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0章 从立志城到黄金地
“我说,虎厚禄,你真不怕啊?真就下定决心了?”
才刚是九月,天气便已冷冽,立志城已下了一场薄雪,但这不算是什么出奇的事情,没过中秋就下了几场大雪的事情,这些年来是越来越常见了。立志城毕竟是在虾夷地北面,气候也还温和,雪下了又化,几乎没留下什么痕迹,除了这无所不在的,犹如海风一样无孔不入的清寒。现在,入睡时人们已经要烧起火炕来了,理着寸头的矮个汉子,一手也摩挲着花色不一,明显是被缝缀在一起的杂色毛毯,有些留恋地说,“这要是去了黄金地那边,不论气候如何,反正火炕是肯定没有的了。”
“说什么瞎话呢,啥都能没有,只要有树,还能少了炕烧吗?”
虎厚禄打从心底笑了起来,“你要只是想着炕,那就把心安肚子里——老子就会盘炕!就算到了黄金地,你砍柴就是了!冻不死你李三儿!”
“你?你还会烧炕?”
李三儿又惊又喜,不太信任地打量着同伴,“我咋不知道?你啥时候学的?你们鞑靼人什么时候还烧炕了?”
“这不都是一学就会的?进关以后,跟着打过几天零工,看他们做了,我也上去帮手,几下就学会了。”
虎厚禄把身上的毯子一掀,下去从炉子上提起水壶,给自己倒了一杯热茶,满不在乎的语气,引来了李三儿啧啧的艳羡,“又显着你了?你说你,虎厚禄,我要是有你这么聪明,我可不往黄金地去——你是咋想的?汉话说得这么好,学什么都是一看就会,也是走南闯北的,当过镖师,连南边都去过几次,虽说现在南边日子也不太好过吧,但那也看是谁了,我就不信了,你这样的人过去了,还能少了一口饭吃?”
“咱们这也是多年的老相识了,在边市打了多少年的交道?你要是愿意听,我就多说几句——就算不南下,你就在立志城留下呗,你是鞑靼人,天生就和水不亲,好不容易坐了一次船,就别再折腾了吧,在立志城安个家,多好啊?这的机会也多得是,人也越来越多了,好日子眼看就来了,你又不是城主,签了合同的,不得不去,为啥非得要跟着去海对面呢?这一去,可就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了!”
这话倒的确是真心实意,半点没有掺假,全是为了虎厚禄打算,当然李三儿也有自己的一点私心:他和虎厚禄在边市时,的确是老相识了,但关系也就是不咸不淡,算不上朋友。两人是一路同道,都来了立志城,这才熟起来的。
李三儿自来都是做生意的,来立志城,他存了两边的心思:如果生意能做起来,他还想继续做生意,可要是机会不好,那他就想着,跟着立志城这边去黄金地看看,继续寻找机会。立志城这些年来,和南边也算是建立了稳定的航线,把生意初步做起来了,也造就了一批富商。
在报纸的大力宣传下,大家也都知道,这些富商中,固然有一些是城主李魁芝的老班底,但也有很多都是和城主无亲无故,就是凭着一股热血,跑到立志城来,闯荡出了一番名堂的。在这样的新辟之地,机会很多,只要能挺住,那就是几辈子受用不尽的富贵,出头起码要比在老家容易得多。
李三儿家里没有什么亲眷,本钱也不大,要说往南边去,他没有这个自信,现在还能维持得住长途商路的,都是地方上的大势力——关陇的李张商队,山阴的范家,他李三儿算是哪根葱?带货上路,不被杀人越货那是老天开眼。至于说在南边坐地经营,南边现在人才济济,能做的生意差不多都被做尽了,而且人也多,物价水涨船高……总之他不愿去南边,边市又不敢再待,决定到立志城闯荡,也算是试着再找个出路。
和虎厚禄结伴到了立志城一看,得,立志城的生意也快被人瓜分完了——本来么,人家胼手砥足打下的基业,现在凭什么平白分给你一个外来人?李三儿考量了一番,感觉自己在立志城单人是做不起生意的,便和虎厚禄一起报名,决定到黄金地也去看看,再做考虑——但他心底又还存了一点念想,那就是如果虎厚禄愿意帮他的话,他觉得也不是不能在立志城这里尝试着开个铺子的。
本钱他是带的有,最大的问题是少人帮衬,这要是把虎厚禄留住,起码最开始这段时间,也有个能干的同伙,比另外找人要可信得多。因而,李三儿虽然定下了船期,但却表现得很反复,总是时而劝说虎厚禄和他一起留下,在立志城安顿下来,寻找的借口千奇百怪——甚至连火炕都能成为一个理由。
虎厚禄听他这套说法,也听得有些腻烦了,想着索性就趁此机会,一举打消了他的念头,“和你实话说了吧,三儿,我是不能在岛上住久了的,所以这立志城我待不下去——我只要一想到这地儿四面都是靠海,没有船哪里都去不了,我就不得劲儿,睡觉都特别不安心,感觉我的那个心放不对地方,总是悬在半空,我这人就是贱性子,我就得活在什么地儿?就是那种跑马,放开了跑,跑个十天半个月也没尽头的那样的地方,我觉得得劲!”
想到已经远离的家乡,他也不禁有些黯然,李三儿听了他的话,也是一怔,明显被勾起了相似的情绪,半晌才勉强一笑。“也是……你说得也对,我南方为啥不去,也有这个缘故,听说现在去南边的百姓,都是安排再往南走,去南洋——可别说南洋了,我在梅雨季节去过一次南边,刚过大江,就潮得是浑身难受!浑身起疹子,那边的气候实在适应不了。”
两人算是找到了一个共同点,这些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对于尚有能力的人来说,理由好像也挺充分的,毕竟,归根到底,人不就是活在这脚踏实地的每一天么?每一天都浑身不舒服,那这日子过得就没有必要了。
“黄金地,听说也是大片大片的平原,也能放牧……”
虎厚禄当然也不满足于只是放牧,他不说有什么罕见的才能,但的确精明能干——作为鞑靼人,他会说汉话,可以通过拼音阅读汉语报纸,而且也很喜欢看报纸,见闻广博。到了黄金地,他应该不会作为普通牧民来度过余生,但这不妨碍他希望生活在一片能放牧的土地上,他低沉地说着自己从报纸和读物上看来的信息,“而且,听说那里的人还不是太多,这是很好的消息,如果能在那里找到新的牧场的话……”
那么,它当然能够缓解现在草原上紧张的局势了。这句话是不言自明的,虎厚禄和李三儿都没有往下深谈,在对视中保持了克制的沉默:现在,边市的情况是很复杂的,汉人和鞑靼人之间本来逐渐走向和平的关系,在近年来再次变得紧张,这也让两个人很难就这个话题谈得很深。
但,和以前完全不同的是,这种紧张又伴随了诡异的融合加剧——鞑靼人和汉人一边彼此提防着,一边又大量地结伴南下。而不像是之前每一次边境局势紧张时那样,修筑堡垒,驱逐鞑靼人和混血儿,像是虎厚禄和李三儿这样结伴跑到外地(主要是南边)去谋生的情况很常见。甚至还有些亲近汉人的部落,直接就分家了,把一部分族人放逐去南边讨生活,他们还得到边市来雇汉人的向导,带路南下。
作战的欲望减退了,很难说具体是什么原因——可能是因为南边汉人的强盛,让鞑靼人不知不觉间,早已畏惧入骨不敢放肆,和以往气候一差,收成不好时,就彼此联盟来打汉人找粮草不同,如今的鞑靼草原,宁可亲戚之间争夺草场,彼此内讧,也不敢率先向汉人动刀,谁也不知道南边会是什么态度。如果汉人不卖茶、菜干和土豆来了呢?就算是赢家缓过了一年,下一年该怎么办?照样没有足够的吃食。
但话说回来,打同族,实在是不划算的,大家都穷得叮当响,赢家也只是勉强度日。更重要的是,关于小冰河时期的知识,不知什么时候起已经在草原上完全蔓延开来了。前些年,大家没有尝到苦头,对此并不重视,总觉得有点过于夸张了,哪有这么严重。
可这几年来,有了切身体会后,任谁都忍不住会去仔细研究了:就不说旱情了,即便没有旱情,气温的进一步下降,这总是可以感觉得到的,鞑靼人已经很抗寒了,可这几年,很多草场已经冷到他们感觉自己抗不过去的地步了。
就算是缓了一年,按小冰河期的说法,往后的五十年还会越来越冷……这还有什么指望啊?这难道不让人灰心吗?今年抢来的粮食,总有吃完的一天,到了明年,又该怎么办呢?
如果没有别的去处,如果不知道未来究竟如何,或许斗志还会强盛一些,但鞑靼人已经颇为过了一些年的好日子了,他们在嘎啦吧故事的喂养下,眼界得到了增长,不但知道了将来,还知道了远处的风景,他们已经不是容易鼓动起来,拿生命做赌注,只为换得短暂饱腹的战士了。
大家谁也说不清这种态度是怎么传播开来的,反正,鞑靼这里出现了大量的牧民内迁现象,这些鞑靼人牵着自己的马匹,赶着牛羊,带着仅剩的财产,很盲目地往南出发,他们不知道路该怎么走,心中只存了很遥远的目标——南边。南边有吃的,南边气候好,南边如果有好草场,又没人来赶,那就安顿下来。
事实上,那几年,草原南边的日子有多不好过,局面有多复杂动荡,闹了多少乱子,这些事情牧民是完全不知道的,连李三儿、虎厚禄知道的都不多,他们只是模糊地知道,现在大家的日子都不好过,都乱。边市
是待不下去了,生意不好做,而且内迁牧民,本身就是个潜在的矛盾源头,有些台吉如果想借机滋事,试探一下南边的底线,跑过来追查滋事呢?
去找一块人少、能活的新地儿,不知不觉间,成为了虎厚禄这帮边市朋友们聚在一起谈天时,所共同的认识:大家都想活着,可原来的地方不合适了,那就要去找新的活路。对于鞑靼人来说,这是很正常的事情,而虎厚禄的边市朋友里虽然也有汉人,但他们世代从事商贾,也根本不需要克服什么,并不把迁徙看得很重。
去北边建新,或许是个出路,有人这么说着,建新那里虽然也很冷,这几年可想而知不会有什么出产,光靠种地和放牧得饿死,但也有个很大的优势——建新有矿,而且有买地急需的猛火油矿,这样,建新的粮食供应就不会出问题。去建新干活,还有个好处——建州人和鞑靼人那是老亲戚了,不必担心太被欺负,也能轻易地找到拐着弯的亲戚。
或许是一条路,就是很难想象建新将来会有多冷,因为那里比边市还要更北。大家都知道,在极度的严寒中生活,寒冷本身就是让人害怕的大敌。
很多地方再冷下去,都不会有作物了,说实话那就根本不适合人类生活。但,虎厚禄的一些朋友还是决定去看看风头。当然,南洋仍然是最多人的选择,虽然问题也是摆在明面上的,鞑靼人很难适应南边的气候,但被逼到这份上了,那些完全没有去过南面的人,往往还有一种天真的乐观,他们认为炎热毕竟是比寒冷要更容易适应的,不必太去考虑太多。
立志城因为要渡海,而且各方面似乎不如建新,是个很冷门的目的地,甚至很多人认为,比起经过立志城去黄金地,还不如去南面的袋鼠地闯闯,反正一样都是远离本土,袋鼠地离南洋还近一些——谁不想离粮库近啊?如今这个世道——
以虎厚禄的眼界,他也不能说哪条路就一定好了,横竖这么多可能,总得去试试看,虎厚禄是不愿去袋鼠地的,去那里要坐很久的船,而且,他心中有个隐秘的担忧,他害怕自己到了赤道南面,天地就会颠倒过来,他得倒竖着走路。
这想法是很荒谬的,他也知道,但仍在考量中发挥了重要的作用,让他下定决心,选了黄金地作为自己的目的地。他和几个朋友差不多算是分头上路,大家各有各的去处,这才轮到李三儿和他结伴同行。
黄金地,不是最后的绝路,而是仔细考虑后的选择。尤其是在前往立志城的短期航程上,虎厚禄发现自己并不是很晕船,这决心就更难被动摇了,李三儿不但没有说服他,反而被虎厚禄说服了:“你也看过地图了,黄金地地方大,也有很南的地方,气候再怎么冷,我们可以去南方找吃食。可虾夷地就这么大,位置这么北,人还不断的来,这要是过几年虾夷地也冷得粮食减产,连土豆都吃不上了,你猜这些人怎么办?”
“不想饿死,要么是回华夏去,那就得等船,要么,就是去南面的东瀛本岛——那就是要打仗了呗,你不就是怕打大仗才来的立志城?难道在边市怕打仗,去东瀛就不怕打仗了?”
这句话击中了李三儿的软肋,他性格是柔弱些,否则也不会嘀嘀咕咕,只盼着虎厚禄留下帮他了。他不再提留在立志城的事了,只是嘴上还硬,“还真别说,我怕和你们鞑靼蛮子打仗,未必就怕小倭人了,那些饭都吃不饱的小个子,恨不得渡海到立志城来讨饭——去打他们的城池,我会怕?”
不管东瀛好不好打,会不会打,起码目前来看,暂时没有爆发战争的危险,而李三儿也肯定不会留到战争爆发的那天了,他和虎厚禄早已收拾好了行囊,带上了他们来到立志城后置办的宝贵家产——熊皮杂袄被褥,立志城一直在组织猎熊,这是开拓耕地的第一步,由于主要用火铳猎熊,熊皮受损概率大大高于弩箭,一些杂碎皮毛缝成的皮货,是立志城这里很常见,物美价廉的特产。
这东西可不是吹的,熊皮的保暖效果很好,在不知道黄金地具体气候的前提下,一领厚实的褥子是能给人带来不少安全感的。李三儿把不少做生意的本钱都拿来换成了物资,他的情绪有些低落,“谁知道还能不能活着回来?人要是死在外头了,钱留着又还有什么用?”
的确,他们前去的,是一个钞票不发挥作用,甚至连金银都没什么意义的地方,完全陌生的目的地,让一些旅客战栗畏惧,一些旅客兴奋莫名,一些旅客好奇不已。这些形形色.色、各行各业,可以说是东拼西凑也可以说是人才荟萃的客人们,有一些退缩了,但更多人还是勇敢地登上了远洋大快船,抢在真正的冬天到来之前,扬帆西去,成为了第一批正式登
有各的去处,这才轮到李三儿和他结伴同行。
当他们回望着远方逐渐变小的陆地时,很多人都留下了热泪,心中充斥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尽管从老家到立志城,已经是一次道别了。但,不论怎么说,立志城毕竟离华夏很近,可这一次,这一次他们横渡而去,要前往的却是另一片大陆,另一个全新的、未知的天地——
“行了!”
城主那没好气的声音,透过喇叭传到了甲板上,虽然不算客气,但却多少也慰籍了大家的心情。“都别给我装了,就这还哭?好歹你们去了,什么都给准备好,先遣队早就在那等着了,城址都选好了,就等你们去干活了——哭屁啊!还不如想想到了那该怎么把日子给过起来,过半小时我亲自来巡视,谁还哭,我就把他丢到海里喂鱼——真是的!也不嫌晦气——”
城主的脾气不好,这是众所周知的,甚至很多人都知道,其实城主也不是情愿去黄金地的,有些早年来立志城居住的百姓,对于城主发作时的狂态都能信手拈来,什么要进山做野人,披着熊皮要去做人熊之类的笑话,那是层出不穷。
其实,这也是很多人对于此行心怀顾虑的原因之一,不过,这时候,他的话倒的确有效地宽慰了大家的心情,让大家也不由得会心一笑——的确,这也令人略感安慰,海的对面,并非一片荒芜。早已有更勇敢的先遣队驻扎了下来,正在等着他们,前去大干一番那!
“海那边现在到底是怎么个说法啊?”
“听说欧罗巴人已经在那里定居了,有这事吗?”
有些活泼乐观的乘客们,也立刻就打听议论了起来。“我们要去的港口,除了我们之外,还有别的邻居吗?”
“欧罗巴人对我们的到来,又是什么态度,怎么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