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96章 蛋糕
连续两天往省轻工局打电话, 直到第三天,终于联系上了郁建秀。
出乎林思危意料的是,郁建秀竟然给了她家中地址, 邀请林思危去她家做客。
这是私人关系的意思。
跑惯江湖的林思危有一种预感, 郁建秀对自己的“另眼相看”,除了是校友之外, 大概还有一些其他原因。
胡巧月在积极恢复中,虽然还无法行走,但医院给她配了两把拐, 她耐心摸索着,居然也能撑着拐在室内小挪几步了。
听说林思危要去郁建秀家,胡巧月倒也没有意外。
“这个郁副厅长对你倒是有知遇之恩, 你去她家做客, 手上不能太轻了, 买点像样的、拿得出手的礼物带去。”
“知道的, 奶奶。”林思危柔柔地答应着。
她来省城前就已经想好了, 郁建秀这样的身份, 见识广阔, 晋陵市面上能买到的东西,人家并不缺,省城只会更多更好。而晋陵的这些企业去省里, 少不得都会带土特产, 郁建秀家里也不会缺各地土特产。
所以林思危带的是一份特别的礼物。
胡巧月也知道林思危办事牢靠,无需多关照,便开玩笑道:“该不会这个郁副厂长家, 有个年龄相仿的儿子吧?”
好家伙,奶奶这联想能力够可以啊。
林思危直接被逗笑:“我还真不了解郁厅长家里的情况, 不知道有没有儿子啊。但有一点,你孙女应该没这么受欢迎吧?”
“谁说没有。我孙女人品相貌哪个不出挑,又聪明。就聪明这一点,最最要紧,可遇不可求的。”
真是个护短的老人家啊。
…
省城博物院旁的有一条林荫道,百米多长,走到头是一道高大的圆拱门,走过拱门,便是省直机关家属院。
郁建秀住二号楼三楼,一套干干净净的两居室,客厅不大,靠墙一对双人沙发,沙发上铺着白色缕空针织布,客厅中央一张小圆桌,桌上放着一套茶具。
郁建秀显然刚回家,厨房里水刚烧开,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不好意思啊,我烧水呢。小林你坐。”郁建秀招呼着她,自己返身进厨房倒水去了。
林思危打量着屋子,有个朝南的房间,房门敞开着,一眼能望见里头一张书桌,一面书柜,显然是间书房。这么看,她家只有一间卧室,最多只住着夫妻二人,不存在奶奶口中“年龄相仿的儿子”。
而客厅门口有个挂勾,上面只挂着一只黑色女式挎包,门口鞋架上也只有三双女式皮鞋。
再看客厅里也没有烟灰缸,看来郁建秀像是独居。
郁建秀泡了茶端出来,是漂亮的玻璃拉丝杯,杯中茶水热气腾腾,一朵金黄的菊花正在打转。
“这是花茶,安省山里收的,一杯就能泡开一朵,又清香又好看,最适合你这样的小姑娘。”
“谢谢郁厅长。”林思危双手接过茶杯,又放回茶几上,“我给您带了一份礼物。”
郁建秀笑道:“哎呀你这孩子,给我带什么礼物嘛,我啥都不缺,怎么能收你一个小姑娘的礼物……”
话音未落,郁建秀的视线却落到了林思危手中:“这是……”
林思危打开一个盒子,里面是一本制作精美的册子:“您看看呢?我想您应该喜欢。”
郁建秀好奇接过,打开第一页,就忍不住笑了。
赫然一张黑白照片,却是二十多年前苏省粮食技术学校的大门。当年那甚至不能称之为“大门”,两个门柱之间只有四五米,一扇铁门就可以遮住所有,旁边挂着一块斑驳的木牌,写着“苏省粮食技术学校”。
第二页,又是另一张照片,几个学生凑在实验桌前,睁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试管里的液体。
郁建秀轻轻地“呀”一声,笑容变得温柔。
因为中间那个戴着眼镜的女生,正是郁建秀。
“这照片哪来的啊?”郁建秀抚了抚照片,发现和第一页的校门旧照一样,画面看着有年头,相纸却是簇簇新的。
所以照片是新洗的呀。
林思危道:“都是我从校资料室里找出来的。我看着这张照片像您,又看了年份和学生名单,就能确定是您。还有这个,是59年校三好学生的表彰名单,有您呢。还有这个,是全省优秀团干部表彰,学校收藏了当年的报纸,我都给翻拍的。”
册子一页一页翻着,郁建秀每翻一页,都激起她尘封许久的回忆。
“太珍贵了,这些照片我都没有呢。我那时候得过这么多奖吗?呵呵,好久远了,都不太记得了。”
郁建秀的手停在最后第二页。
省粮食系统运动会,少女时代的郁建秀身形苗条而矫健,穿着一身带白条的田径运动服,两条大辫子稳稳地盘在头上,在跳高横杆前一跃而起。
“竟然还有这照片!”郁建秀激动了,“这场比赛我可是第一名,比那些企业里的职工跳得还要高。”
林思危这才发现,郁建秀长得的确很高,起码有170以上。
怪不得她那么有厅长气派,明明她外貌很斯文,却总有一种不怒自威的感觉。
但眼前的郁建秀,却一扫往日的严肃,变得神情温柔。她的视线一直落在那张跳高的照片上,看了又看,久久没有翻动。
林思危心中微微一动,发现郁建秀看的并不是照片上的自己,而是跳高架旁边一位挥着拳头给她加油鼓劲的男生。
虽然是黑白照片,而且因为翻拍,画面质量也很模糊,但透过相纸都能感觉到男生的无限动能。
这是那个年代的青春。
也是郁建秀的往事。
片刻,郁建秀猛地从回忆中惊醒,一把合上纪念册:“瞧我,看得都出神了。小林你太用心了,谢谢你。”
“是我应该谢谢您,让我这么顺利留校任教。”
郁建秀笑道:“我还怕你不乐意呢。晋陵酿酒总厂效益好,职工福利一直都不错,相比之下,粮校老师就是个清水岗。而且校办厂这个,千头万绪,可不好干。”
林思危何尝不知。
她来这个世界整整半年了,虽然她没有看过几本穿越小说,却也知道,按小说里的节奏,半年就应该成富婆了,否则都不能叫人生赢家。
可她还没有。
曾经一开始她也一心一意,只想搞钱,但这个世界的生活慢慢改变了她,她有了亲人,有了朋友,也逐渐有了新的理想。
比如从头开始,与一家企业共同成长。
与全然白手起家相比,校办工厂本身已经有了一个不错的起点。
“我前两天去了省化校和职教中心参观学习。”
“哦?有什么收获?”
“职教中心的实践大楼很漂亮,但主要开展教学任务,并不具备生产能力,不是我们粮校实践中心的发展方向。化校的校办工厂已经是一个独立的企业,多年来正常经营,非常成熟了。”
“所以你觉得化校的方式更适合粮校吗?”
林思危缓缓摇头:“我们无法一下子做到化校那样的规模,但可以尝试部分独立的方式。”
“部分独立?”郁建秀一时没明白。
其实林思危的想法,就是股份制的雏形,但现在形势不同,虽然国家放开了非公有制经济的发展,但社会上普遍还是持保守态度,她要是一下子提出一个很先进的理念,会吓跑很多人。
如果把能帮上忙的也吓跑,那就得不偿失了。
林思危思忖着解释:“依托于粮校,但又有一定的经营自主权。能承担部分教学任务,企业收益部分回馈于粮校,支持粮校的后续建设。”
这个“部分”就很妙。
其实换个说法,就是企业收益不会全部给粮校,另一部分要留做企业自用。
这就是林思危所说的“部分独立”。
林思危深知,这种产权不明晰的方式,会给数十年后的企业发展留下隐患,但若想要产权明晰,这企业现在就办不成。
真正的聪明人,要懂得利用好“权宜之计”。
郁建秀倒是听懂了,想了想道:“这个想法是不错,但要避免沦为学校小金库。”
说完,她自己都笑了。什么叫“避免沦为”,本来就是学校小金库好吗?只有把“小金库”经营好,粮校的职教工才能提升福利,粮校才有钱买新的课桌椅,添新的教学器材,建新的教学大楼。
全指望省厅,省厅也有很多需要花钱的地方啊。
所以从省厅的角度思考,也巴不得学校能有这么个“小金库”,可以给省厅减轻些负担呢。
当然,这些都只能心知肚明,不能放到明面上来讲。尤其她堂堂副厅长,更是必须把丑话说在前头,至于最后操作成什么样……反正她是尽到了提醒的责任。
林思危岂会不知。
上辈子跟多少政商打过交道,不管是官员,还是合作对象,又或者是竞争对手,人家说什么话,为什么要说这些话,她心里都明镜似的。
“咱这不叫‘小金库’,是学校发展的助力器。”林思危眨眼微笑。
郁建秀扬眉,不得不承认,这孩子会玩概念,就我们省厅的笔杆子都不见得玩得过她,轻轻巧巧几个字,就化腐朽为神奇,此等“描金边”的功夫,真正与生俱来。
“省厅给你们拨了专项资金,够你们‘部分’启动了吧?”郁建秀将“部分”两个字咬得特别重,以示二人心照不宣。
林思危点头:“我来省城之前,校领导已经给了任务,重点考察酒类饮料市场,我们粮校嘛,归根到底还是要主打粮食的。”
“哦?要和酿酒总厂抢饭吃了?”郁建秀打趣。
“不不,哪敢啊。把蛋糕一起做大,大家都有饭吃。我们不做白酒,要想办法开发新品。”
郁建秀忍不住赞叹:“这个想法好。过两天厅里开会,我要提一提这个‘一起把蛋糕做大’的新理念。”
眼睛总盯着一亩三分地,抢到头破血流,也就一亩三分,为啥不能共同开荒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