指引了他该如何做,易德中当初收到那封信,也不敢就那么相信,自己查证了一番,又和皇后两人互相试探了一番,确认了计划没有问题才出手。但是那人和他往来的信笺,在第二日都会莫名失踪或者焚毁,他也没见过任何来传信的人,所以这线索,在他这儿就断了。

  文臻本来还想着要不要放长线钓大鱼,拿易德中做饵,来钓出那个幕后人。一听这样顿时泄气——对方本就没留下任何线索,自然也不怕易德中说什么,才不会自投罗网。

  文臻本来还有一层疑惑。凤袍在漳县的时候已经出过事,按说皇后如果比较谨慎,就不应该再打凤袍的主意,毕竟这样显得太落痕迹了。但皇后明显好像并不知道漳县凤袍事件,这就有点蹊跷了。

  果然一问才知道,燕绥当日向朝廷汇报此事时,只说了绣娘为争绣凤袍闹事,根本没提凤袍本身的问题。

  他没说,漳县的县令自然也不敢说。然后唐家……唐羡之竟然也没说。

  燕绥和唐羡之都选择了盖下这件事,是不是有意想让皇后栽进这个陷阱?

  毕竟在皇后逐渐失势,长川易倒行逆施令皇后处境艰难的此刻,由唐家名下绣坊送上,又曾经被燕绥和文臻都经过手的凤袍,实在是一个再好不过的栽赃工具。

  尤其她文臻,和燕绥关系近,是唐家的夫人,身边有易家出走的子弟。只需要把她扯住,会很方便扯动唐家和易家。

  用得好,可以改善处境,还能整倒文臻、割裂和长川易家的天然牵绊、栽赃唐家。

  皇后舍得不用吗?

  她就算想不清楚这里头的复杂关系,也会有人不舍得放弃这机会,指点她去做。

  那么,燕绥和唐羡之的心思,就显得更加可怕了。

  他们是已经想到皇后可能拿凤袍做文章,打算推波助澜,所以当初刻意隐瞒了凤袍出事的情况?

  文臻摇摇头,不想再想了,觉得和这些人精混在一起,实在脑浆不够用。

  燕绥宫中还有事,要晚一些回去,文臻便和易人离先出了宫门。

  她打算先去阑康坊买一些东西,再回宜王府。

  两人直奔阑康坊,那边有个大集市,不仅菜蔬从早到晚供应,还有诸般日常杂物售卖。

  文臻买了一大堆食材菜蔬水果,又去逛日用品,她对锅碗瓢盆十分感兴趣,看见做工精美别致的便要买一个,一会儿易人离手中就一大堆盆盆罐罐,堆到鼻尖,忍不住大声抱怨,“买这么多锅用得完吗!”

  文臻笑着接下他怀里的东西,对暗处挥了挥,便有一个护卫无声走出,弄个大布袋将东西都拿走了。易人离悻悻看着,骂一句燕绥的护卫和他一样不是东西,就这样干看着,也不来帮忙。

  今天跟着的是韩语,韩语撇撇嘴——帮你拿东西?你空出手来牵文大人的手怎么办?你要是牵上手了,我的手就别想要了。

  语言护卫们眼里,天下熙熙,皆为臻来,天下攘攘,人人要防。

  文臻自然明白他们的小心眼,不过笑一笑,买了两个糖葫芦,给易人离塞了一串,两人一人叼一串,趴在拱桥上看底下热闹的集市。

  身下是穿越阑康坊的清溪,一座青石拱桥横亘其上,桥上红灯串串,映亮石缝间淡青色的苔痕,显出些久远的年代感。桥下集市却还比较新,无数摊位分列两侧,都挂着红灯和一色杏黄色的布旗,时不时拂在过路客的颊上,引人一笑,站下细细把玩摊上的小玩意。两边长街上木质长窗大多开着,有酒客凭阑把酒高声谈笑,也有姑娘倚栏弄丝竹,几声拨弦,伴几声咿咿呀呀软糯清甜的唱腔。

  属于盛世天京的喧闹与静好,在这最繁华的城中心并存。

  文臻的声音里有了几分感叹,“你刚才问我为什么要买那么多锅,其实啊,能这样买锅碗瓢盆,真的很幸福。”

  易人离咬一颗糖葫芦,笑嘻嘻没说话。

  “我以前呆的那个地方,大家都吃大锅饭,大锅饭你懂吧?就是一个大锅烧所有人的饭,大家一人一份打饭打菜。说起来很方便,但你想想,大锅煮菜,色香味什么的是别想讲究的。而且我们几个,哦我是说我和我的朋友们,都是很小年纪就进去的,这样的菜一吃就是很多年。我们最小的刚进来还是喝奶年纪,人家娃娃在妈妈怀里喝奶的时候,她就得摇摇晃晃坐在小凳子上自己学着喝粥……好了说远了拉回来,这种大锅菜吃上几天你就会想死,吃上很多年……啧啧,反正到了三四岁的时候,我就忍不了了,开始自学厨艺,但厨房里的用具都非常的大,也质量不好,不趁手。我就开始存钱。”

  “买厨具啊?这又不值几个钱。”

  “这你就错了,名牌厨具在我们那很值钱。更重要的是我一个研究所小白鼠,哪来的钱?而且我的能力还很一般,不是太史大波那种复原瞬移之类的珍贵异能,研究价值很低。研究所会给每个小白鼠发补贴,这补贴是根据每个人的能力、参与实验次数、还有贡献值来……”

  “对不住,打断一下。”易人离举起手,“你这句话里有最起码七八个词我听不懂。”

  “矮油听不懂就别问嘛。听个大概就好了,别打断我的思路。总之就是,我没钱,后来我不得不用了一种方法多挣了一些钱……”

  文臻微微顿了顿,脑海中一瞬间闪过那间实验室永远白惨惨的墙和灯,那些各种滋味各种等级的痛苦仿佛在这一刻顺着时空乱流倏地逼近,像一张咻咻喘息着的冰冷腐臭的脸……

  “……然后呢?”易人离的声音忽远忽近地传来。

  文臻一醒,随即笑开,“然后我就有了点钱,够买盆我就买盆,够买锅我就买锅,没钱了就再去挣,所有的钱都用在厨具和食材上。小透视买零食,大波买口红,太史买小刀,我买锅……有一回我看中一个高级不粘涂层麦饭石玉子烧锅,当时只有一笔零花钱,准备买罩……哦不准备买新衣服的,最终衣服没买,买了那锅,然后没衣服换,大冬天的,总不换就会特别冰凉,只好夜里脱下来洗了,用暖炉烘,暖炉十点以后就断了,再放到被子里烘,有时候天冷潮湿,被子里热气也不足,到第二天都不太干,也只好穿着湿唧唧的衣服做着尊贵的玉子烧……”

  文臻慢慢舔了一口糖葫芦。

  入口蜜甜,心里泛起的却是细微的苦。

  没有钱,钱拿去买了厨具,想添件罩罩都不方便,内衣只能洗了穿穿了洗,下雪天干不了,就只好穿没干透的,那滋味……酸爽。

  后来还是太史发现了,默不吭声给她买了内衣,太史不知道她的尺寸,也不愿意问,还是大波上手装作开玩笑量的,小珂年龄小,大家那时候有事也不和她说,她最后一个知道,当即就给她买了三套,只是图案全是机器猫,一边一只机器猫,三瓣嘴正中心。以至于她每次穿都觉得被那只圆头圆脑的猫给猥亵了。

  这是属于她的回忆,藏在最珍贵的记忆宝匣里,轻易并不愿意和人分享。

  “我说这个呢,是想告诉你,人总有重视的东西,为之努力,为之奋斗,为之不顾一切,心甘情愿。”

  易人离似乎哼了一声,一口咬了三颗糖葫芦。

  “那是以前的事。现在我到了东堂,有了新的珍视的东西。其中一样,便是信任和友情。”文臻用糖葫芦敲了敲易人离的臂膀,“所以今天喊你出来,其实是要问你,如果陛下因为你的存在,派我去长川夺刺史位,你是否愿意?”

  易人离转头,有点诧异地看她,半晌,笑了。

  “你这话奇怪了。我一直跟着你,等于也是你的属下,又有这一层身份在,你如果去了长川,当然要发挥我的作用,我怎么能不愿意?”

  文臻摇摇头,一字字道:“我问的是,你、是、否、愿、意。”

  易人离又默了默,道:“如果我说不愿,你就不去?”

  “如果你说不愿。我就立即去找陛下,赶在他明确对我提出这意思之前,把这口子给堵住。我算着他近期就可能会开口,所以得先问清楚你的意思。”

  易人离的语气更古怪了,“你的意思。如果我不愿意,你就打算第一次抗你家陛下的旨意?”

  “什么我家陛下,有你这么说话的?事关于你,当然要获得你的同意才行。”

  “我不同意,你不怕陛下降罪?”

  “你不同意。我依旧会想办法夺长川,但绝不要勉强你回到易家。我所有的成就,都不希望建立在他人牺牲的基础上。”

  “……我以为这是无需去问,天经地义的事情。毕竟我算是你的属下,也自愿跟随你。你夺长川易家,怎么能少了我?”

  “你不是我的属下,你是我的朋友。”

  易人离沉默了更久。

  忽然把糖葫芦一抛,一把抱起文臻,文臻吓了一跳,有种快被兴奋的他扔到河里的错觉,正摇手蹬腿准备挣脱,易人离已经把她墩在了桥栏上,双手把住她的肩,盯着她的眼睛,敛了平日里唇边总有几分流气的笑容,清晰地道:“好吧,哪怕你是欲擒故纵呢,以退为进呢,有这么一句,就够了。爷从此陪你刀山火海,上天入地,区区一个易家,何足道哉!”



第一百四十三章 文臻瞪着他,这家伙眼睛真黑,睫毛真长,眸光真亮,此刻映着阑康坊高处飘荡的红灯,像燃了漫天的焰火。

  四面的人在惊诧地看过来,指指点点,文臻素来算是个守规矩的人,此刻却不想理会,看着近在咫尺的易人离的脸,一边嫉妒地想一个男人皮肤这么吹弹可破毫无瑕疵还让不让人活了,一边便伸出手掐了一把,“那我就拿下易家,帮你把易家欠你的,讨回来!”

  “哎哎说好听的就好听的,动手动脚地干嘛!”易人离一侧头,手一松。

  文臻在韩语狂奔而来之前,翻身下了栏杆,对四面偷偷围观的人们招手笑,“弟弟太淘气,见笑了哈!”

  众人立即正色四散走开。

  韩语试图用杀人的眼光逼退不自量力的狂蜂浪蝶易某人——他不过是收拾那些锅碗瓢盆走开一会,这货居然就敢撬墙角!

  易人离对他勾唇一笑,靠着文臻的肩,亲昵地在她手里的糖葫芦上揪了一颗,特意对着杀气腾腾的韩语晃了晃,才又趴回栏杆上,一边嚼着一边道:“其实易家也不算欠我的,毕竟我走的时候把债也讨回得差不多了。”

  “干了什么事儿?大闹天宫吗?”

  “哎,大闹天宫啊,你说的是石猴传奇吗?那一出确实精彩,对了,那本书帮你赚了不少银子了呢。”

  文臻:“什么?你说什么?”

  “你不知道?”易人离左右看看,下桥去了,过了一会儿拿了一本书上来,道,“果然卖的到处都是。”

  文臻一翻,封面《石猴传奇》。打开一看,可不是自己当初宜王府夜谈吹过的西游记?

  她以前看穿越小说,古早的穿越小说,唐诗宋词四大名著往往都是主人公用以骗人装逼升官发财的必备装备,看多了就觉得狗血,轮到自己定然不屑于以此博名,当初宜王府夜谈四大名著,实在是肚子里存货不多,其余的小说一鳞半爪的记忆不全,唯有四大名著,现代那世谁人不是长期浸淫耳熟能详,只好照样搬了出来,说完也就忘了,谁知道竟然流传到了市面上。

  略想一想也便知道是林飞白干的,当日他都有记录那些故事来着,四大名著流芳百世魅力不是盖的,到东堂风靡也是分分钟的事。

  看这书装帧精美,是东堂四大印堂之一的开墨堂所印,开墨堂背后有皇家支持,其地位风格大概相当于现代人民文学出版社级别。开墨堂可不是谁有钱就能印书,不够文学性艺术性传播性,别想开一回墨。

  翻回扉页,看作者名,赫然是“文臻”。

  文臻尼加拉瓜瀑布汗。

  林侯不贪名利不怕费事替她扬名的精神是很好的,但是这么一搞她真的成了一个剽窃犯了。

  易人离还在叨叨,“这本书卖的钱直接拨入江湖捞,入江湖捞购买书籍创办书堂的帐。”

  文臻一时无言以对。

  这事不小,但从头到尾林飞白都没和她说过一句。

  心里感觉怪怪的,她随便岔开话题,“你怎么个大闹天宫了?说给我听听,将来咱们去易家也好有个心理准备。”

  易人离咧嘴一笑,“就怕你听了,就不敢再带我去长川了。”

  “哦?你做什么人神共愤的事儿了?”文臻顺嘴接玩笑,“杀人放火?烧杀抢掠?扒坟拆庙……”

  “还有弑父杀亲呢。”

  文臻不说话了,看一眼易人离神色,这人一副风流灵动少年貌,眉梢眼角却总有掩不住的淡淡戾气。

  她早就猜到他大概身份,却从未向燕绥等人打听。豪门子弟宁可沦落成街头混混也不回头,其间必有难以为外人道之苦楚。

  然而这苦楚在易人离嘴里依旧是带着几分浪荡气的轻描淡写,“长川易家男子多有羊白头,这个你们都知道了。有说诅咒,有说胎里病,但是西川易也是一个易,为啥他们家就没有这病?所以这其中原因,我看还深得很。这个且不说。只是这豪门大族,一旦有了这恶病,传承绵延便要大打折扣,所以易勒石自做了家主,日思夜想,都是如何根治这病,为此广邀名医,派人走遍名山大川,甚至前往各国,就为了寻找治病良法。”

  “后来也不知道是听了哪个妖医的建议,在族中寻找没有病状或者病状很浅的孩子,集中到一处叫做天星台的地方,进行各种试验,试图找出解决这病的关键。那些孩子送进去后,很多都死了,死状很惨,因此天星台的试验一度停止,但随着易勒石逐渐发病,衰老,族中男子受此病困扰得要发疯,这种试验又开始了。”

  “族中男子到了五六岁一般就会显出羊白头的症状,一旦谁家没中招,全家都会欣喜若狂,但为了孩子的命,会想办法遮掩,把孩子送出去或者也化妆成羊白头。大家都知道,有病的人那么多,都希望能获得生机,易勒石这样的做法拥护者不少。所以有好几年,族中一个健康孩子都找不着,连易勒石都以为,确实没有健康的孩子出生。但是我六岁的时候,我父亲……”易人离顿了顿,漠然地道,“主动把我送到了天星台。”

  文臻的心,砰地一跳。

  “那时候天星台已经关闭了五年,我是五年来,第一个被送去天星台的。也是唯一一个被家人主动送去天星台的。”

  文臻闭了闭眼,觉得和后面的成为试验小白鼠比起来,这才是最大的伤害吧。

  “我母亲在我两岁时便染了重病,后来我没再见过她,我还有一个堂叔,原本对我很好,他是当时长川易家本家唯一一个在朝廷当将军的人,每年都会回来看我,并在发现我可能没病的时候,要我父亲把我送到他那里去避祸,我父亲不同意,他就再三嘱咐我父亲保护好我。在我心里,他是唯一对我好的人。但是没多久他就死了,相王反叛,朝廷派他去平叛,结果他被相王手下杀手林擎,对,就是现在那个牛哄哄的神将林擎,一匕首给戳死了。”

  文臻心虚地将袖子里的卷草往里头又撮了撮。

  明白了,为啥易人离第一次撞见林飞白就想毒死他。当年他那堂叔,可能是他唯一的救命稻草,结果被林擎一匕首暗杀,他也就失去了最后的依仗,被送去了天星台,一生的命运,就此改变。

  扪心自问,文臻觉得换自己,也要意难平。

  “不过后来我想通了,沙场兵戎相见,你死我活,没那么多是非对错,再说叔叔就算不死,也未见得能保住我不去天星台,所以把这帐曲里拐弯地算在林家父子头上,也实在无聊得很。”易人离拍拍她脑袋,“放心,不会杀你的小白白的。”

  文臻干笑,心想你这话,小白白和小燕燕听见,你得再去一次天星台。

  “我父亲和现在的皇后是双胞,这位贤后在娘肚子里可不大贤,大抵她娘吃下肚的所有好东西都被她抢了去,因此生下来的时候,皇后娘娘壮得像头牛,我父亲瘦得像只田鸡。这种状态一直延续了一辈子,我父亲因为体弱无法练武,生产时候还挤了脑子,读书也平平,才能也庸碌,因此自然很不得易勒石待见,不仅在兄弟中不出众受排挤,便是底下婢仆有点头脸的,也敢和他呛声。他便越发唯唯诺诺,却又越发想要出人头地,令他老子兄弟刮目相看,明明一只满肚子废糠的秃毛鸡,却总想着做一轮天上燃烧的三足乌。”

  “我生下来就是健康的,谁都能看得出。我母亲生产完不顾大出血,第一件事就是给我化了个白皮妆,也因此她伤了身体。我母亲在的时候,还能看着我,我堂叔在时,他也还算安分。等到没人钳制他了,他的野心就蹿出头来了。那时候易勒石也察觉大家藏健康孩子了,只是也不好强硬搜寻坏了人心,便公开说只要谁能最先对天星台试验有所帮助,下一代刺史就是他的。”

  易人离摊开手,对文臻一笑,“你看我爹多蠢。”

  文臻笑不出来,叹息着拍拍他肩头,道:“很痛吗?”

  “听说第一批试验的才可怕,因为搞死了好几个,后来不得不收敛一些。我被献出去后,易勒石便知道有些没病的孩子被藏起来了,后来陆陆续续又进来几个……”易人离目光有些迷蒙,看似无所谓地一笑,“别用这种眼神看我,没你想象得那么可怕。就是总关着实在太憋闷了,后来我便偷偷练武,在那种环境中练武算是吃了点苦……”

  易人离语声一顿,想起那雪白房间里的瓶瓶罐罐,当年为了学武,一知半解的情况下吃了一些不知道能不能吃的东西,也不知道以后会发生些什么……

  “再后来因为易勒石竟然异想天开,想要和我换全身血,我便出手了。砸了他的天星台,用里头那些要人命的玩意儿灌了他好几个妖医,其中据说还有大荒大燕的人,一路闯出去,很多人来拦我,我见谁杀谁,我父亲来阻挡我,没经得住我一脚踢……”

  他没有笑意笑了笑,想起那一夜,天星台下,并不伟岸的父亲怒斥他自私,命他立即跪下请罪,回转天星台。彼时他浑身浴血,看见父亲一贯佝偻着的腰背不知何时已经笔直了,往日神态里的谨小卑微也换做了自然的骄矜之态,居高临下怒斥他的时候,俨然真有了一点下一代刺史的风范。

  他却特别想笑。

  当父已不成父,子又何须为人子?

  易家的血液如此肮脏,易家的姓氏蒙尘带垢,也就面前这个人稀罕了。

  富贵荣华能几代?何况这生来的病,不就预示着天命不属意于易家,这样垂死挣扎,不肯认命,总想着让别人的白骨垫自己脚下的路。却不知白骨如剑血如泥,从来不是可踏的厚土。

  那一脚踢出去,断的是早已断了的亲缘。

  他依旧姓易,只愿远离。

  身边文臻的嗓音悠悠响起,“我说我怎么当初和你一见如故呢,原来是有过共同的经历啊……”

  一见如故?有吗?

  “原来你也是只小白鼠。”文臻笑盈盈看他,“我这只白鼠呢,走出来了,这辈子是没可能再去砸那间实验室了。所以现在我想拜托你,帮我完成一个夙愿——把这世上所有的实验室,所有用人来做实验的无耻之徒,都给砸了!”

  ……

  文臻在阑康坊买好东西,便回了宜王府,关上小院门,声称任何人不许打扰。

  成语护卫们自然好好安排人守着便是。

  她的院子门口站着中文德语,两人眼巴巴望着她欲言又止,文臻对他们笑了笑,“有事吗?”

  “啊,呃……又……哦不没有……文大人你饿了吗?要不要夜宵?我们的厨子现在也会做一点精巧食物了,虽然还是比不上您上次做的那个什么蛋糕……”

  两大护卫头领难得结结巴巴,文臻却好像没在意,急匆匆笑道:“那真是不错。不过我现在还有别的事,就不吃了。多谢多谢,晚安晚安。”说完拎着她的大布包进了门,顺脚把门给关上了。

  德语看着紧闭的一号院门,又看看天色,有点忧愁地撞了撞中文的肩膀。

  “喂,你上次不是说,已经和她说过了吗?”

  “是啊,你没见刚才我又变相提醒了一次?”

  “那怎么看起来没啥动静?”

  “也许又忘了?要么你再去提醒一下?”

  “可别。这位绝对不会忘。这位要做什么不做什么也不是你我能提醒得了的,别一催再催地弄巧成拙了。”

  “可是……如果她真的忘了……殿下回来得多伤心啊……”

  “活该。他还少让别人伤心了?也该尝尝这种滋味儿!”

  “哎你这话就过分了,怎么能这么说殿下?不过我想着好像也有点快意怎么办?”

  ……

  不多时燕绥也回来了,身边是今日跟去的英文。

  英文已经听说了今日的事情,在路上犹豫再三,最终还是小心翼翼地道:“殿下,听说今日之事,您始终没怎么插手?”

  燕绥没理会这句无聊的话,他望着前方不远宜王府门前幽幽的冷光,似乎别有心事。

  英文又纠结了一会,再次小心翼翼地道:“听说之前几次文大人遇见攻讦,您也多半没有插手,有时候还只顾着吃来着。”

  燕绥侧头瞥他一眼,“想说什么直接说,吭吭哧哧做什么。”

  “这个……”英文搓手,“我们是觉得……您这样……会不会让文大人伤心……让别人误会……觉得您不在意她什么的……啊您别多心……属下只是担心文大人误会……”

  燕绥奇怪地看他一眼,“文臻自己能解决,我为什么要多事?”

  英文:“……”

  话不是这么说啊,男人嘛,就该主动为女人遮风挡雨嘛。怎么我们还听说您今儿个在殿上靠女人保护还笑得像个太监一样……

  “女人嘛,都是要哄的……”

  “朝堂之上也哄着护着。你们是想她被瞧不起呢还是想她快点被父皇给撵回后宫烧饭?”

  英文:……

  殿下你的思路好像就是不一样……

  “这是她自己的选择。她想要,也要得起,那就让她去要。朝堂也好,皇宫也罢,这点小把戏都经不住,迟早也是一个死。我现在多事替她挡了,我总有不在的时候,那时候怎么办?靠你们这一群蠢货去挡吗?”

  英文:“……”

  哎,每次和殿下说话都是找虐。

  不就是大家心里有点不安,怕等会文姑娘让殿下失望,特意找了点殿下的小问题,好让殿下良心发现,从而不好意思和文姑娘闹别扭,所有人日子好过一点嘛。

  是他们错了。

  殿下的书库里,从来就没有“不好意思”这四个字啊。

  “不过我今日发觉有件事是我错了……”燕绥忽然若有所思地道。

  英文精神一振,心想殿下您终于开窍了!终于懂得女人是需要保护需要关爱需要哄的了!

  结果随即就听见他家殿下十分满意且十分神往地道:“我觉得她今日在景仁宫做得很好。真是难得见她如此。她为我舌战群臣的姿态诚然美妙。所以之前都是我错了,何必要事事自己解决呢?我应该更弱势一点才对。”

  英文:“……”

  殿下你还要不要脸了!

  ……

  英文放弃了和他家殿下沟通了。

  正常人类要怎么和非人类对接脑回路?

  好也罢,坏也罢,随这对非人类折腾吧,反正顶多大家多吃一点折腾,殿下总不至于要了他们的命。工于心计犯了那么大的错,也不过就是吃了点皮肉之苦,要他说,工于心计的新名字还挺好听的。

  说话间马车到了府门口,英文先探头看了一眼照例黑沉沉的府门,有点焦灼。

  明日就是主子寿辰,往年主子都是不做的,宜王府什么装饰庆祝都没有,皇帝倒是年年有赐生辰礼物,神将也会有,但是主子连打开都没有过。

  但是今年不一样,文姑娘来了。

  德高望重……哦不中文之前就和他们商量过,今年要好好给殿下做个生辰,天可怜见,二十二年了,总算有个和殿下贺生辰之喜的机会了。

  说好了,和文姑娘商量,等文姑娘拿出章程。但文姑娘迟迟没有反应,现在看样子,还是没个下文,这可怎么办?

  英文掩着焦灼,给燕绥拉开车门,燕绥进门时,看一眼和往常毫无异样的王府,再偏头看一眼黑沉沉的一号院门。

  自从文臻住进了一号院,燕绥回家都从最靠近一号院的门走。

  前几天燕绥都没有打扰文臻,直接回了自己的主院,今天燕绥在文臻门前停了步,抬手似乎想敲门,但最终还是没有敲。

  英文不知是喜是忧的看着他家殿下,就像看见一个终于快要被调教成功的大狼犬,以往这只王霸级狼犬都是等人家恭恭敬敬第一时间开门的,敲门这种动作他有记忆以来就没见过,更不要说敲门还没敢。

  燕绥垂着眼睛,方圆十里之内的动静都在他的天地里,他听见里头文臻并没有睡,在心情很好五音不全地哼歌,调子比上次更难听了。然后还有走来走去的声音,什么硬物擦上地面的细细唰唰的声音,还有时不时她懊恼的叹息,大力摩擦的声音,有时候砰砰砰几声,像是在捶腰。

  有点像在练功。

  但不管像哪种,总之没有在做食物。

  燕绥眼底的光略略暗了一下,默不作声走开了。

  英文中文等人都过来,悄悄对视一眼,各自摇摇头,再无声叹口气,小心地跟在他后面。

  燕绥回了主院,简单洗漱,坐在床上,一摸床头,咔哒一声弹出一个抽屉来,里头有个木制的结构十分精巧的公输锁。

  公输是东堂著名的土木建筑大师,可以说是木匠的鼻祖,当前东堂人用的锯子,刨子,墨斗等等木匠工具,都是他发明的,大抵也就是文臻那个时代鲁班的地位身份。

  他所创造的公输锁,则以精巧闻名,完全不靠钉子绳子之类的东西连接,纯木条拼合,考验人的动手能力和智慧。一般都是十字形状结构。

  当然燕绥玩的东西肯定不会是常规的那种,他手上的公输锁是别致的心形,从设计到制作,全部都是他自己亲手。锁的边缘打磨得圆润光滑,木质也是东堂非常少见的海底沉木,呈现一种闪现淡淡光泽的青蓝色,拥有如海浪一般流畅自然的漂亮木纹。

  现在整个锁已经即将拼完,只有一根柱子还没插上,整颗心的中央有一个自然拼合留下的缝隙,正好够放一些小玩意,此刻那黑黝黝的洞里有什么闪着光,燕绥拿起那最后一根柱,轻轻巧巧一拨,咔哒一声,整个锁便严丝合缝地完成。

  他掂了掂锁,很轻巧,颇满意地点了头。

  这公输锁在东堂没有过这种形状的设计,是他自己想出来的,之所以用心形,是因为听宫里的洋外人说,赠送情侣的礼物用心形的比较受欢迎,表示向心爱的女人,献上一颗挚诚的心。

  抽时间弄好了这个,打算在自己生辰送给她。

  燕绥行事向来不按规矩来,比如生辰,并不觉得只有他自己才能收礼物,中文不是说了吗,请人之间也是要你来我往的,没有单方面收受的道理,而且礼物多送一些,送到她不好意思了,想必也就会回礼了,说不定对他的生辰也就积极一些了。

  他又往窗外看了一眼,还是黑沉沉的王府,以前看了那么多年没觉得有什么,还挺喜欢这安静,此刻却觉得看着有些不大顺眼。

  他哼了一声,将公输锁收进袖子里。

  如果她忘记了他的生辰。

  那他这个公输锁就送给西班牙语!

  他直挺挺地躺下,准备睡觉,半晌,翻一个身,再半晌,又翻一个身。

  ……

  燕绥虽然睡不着,好歹是躺下了,文臻却还没睡。

  她的院子里也灯光幽暗,瞧着没啥动静,但实际上,那个大露台上铺了巨大的一张纸,就着那点暗淡的灯光,她整个人都趴在了纸上。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笔尖接触纸面的唰唰声。

  露台的一角,堆着一个巨大的包袱,她过一会儿就爬起来,去那包袱前坐下来,做一阵手工,算是休息,有点精神了又去纸上趴着。

  太忙,时间有点紧,她得抓紧。

  天快亮的时候君莫晓来了一趟,给她送了许多东西,又留下来给她帮忙。

  厨房里开了火,各种锅蒸腾着热气,各色工具叮叮当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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