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9章
得到应允，周老板格外欢喜。
他感激地给陆明珠和谢君峣等人带路，却不是走向古宝斋，而是他家位于琉璃厂附近的一栋小四合院，“合营后，我就不是老板了，在店里担任鉴定员，拿固定工资，外加一年5%的定息，往后，陆小姐您叫我老周就行。这两年没有陆小姐您这样的豪客光临古宝斋，生意不好做，一年也就能领个千把块的定息。”
就因这份落差，周老板迅速苍老。
说着，他又压低声音道：“店里的好东西都上交文物部门了，余下都是乾隆年间及其以后的东西，您买我的私人收藏算是对了。”
虽然很多企业家有觉悟，积极参与合营，但也有周老板这样舍不得自己打拼的家业。
他很庆幸自己一直把大部分珍品藏于家中而不是放在店中，平时不是熟客根本见不着真正好的好东西，合营后才没有太大的损失。
其实存货的数量已经不多了，在陆明珠和贺先生相继购买后。
比起部分同行，他情况算是比较好的。
到他家里，同样苍老且高大粗壮的周太太迎出来，见到陆明珠就露出欢欣的神色，“好俊俏的姑娘呀！老周，谁家的小姐？”
老周笑道：“就是我跟你说过的陆小姐，老章的学生。”
“您叫我明珠就好。”陆明珠对周太太说，很礼貌。
“快请进，快请进。”周太太就知道丈夫找到大客户了，忙请他们进屋，端茶倒水，异常殷勤，随后又和老周从耳房抬出几口箱子。
均是铁皮大箱子，有的是他们夫妇自己抬出来，有的让保镖帮忙。
两箱字画卷轴，一箱碗、碟、盘、杯等瓷器，四箱各种大小花瓶，一箱大小玉雕，四箱旧版书籍，还有一箱比较杂，就是各种古钱币、印象、玺印、刀具、铜雕等等等。
陆明珠直呼厉害，“您有这么多珍藏？”
老周苦笑：“我十多岁就随祖父、父亲入行，干了五十年，到头来就剩这些了。”
“不给后人留点吗？”陆明珠问他。
周太太摇头，说道：“不留了，留着干啥？指不定将来又有新政策下来，还是把家里收拾干干净净比较好。”
用于儿子出国只是借口，就是不想留了。
当然，儿子也确实要携家带口地出国留学。
其实他们偷偷藏了一点容易保存的古董，但这件事不能透露给任何人。
贺云和陆明珠之前在他们店里买东西，他们手里尚有一大笔美元，足够一家人在国外生活，就是不能一次性带出去，得隔三差五地汇款。
老周把登记的册子拿给陆明珠，又打开箱子一件件地拿出来给她验看。
“陆小姐，您曾是古宝斋的老主顾，我又有求于你，绝不昧良心，册子上还记着相应的价格，您看合适不合适，不合适咱们再谈。这些东西全是真品，除非我自己看走眼，这也不是不可能。”老周没办法保证自己百分百正确，连章老师都做不到，“您的眼力在行业内鼎鼎有名，您亲自检查，假的挑出来，我只卖真的。”
陆明珠和谢君峣这一天就耗在老周家中，午饭也是在他们家吃的。
老周和周太太亲手烧菜，还去全聚德买了几只烤鸭回来给他们添菜，又买了烧鸡、猪头肉等各色卤菜，摆了满满两大桌。
得算上保镖。
陆明珠挑出6件赝品，其他全是真品，足见老周眼力之好。
经统计，在老周打折的基础上总共9万美元。
主要是特别贵的一些都被陆明珠和贺云买走了，剩下这些当中最贵的一幅古字画价值1万元新币，其他的数十、数百、上千都有，古钱币多数是1元、两元，不超过10块钱，四箱古旧书籍也不到一万元。
陆明珠没带那么多钱，就先付2万美元，对老周说：“您和我们去国际饭店拿钱。”
“行。”老周夫妇俩一块跟上。
也是他们帮忙雇车把东西送到国际饭店，装车前还特意找出家里不用的旧棉被、棉絮、旧衣服和店里常用的绵纸、稻草等包裹住每一件瓷器，分开后多装了几口箱子，以免路上磕着碰着，可谓细心到了极点。
抵达国际饭店已经是七八点钟。
陆明珠担心晚上回去不安全，给他们开了一间房，第二天才把剩下的钱给他们，又派保镖送他们到银行存到外汇账户里。
办完这件事，陆明珠和谢君峣才有机会去逛国际友人服务部。
门庭冷落，少有人光顾。
一进门，陆明珠略感失望。
店面宽敞明亮，柜台、货架罗列得整整齐齐，售货员打扮得干干净净。
虽说古玩字画、丝绸锦绣、玉雕木刻、剔红瓷器等工艺品和药材、补品、食物、手表、服装鞋袜、缝纫机、收音机等生活用品一应俱全，但前者数量不多，。
有几个俄人在挑东西，买服装鞋袜。
柜台售货员说着一口流利的俄语，还允许他们试穿。
再看标价，全是用外币结算。
看到陆明珠穿着貂皮大衣，一身富贵气象，和谢君峣身后的保镖里有外国人，几个售货员把普通市民不能进店的话咽下去，笑容满面地招呼陆明珠：“您需要买点什么？咱们这里什么都有，就算没有，只要您提出来，咱们也能把货调过来，保证让您满意。”
“我看看。”陆明珠很随意。
看到一个象牙制品柜台，她停住脚步，略显诧异，再看柜台内货架上的展品有笔筒、弥勒佛、观音像、关公像、帆船等，雕刻得精美绝伦。
左边卖玉器，右边卖瓷器。
虽然没有老东西，但都是好东西。
售货员见她有意，忙道：“我们这些东西都是外销海外的，国内只有国际友人服务部才有这样的工艺品，其他地方没有。”
陆明珠莞尔，“我知道，让我挑几件。”
比之外销价格，店内定价极其便宜，便宜到让陆明珠怀疑他们会不会亏本。
因为工艺太精湛，每一件都很漂亮，陆明珠想到自己的工艺品店，忍不住把象牙柜台里的货物给包圆了，几乎吓坏售货员。
很快，她反应过来，忙叫人去请经理。
经理到跟前就问：“您要买下所有的象牙制品？”
“对呀！”陆明珠笑意盈盈，“摆上柜台不就是准备出售的吗？别人买一两件，我买全部，还有隔壁的玉器、瓷器、剔红等，有多少我买多少，卖不卖？”
“卖！”经理毫不犹豫。
回答完毕，他小心翼翼地提醒道：“这里都是用外币结算。”
陆明珠就笑：“美元行不行。”
“行！”那可太行了。
所有外币当中，美元最好用。
陆明珠先付5万美元定金，“剩下的就交给你们了，包装好、统计价格，然后送到国际饭店，就说是陆明珠买的，我再支付尾款。”
经理笑得合不拢嘴：“没问题，没问题，您确定有多少要多少吗？”
没想到过年前会有这样一个大单，不愁外汇
任务完不成。
陆明珠？名字有点耳熟。
没等他想明白，陆明珠选定自己需要的货物后和店里订立契约，和谢君峣就离开外国友人服务部，发现已经将近中午时分，温暖的阳光洒落，屋顶积雪融化，滴滴答答。
谢君峣和陆明珠十指交扣，“饿不饿？”
“饿。”陆明珠回答得干脆，早上吃的牛奶鸡蛋和包子早就消耗掉了。
他们俩带保镖寻找以前来游玩时吃过的老字号小饭馆，已经变成国营小饭馆，服务员不是以前的老板娘，是个梳着两条麻花辫的女青年，吊梢着两只眼睛，“有粮票没？”
“什么？”陆明珠没反应过来。
服务员翻白眼：“没有粮票来吃什么饭？菜不要票，馒头和面条需要票。”
谢君峣不解，“粮票是什么？”
陆明珠心里清楚，告诉他说：“就是购粮凭证，老大哥家出现过吧？鞋票什么的，美国也出现过商品票证，差不多的性质。”
谢君峣明白了，“怎么拿到这种购粮凭证？我叫人去弄。”
“问章同志要。”陆明珠忘了粮票推行时间，没有准备，只好有事就找章振兴。
见到保镖里有外国人，服务员马上变了态度，“哎呀呀，原来是外国友人，那两位是华侨了？请进，请进，用外币结算不要票。”
小饭馆原老板现在是领工资的厨师，从后厨走出来。
他还认识陆明珠和谢君峣，瞪了服务员一眼，热情地招呼他们，“两位快请进，什么粮票不粮票，规矩定得没那么死。”
陆明珠给他面子，笑道：“我们刚来首都没两天，还不知道粮票的事儿。”
“粮票、油票和布票，目前发行这三种票，买粮食、买油、买布或者买衣服都得凭票购买。”厨师解释给他们听，又道：“像国际友人、海外华侨怎么拿到这些票，我不太清楚，只知道你们可以去国际友人服务部买东西，不要票，要外币。”
陆明珠点点头，“刚从国际友人服务部出来。”
进里面坐下，点好菜和主食，厨师就进后厨忙活起来。
服务员这会儿特别热情，提着大铜吊子给他们倒茶，眼睛时不时地瞥向几个白人保镖，老想往他们身边凑。
一个保镖不厌其烦，掏出武器放在桌上，吓得她马上退避三舍。
这时，进来一个二十多岁的姑娘。
穿着胳膊肘和膝盖都打补丁的列宁装，梳着两条大辫子，身形娇小玲珑，样貌俏丽，手里提着篮子，拿出两个铝制饭盒，同时递上钱和粮票一起给服务员，“买一碗炸酱面和一碗红烧肉，小弟要吃炸酱面和红烧肉，嫌我做得不地道。”
她应该是老顾客，服务员就说：“没问题。”
收钱找钱，高声告诉后厨一声：“炸酱面一碗，红烧肉一碗。”
陆明珠没在意。
她跟谢君峣说道：“等外国友人服务部的东西送到饭店、文物交割清楚，咱们就回香江吧，过不了两个月就该过年了。”
谢君峣无比赞同：“赶在过年前把婚纱照拍完。”
“好。”陆明珠应道。
等炸酱面和红烧肉的姑娘看他们几眼，眼里既有惊艳，又有好奇，侧头对服务员道：“才十一点多点，你们饭馆里就有这么多客人了，还有外国友人。”
服务员撇撇嘴，“一起的。”
说完，就扯着那姑娘拉家常：“小玉，你对你弟弟真好，想吃什么就给他买什么，你照顾他有好几年了吧？我记得我跟我姐姐来首都投奔姐夫时你就在了，你还比我大几岁，我都订婚了，你什么时候出嫁？是不是你后娘不肯放你？”
小玉笑笑，露出一丝羞涩，“我爸已经给我看好人家了。”
“谁家？”服务员忍不住问道。
“是我爸老首长的小儿子，姓章，三十岁，很有本事。”小玉脸上露出憧憬的光彩，“不是一般的有本事，虽然现在级别不如我爸，但我爸说他将来肯定能超过我爸和他爸爸。”
服务员脱口而出：“章朔？是章朔吗？你爸对你不错啊！他还是没结过婚的。”
陆明珠和谢君峣对视。
随便找家小饭馆，也能遇见高级干部的家人？
章朔功勋卓著，级别可不低，隶属于高级干部，级别比他高的说不定是将军，就是小玉这个名字好像在哪里听过。
陆明珠还没想出所以然，小玉就不好意思地承认：“就是他啦。”
“李将军真疼你。”服务员道。
陆明珠脑子里轰隆一声，想起来了。
李小玉，不就是李薇亲爹找回去的假千金吗？
猿粪呐！
还是首都真的很小？
厨师的大嗓门打断思绪，“上菜了！”
服务员很不高兴，耐着性子给陆明珠他们端菜，点的全是招牌菜，虽然不精致，但色香味俱全，令人闻之而食指大动。
上完他们的饭菜，李小玉才买到炸酱面和红烧肉。
一一装进铝制饭盒，放入篮子里用小棉被包上，然后带走。
服务员等她走远了就冲她背后啐一口，“就是伺候一家人的小保姆而已，还把自己当成将军的千金在我跟前摆谱儿！嫁章朔？也不撒泡尿照照镜子。”
变脸之快，堪称演川剧。
陆明珠叹为观止。
论身份，将军之女还真配得上章朔，他们算得上是门当户对了。
下午回到国际饭店，正好碰见章振兴来看文物清点结果，陆明珠没注意到他身后背对他站立的人是谁，忍不住开口笑道：“老同志，听说您的小儿子章朔同志要结婚了，什么时候结婚啊？我们吃完喜酒再走。”
他身后的人转过脸，沉声道：“谁要结婚？我怎么不知道？”
陆明珠一呆。
竟是数年未见的章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