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3章 集市成形
“如果身上开始长密密麻麻的红点,同时开始发高烧,那就是天花了,这是一种会传染的疾病,可以通过空气、布料,任何东西传染,所以,从外人,尤其是白番手里接收礼物的时候要小心,尤其是他们的布料,最好是煮洗过,晾干了再用。不能说完全能去掉病菌……或者是你们叫做邪灵的东西,但是,比什么都不做要强一些。”
“白喉、伤寒,一样也会发烧,但白喉身上是不会起红点的,也没有那么可怕,不像是天花那样容易死,天花是最可怕的疾病,除了接种牛痘之外,没有什么办法避免……你们也可以按照我们教的办法去制造牛痘,并不是都会成功,但比什么办法都没有好一些。”
“此外,还有百日咳和鼠疫,不过,鼠疫的危险不大,因为这种病太烈性了,按照现在的人口密度来说,没有大范围的传开,可能病人就死得差不多了,而且,他们也没法带着传染源来黄金地,这一路航程有点远了。”
“嗯……你们喜欢的柳树皮是可以治病的,另外,还有一些我们正在栽种的树种,对于一些疾病也有帮助的作用,金鸡纳树,就是一种很好的树,我们可以送你们一点种子,我们从老家带了一些来——还有我们喜欢的艾草,除虫菊……都是生活中很有用的植物。”
老师的讲解并不是非常的流利,他的土话明显是刚学不久,说着说着,就得停下来想想措辞,时不时地要用上官话来作为补充,这是因为他说到的很多东西,在土话中都没有对应的词汇。因而,就只能直接引入官话的词语作为代表。这样的课程,虽然是用土话来上,但其实对学生的要求也是很高的,必须要同时掌握两门语言,至少会说一些官话,才能真正听懂这些课程,获得其中蕴含的宝贵知识。
‘美酒’就正是这么一个出众的年轻人,他盘着腿坐在蒲团上,微微压着上身,急切地听着‘老师’的讲解,‘老师’这个词,和‘学校’一样,也是完全外来的官话词汇,在美酒出生的部落里,大家似乎不把这种知识的传承特别当做一种职位来固定,部落里的每个长辈,包括他们的父母,都会教导族里的年轻一代,但没有一个特别的地方给大家做这种事儿。
而这些‘长得一样的客人’,或者叫做‘远房亲戚’,他们不但有专门的职位,来称呼教导知识的人,还有一个场所专门做这样的事情,而且,让人感到非常诧异的是,他们好像没有为这种行为设置任何限制——当然,如果什么部落和他们做对的话,远房亲戚们大概也不会让他们进来上课。
但如果只是抱着戒心,不和他们做生意,或者表现得比较冷淡,这些部落里有人来学东西的话,学校也一律收下这些学生,他们好像不觉得这些知识是特别宝贵的,需要去交换什么东西的,只是慷慨地把这些宝物到处随意送人,甚至到了让美酒这些土人都有点看不下去的地步,他们虽然也从远房亲戚的慷慨中得到了好处,但也认为他们实在是太慷慨大方了一些,在如今的世道下,好人往往是活不久的,他们真有点为这些远房亲戚担心那。
尽管如此,在每一次有机会学习知识的时候,美酒也就立刻把这种心思给抛到山那边去了。尤其是在学习医药知识的时候,没有人不专心,不饥.渴——远房亲戚们带来的这些知识,是这几十年间,他们的所有亲戚和邻居都最为需要的东西,他们实在是太过于受到疾病的困扰了,甚至要远远超过对那些不同种类的新客人的担忧:
当然他们也不傻,那些白皮肤的人摆明了是要在这片土地上扎根了,也没少和他们打仗,但话又说回来了,这是一片丰茂的大地,部族们也很喜欢迁徙,临近的部族也经常发生摩擦,互相打仗,也包括了掳掠对方的族人到自己部族中去做奴隶。
既然都是要打,和白皮肤的人打也没有什么不同,而且,甚至有些部落,比起邻居更喜欢白皮肤的人,因为邻居是多年来互相了解,矛盾不可调和的。而新的客人却代表了很多新的可能,一些崭新的,让人非常眼馋的礼物、武器……从他们手上获得了这些东西之后,他们也能变得强大起来,在和邻居的摩擦中占到上风,因而他们也就很自然地,对白皮肤的人相当友善了。
从这个想法来说,美酒倒是相信,白皮肤的客人,或许也不都是故意在传播疾病,有些时候和他们敌对的部落,他们是有理由这么做的,但有些很友善的部落,他们又何必着急去摧毁呢?或许,远房亲戚们说得不错,他们一直生活在熟悉的病菌里,已经有了抵抗力,身上不知不觉就携带了少量的病菌,不会让他们自己生病,但却会在相处中传到土人身上,让毫无抵抗力的土人立刻就病倒,然后……
然后就是熟悉的,在过去几十年间反复发生的疫病了,他们所居住的这片土地,气候不错,冬夏分明,动物种类也很多,是适合勇敢的土人部落生活的地方,人口按理不该这么稀少,部落的领地相连着,时不时因为什么原因要打一架,这才是从前生活该有的样子。
可现在,几场大病下来,这片地方完全被视为是不祥的地方,原来住在这里的部落,至少都折损了五成以上的人口,余下的人也有很多留下了满脸的麻子,以及——更致命的,永久的残疾。
疫病最可怕的地方,就在于它并非是水过无痕,会留下长久的后患,这些部落的残余没有任何办法,只能互相融合在一起,在附近找到了新的栖息地,没有离开老家太远——不是他们不想,而是更远处平原上的大部落,认为他们是不吉利的人,禁止他们搬迁到大平原上去,和自己做邻居。
也不知道该不该说是远房亲戚的运气,他们选择的定居点,就是这片不祥的土地,这也是他们为何能平平安安、孤孤单单地住了好几年,也没人来打扰的原因,这块地方,土人不敢来,白皮肤的人他们暂时也没兴趣——
疫病流行开来之后,他们也不是就不得病了,如果那样,也太明显了点,部落对他们的敌意也会更重。他们最开始虽然没事,但到后期也死了一些人,这就包括了他们宝贵的黑奴,因此,他们暂时还在分散的定居点附近经营农庄,没有到远房亲戚的驻点这里来圈地的意思。
这些人在这里住了这么久,为什么都没得病呢……
最开始,促使美酒他们去观察新村庄的,大概就是这份好奇心吧,都已经一年多了,村庄里居然没有传出哭声,那些不多的人每天忙忙碌碌,总有事情忙,看着也很精神——这可真是太奇怪了。从他们的房屋到他们的农田,都有很多美酒他们完全没看过的东西,出奇的是,他们居然也种玉米,而且似乎非常擅长,要知道,据说白皮肤和黑皮肤的外来者都不太会种这东西,都还得向他们土著学习。
这些人很会种田,这是美酒他们的结论,他们似乎有一种巫术,一些窍门,让他们的土地变得很肥沃,拥有很好的收成,他们对于外来人的敬畏也逐渐被培养起来了——本身,这片土地上的外来人,的确是相当的厉害,他们是要比土
人厉害得多,这已经在白皮肤的人那里得到了见识。
比较例外的是这些人的黑皮肤奴隶,他们的日子似乎过得比较苦,美酒他们猜测,或许在遥远的海对面,有一场黑白之间的战争在激烈地进行,这些黑皮肤奴隶就是他们的战俘,把敌人的战俘带回来做苦活,这是美酒他们能理解的事情。
也有人说,或许肤色白的人就是比较厉害——这种观点在远房亲戚出现后,很快就显得不可信了,因为这些黄皮肤的亲戚长相和他们相似,却也很厉害。对于一些如美酒一样的人来说,这个发现莫名地让他们有些高兴呢。
这种种因素叠加在一起,才让他们有了前去和黄皮肤的人交朋友的勇气,这是很难得的一件事情,要突破的是内心对不祥之地,对疫病的恐惧,以及族里幸存长辈的反对,在连续几次的疫病洗礼之后,幸存者的胆子都变得很小,他们更加谨慎避世了,虽然依旧时不时要外出狩猎——他们这一带的部落,一直以来都是如此,在几片土地之间周游着,每个地方住上一段时间,也种田,也打猎,而且还会做一些东西去附近的部落交换,但现在,除非必要,他们很少拜访邻居,就算出外,也很不愿透露自己的住址,他们变得没有那么爱交朋友了。
但,土著的寿命不算长,二三十年对他们来说,就算是换了一代了,而毕竟总有人的性格要大胆躁动一些,譬如美酒,他的乳名就是‘大胆’,这个名字的来源,是他的接生婆在去河边取水回来,给产妇洗漱时所看到的景象:一只松鼠,在一大一小两头老鹰的虎视眈眈之下,还跑到松树上去采松果。这无疑是非常大胆的动物,按照习俗,这就成为了美酒的第一个名字。
他们这些土人,一生都会有很多名字,乳名、外号,第一次狩猎后,根据狩猎或作战的结果,所得到的美称或者蔑称,当然,如果他们受到很深的感动,也会给自己起名,譬如美酒,他的名字就是在品尝了远房亲戚的赠予后,对这种饮料非常着迷,因而给自己起的。和他一起来上课的同学,有一些也给自己起了新名字,譬如:‘好药’、‘医生’等等,无不是表达着自己的向往和着迷。这些名字本身就代表了远房亲戚给他们的印象,还有人干脆给自己起名叫做‘好’的,用来表达对亲戚的喜爱,要让自己一辈子也不忘记自己上过学后,发生的很好的改变。
美酒可以很自豪地说,除了朋友间的外号以外,他一辈子没有得到过坏名字,他的运气很好,每一次大胆的冒险似乎都会有一个很好的结果,这一次也是如此,自打被虎大哥带到村庄,不知不觉他们已经认识了两年多的时间。
虎大哥——也给他起了一个名字,叫鹿一,好长辈,好老师,教导美酒学会了无法计数的知识,让美酒学会了一门新的语言,也完全成为了一个全新的,博学的人,美酒认为,他学到的知识甚至比酒还更宝贵——不过他还是要叫自己美酒,因为知识虽然宝贵,但还是美酒更让人着迷,美酒学习知识,是为了好处,他明知道酒有坏处却还总想着喝,说明他真正爱着的是酒。
美酒非常想学会的知识,就是怎么用玉米酿出这样的烈酒,只要掌握了这门技术,他敢保证自己的部落能在大平原上重新找到立足之地,甚至在很短的时间内重新富裕强大起来。可惜的是,他目前暂时还没学到这里,村庄开办的学习班,似乎只热衷于教他们种田,并不愿意教他们酿酒。
不过,光是学会怎么肥田,就足够让部落打消了对这片不祥之地的顾虑了,尤其是在学习班带去了新的知识,告诉大家,疾病和地无关,和病菌有关之后,部落的氛围开朗多了,至少没那么疑神疑鬼了。
知道是病菌而不是邪灵,虽然一样要死人,一样没什么太好的办法,但似乎心里也能好受一些。而且,对美酒的部落来说,有一个很好的消息是,他们的粮食产量提起来以后,部落就不需要一直分人出去狩猎了,这本来就是个危险的活儿,部落又在疫病中损失了太多人手,如果大家能专心种田的话,相信几年内部落的人丁会比以前要繁盛得多。
如果远房亲戚能别那么好心,那么,他们简直就是上天给部落降下的一线生机了,这是让美酒这些第一批靠拢的土人很耿耿于怀的一点,他们知道这不应该,却也忍不住有点想独占这些新客人带来的好处。不过,这些远房亲戚对他们的想法似乎完全没有感受,他们总是一如既往地按着自己的步调做事,而四面八方的部落,也不知道怎么就从各种人嘴巴里听说了这些事情,来这里上课的人越来越多了,大家想学的也都差不多:种田、酿酒,治病,都是这些熟悉的课题。
种地是最热衷教的,其次是治病,酿酒是没可能的,当然所有人都要优先学习语言,不过,和美酒他们最开始相比,如今学习的速度已经越来越快了,毕竟两种语言已经有了对照。美酒在不学习的日子,甚至不需要去狩猎,回家的一路上,都有人主动跟着他走,想从他这里多学点汉语——他们大概三个月过来村庄一次,差不多也是短玉米成熟的周期,在冬天来临以前,部落可以收成两季玉米,他们总有多余的玉米,可以到村庄的集市上换点吃的:是的,村庄这里逐渐地自发形成了一个集市,这样大家在学习之余还能顺便就把工作给做了。
“美酒,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去?带多少酒回去?”
才刚下课,他身边就聚满了人,大家都有各式各样的问题来问他,似乎也遗忘了彼此部落之间或许曾有的仇怨,美酒是很喜欢这样被簇拥的感觉的,他立刻喜笑颜开起来了,不过,这种欢快的氛围,在大家一起回到学员聚居点后不久,就被远方哒哒的马蹄声给打破了——两个曾在村庄学习过的好猎手,穿着简单的围腰布,飞快地从刚刚修建起来不久的小路上跑了过来,他们非同寻常的急迫,以及朴素的穿着,立刻引起了大家的紧张:来村庄是件大事,人们往往精心打扮,至少穿上兽皮上衣,但他们却是光着上身就跑过来了。
“我们是来报信的!”他们也立刻就道明了自己的来意,“来自南部港口的白皮肤人,他们集结了起来,带着黑皮肤奴隶,送给我们的部落美酒,换得安全通过山径的许可——他们的目标不会是别的村子,只会是眼下的‘亲戚庄’!”
“和我们私下隐隐担心的一样——这些白皮肤人,他们是忍耐不了多久的,现在,他们终于要打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