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6章 吴素存卖拐
再荒唐也好,再怅惘也罢,如今这世道,正是那乾坤颠倒、纲常沦丧,夏飞雪、冬雷震震,地府大门开,恶鬼人间行的时世,又有什么是不能成真的?在所有人的不可置信,以及那内心深处隐隐的抵触中,禅让这回事,竟这就这样莫名其妙不知来由地,逐渐成为了京城上下热议的话题,和那迷人魔法的风潮搅和在一起,从上到下,从官宦遍及民间,令初冬的京城骚动不休,连京畿一带,都在议论着这千年难得一见的禅让,将会如何成真了。
“乾坤颠倒,可不是乾坤颠倒了?这女子做君王,上一回还是千年前呢!那武后称帝,立了大周朝。如今六姐已经是买活军之主,掌管南边偌大地界了,岂不是乾坤颠倒,女为尊?”
“再说那纲常沦丧,这就更是不必提了!什么君臣、父子、主仆、夫妻,哪还有什么规矩是依着从前的?那皇帝对宗亲血肉下手,那坊间流传《新子曰》,如今子孝父,都是要讲究把父亲卖到买地去!什么主仆,买地是再也没有仆人了,只有按月付钱的帮佣。至于夫妻,你没有听过新式婚书么?那夫妻可还叫夫妻啊?和从前的夫妻比,不过是名字一样罢了!早就不是从前的纲常了!”
“什么夏飞雪,冬雷震震,就说今年辽东,六月飞雪,多少庄稼受灾——嗐!这真是再常见没有了,六月、七月、八月,如今各处哪里没有盛夏落雪的事情,还不都是全赖这个小冰期!”
“这话......还真是如此,算是有些道理的,那冬雷震震,又怎么说呢?”
“冬雷震震就更不稀奇了,买地统管南洋,四季如夏,就是冬日也有雷阵雨,再说了,就算是我们北地,难道冬日就从不打雷吗?”
“什么山无棱、天地合,和如今也是对应上了——山无棱,天地合,这是什么?不就是地动?”
’啪、啪’的拍腿拍桌声,前后响了起来,很多人都是恍然大悟,笼着袖子在那里不住点头,“是,是地动!所以说,这古书还真都是有理的,有些事儿,还真不是发毒誓,专捡那没有的说,还真是有!只是咱们从前不知道而已!”
“是不是,就说了,那经文故事,都不是信口胡柴,那都是有出处的,从前妙音寺的姑子送我的册子,我去拿来给你们看,我还留着呢,就说了末法时代的事儿,桩桩件件,和这些年都是对应得上的——”
“哎,你说这时势,还真是,要说朝廷不亡,那都说不过去!这会儿,六姐入了京城,使魔法到处迷人,这就是要把我们都练成她的子母阴兵呗.....”
“大胆!怎敢如此编排六姐!你可小心,仔细张老三听到了,掌你的嘴!他是早入了魔法的,你打量你的脸,受得住他几个嘴巴子?!还不快把你的臭嘴闭上......”
按说,如今快入冬了,天气一日比一日冷,比起聚在胡同树下侃大山,里坊的社交,会很自然地转为更加私人化的里屋闲话,围着已经不太会熄火的灶台、炉子,几个街坊絮絮叨叨地说些家长里短,用灶灰煨几个红薯,这日子就正经不错。可这一个多月以来,京里的什么茶馆、庙堂、社树、井口,总之是一切便于聚集的地方,就没有少过人,从皇帝重病议论到魔法迷人,草原大捷,到如今又在议论禅让,话题也是变得很快。
东拉西扯,又总能有一些玄之又玄的道理,把这些事情都串到一起,让人听得也是一惊一乍,又禁不住的想去相信。这不是,就一个月不到的光景,不管对买活军之前有没有了解,又是否抱了好感,似乎禅让这事儿,已经成为了铁板钉钉的事情一样,竟没有在民间遇到什么阻力!
就哪管是最老八板儿,最是闭目塞听,一辈子也难得走出自己住的这条胡同的老太太、老太爷,也俨然仿佛就默认了谢六姐即将接受皇帝禅让的事实,感觉这是很自然的发展。街坊间,也只听见有人议论这个新帝神通威能,议论着这天候和她的魔法是否有关的,却少见那种怒发冲冠、义愤填膺地嚷着’牝鸡司晨’,什么’宁死做未家民,也不活做谢家子’的二愣子。
所谓时穷节乃见,自古以来,每每到了王朝的穷途末路,固然绝大多数人都是蝇营狗苟,谋求着自己的生路,可也总有些气节之士,秉持心中信念,粉身碎骨浑不怕’,总要在这个当口发出一些不合时宜的声音。如今的京城,虽然这样的默认是一种主流的旋律,但很多人心里,或许也在暗暗地期待着能有些不同的声音——就算扭转不了事态,但至少对内心那股感伤的情绪,也是个安慰,甚至于说,对敏朝,在临别时也多了几分体面么。
可让很多人失望的是,这样的声音迟迟就没有出现,这种异样的沉默,和沸腾的民间言论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也算是把敏朝最后一点颜面,都扫到了地上,让大家窥见了其根基的松动——连京城尚且如此,就更不要说别处了!人情冷暖,甚至连皇帝也不可逃!
这不能不让人感到,奉行了数千年的所谓’天子受命于天’这么一套言论,有多么的荒谬,心中那股子不得劲的感觉,是这么也挥之不去的。祖天寿这些日子以来,在街路上听到的议论,喋喋不休,透着愚昧和深信,越听越是触动他的这股子情肠,让他感到分外的不耐,只是气闷地坐在窗边,一杯又一杯地喝茶。
反倒是他那外甥吴素存,一路行来,听着这些民间话语,虽然也是摇头失笑,但明显还是比较入耳的,含笑品了几口茶,这才续上了刚才的话头,规劝祖天寿道,“舅父,你便信我一次罢,以退为进,强过串联对抗好些呢!别看六姐脾气好,但那都是对着民生让步,这刚在草原敲山震虎,把察罕浩特给生生打散了,又何必凑上去触霉头,给她这个立威的由头呢?”
这话倒也切中了祖天寿的一部分隐忧,他不是完全听不进去,只是也的确有太多东西难以割舍,“素存,舅父是不是年老了?性子也吝啬了?你要说上表把军屯献上,重归民田,我都没二话!可连咱们家里那一点小小的基业,全都献上去,就剩下一些光身人,还要往南去所谓的袋鼠地——也别怪我畏首畏尾,这要是六姐真点头答应下来,你说我去还是不去呢?
我也这把年纪的人了!埋骨他乡,还在一片大陆上,那也就罢了,可这要是远渡重洋,死在另一个大洲,我不知道我捡脚印该怎么捡啊!那岂不是永永远远要做个孤魂野鬼了?”
这话倒也是情真意切,没有半点矫饰,把自己的那点不为人道的小心思,小迷信都给说出来了——吴素存到京之后,和祖天寿这是第三次见面了,几次都是力劝祖天寿’全面投降,彻底合作’,不但把军屯归公,连自己的家产私蓄,也全献出来,至少要做一个献出来的姿态,更是建议,祖家上书,愿意服从需要,往买地开拓的方向迁徙——吴素存是建议去袋鼠地,那个地方眼下除了郑家之外,还没有什么势力过去经营,他认为正适合祖家过去建功立业,重新打下一片多年的基业。
要说到军屯归公,这一步祖天寿还能接受,而且他也是想过的,一旦皇帝禅让,六姐如果还是正式定都京城,那辽东从此就几乎是在她的眼皮子底下了,要说她能容忍京城到开原之间,还有一大片实际上是半独立的军屯,这连祖天寿自己都觉得不现实。
他和袁元素不同,袁元素虽然也有送人去买地,但成就显然没有吴素存这样高,吴素存、曹蛟龙、艾狗獾,这三人算是这几年来辽东方向,不论汉番,发展最好的’三杰’了,吴素存如今已经是一县之长,而且有很大希望被提拔做知州,他站得高、看得远,说出来的话也当然更让人信服。
每常鱼雁往返时,在祖天寿心底种下的敬畏,要比袁元素等其余将领更深厚得多。打从一开始,他的底线其实就比别人要低,不像是别人,还想着保住军屯,祖天寿被吴素存说了几句,就松动了——如果交出军屯,那就交吧,留几个庄子,就在辽东做富家翁了此残生也行。他这年纪也大了,眼睛看的是第三代,第二代没什么人才,那就退休在家,好好教养第三代,图个子孙兴旺,也不是没有盼头。
这一步,退让得已经够大了吧,难道还不足够吗?退一步说,就把自己留着的那几个私人庄子,低价卖给买活军,从此迁入京中居住......如果能给孩子换个前程,讨价还价一番的话,祖天寿都不是不能接受。结果吴素存说的那都是什么啊!
一切无偿献上,这且不说,还要请旨,去那劳什子袋鼠地发展!祖天寿也不能不生出疑心来了:你小子,是不是打量我没读过那本《新子曰》啊?什么以退为进,这要是我退了,你得寸进尺,那怎么办?可别把老子全家坑进去,成全了你的政审分喽!?“这袋鼠地,去不去的且放一边先不谈,就说交出军屯,这事其实是没得商量的——舅父,且看如今京中,开始暗潮汹涌,百事漂浮,连六姐也不敢轻举妄动,还要观望风色,来决定是否推进禅让的进程,好像旧朝的将官,还可以谈一谈......
但实则,如今京里说得上话的各方势力,早就逐一对六姐输诚了,六姐之所以还按兵不动,不是怕自己掌握不了局面,激起北地的动乱,其实是一片慈心,还是和当年同各大军屯传话时一般的心思——减少摩擦,保证生产,共度时艰!
让我们从南方过来,不是说斡旋局面,怕了咱们辽军各将官,这还是在给咱们脸子,还在好好说话那,真要把六姐给小瞧了,那才是给脸不要脸,就刚才咱们听到的那句话,虽糙,用在这是恰当的——到时候,巴掌落在脸上,才知道痛就已经晚了!”
吴素存也是磨破了嘴皮子,用了十二万分的耐心,翻来覆去不厌其烦地给祖天寿分析,“京中、地方上说得上的势力,咱们这般计算,特科、内阁,到如今一声不吭,对咱们这些边将避而不见,显然是早已达成协议。
再有宗室,那是早断了根子的,手里无兵,说话根本没用。如今也就是京营李宏,说话算是最有份量,但那一位,是皇帝一手提拔上来的,也受田任丘的照拂,有些香火情分——他就算要听令,也是听这两人的令,还能翻起什么花头来?”
“咱们边将,看似是最后一根柱子,好像还能学着田任丘,和六姐谈一谈——但这话,外甥也说了好多次了,田任丘、周阁老他们,能和六姐谈,凭的是他们散在北方各地衙门的治理职能。这个,却是边将没有的东西,六姐从边将身上,竟无所图,这样不对等的需求,是无法构成谈判的!没有双方谈判,就只有单方无条件的输诚了!”
吴素存主张的点,就在于此——既然是输诚,那就要爽气一些,不留余地,全都献上,才能在各家之中显出自己来。至于说祖家的家产,不管被取走多少,发还回来的那些,也算是过了明路,否则,真要计较起来,你一个边将,怎么积攒得这些家业,难道这其中,就没有猫腻吗?
包括迁徙,也是如此,既然知道买地有传音法螺相助,实控距离注定远超敏朝,卧榻之旁,岂容他人鼾睡?这买地的卧榻,要比敏朝大上太多,连辽东都算是家门口,那就该知道,六姐绝不会允许家门口就有数万兵丁军户,还是只知道有将军,不知道有皇帝的那种老式士兵,和他们的将军同时存在——要么,将军走,要么士兵走,总是要选一个的。那任谁也能想到,肯定是让将军走更省事儿。
“辽东本就地广人稀,现在番多汉少,边军就地转民,安居乐业,这也是六姐乐见的,越是这样,边将家族就越是要迁徙——如今四面迁徙的方向,不是去通古斯,就是去建新、黄金地,察罕浩特的鞑靼人,不就被大量打发过去黄金地了吗?
但通古斯方向,据外甥所知,没有安排鞑靼人过去,说不准那就是留给汉人的地方。舅父,通古斯苦寒不毛之地,真要去了那里,才是受苦啊!袋鼠地不论如何,至少是沿海的,交通要便宜得多,去南洋也近,饿不了肚子,通古斯可就不好说了......”
要说去袋鼠地,其实是为了避开被打发去通古斯,吴素存认为,袋鼠地再怎么不好,也比通古斯要好得多,还算是个可接受的去处,他这的确是实心为亲戚着想。辽军中一定会有人被派去通古斯居住的,因为要陆续接引汉民过去,免得真成了建州之地,祖家现在的目标,显然是甩脱其余人,率先选一个比较理想的目的地——这种事,越往后越难,等大政策出来了,想要再求情那可就不容易了。
“靠海不靠海,日子都是要过,这不假,可这日子过得怎么样,差得那就太大了!”
他以自己为例子,“外甥这些年来都在两湖腹地,说起来,这也是久孚王化的处所,和南洋比,任谁都觉得要比南洋日子好过。但舅父可知道,在这两湖内陆,不和大江通航的地方,一袋水泥的自由市价,和南洋比之如何?”
见祖天寿茫然摇头,吴素存揭盅道,“竟是南洋的两倍!不过是比黄金地的要便宜些罢了!而且,依我看,黄金地的水泥价格,不过是因为航班有限而已,等到船再多一些,价格也会很快跌落——造船总比修路要简单些,自家木头来不及产了,还能去买别国的,可一条山路,是那么好修通的吗?”
“通古斯虽然矿产丰盛,药材出产也多,在战略上为六姐必争之地,但彼地深居内陆,就算是地头一霸,想要过点好日子,又是多难!外甥虽然略有些职位,但平日里衣食住行,比南洋、吕宋等地的一些小官,还差了些!”
“这......”
先后几次交谈,祖天寿心底,其实也是在渐渐接受吴素存的看法,或者说,这也是他在逐渐默认了’军屯归公’的一个过程,至于’家产献上,听候发还’,这个还在接受中。至少,吴素存可以看得出来,’串联同盟,鼓吹对抗’这个念头,对他的影响越来越淡,这毕竟是人类难以避免的思维惯性——你已经在考虑该怎么妥协不吃亏的时候,就很难让自己去冒对抗失败的风险了。
“这新《子曰》,还真是让人受用不尽的一本宝书!”
他也是暗暗地松了口气,心下忖道,“这’开门开窗’的道理,虽然简单,却是颠扑不破,把对长辈尽孝时的关窍给说透了。哪怕只学会这一招呢,也尽够使的了!”
对他来说,能把祖家人劝下来,至少从对抗联盟里摘出来,这就是成功的第一步,至于之后,家产交不交,祖家是去通古斯还是去袋鼠地,或者祖天寿会突然灵光一闪,发现自己还是被吴素存给绕进去了,实则他们可以借这全盘配合的一点微末功劳,请求去羊城港居住......那都是锦上添花的事情了,无非是赚多赚少而已。
吴素存并不在乎祖天寿倘若勘破了他的用心,会不会和他离心:如果祖家去羊城港,那极大可能就是永为平民了,不会有什么额外的关照,就算得罪了又如何?如果祖家还是选择到袋鼠地去做新地头蛇,那他们对吴素存的需要,只会比吴素存对他们的需要更多,结交都来不及,怨恨,那是完全谈不上。
这一趟急路,没有白赶,吴素存至此方才感到沿路来累积的疲倦,随着不安慢慢散去,崭新的野心逐渐浮现了出来,他隐藏着自己的兴奋,还是一心为祖天寿盘算,一边介绍南洋、袋鼠地、黄金地的利弊,一边不动声色,探问诸多辽将如今的打算。
直到从祖天寿在京城的这小院子告辞而去,回了使馆,这才奋笔疾书,忙不迭赶出一份报告来,亲手去交给谢芳,“谢主任辛苦了,这是今天的工作日志,请您收讫!”
——从临时秘书处出来,吴素存这才有了享受的心思,去使馆附属的浴场那里,洗了个热水澡,又额外花钱,进了高级包间,享受了私人浴缸——泡到水里那一刻,他也忍不住舒服地叹息了起来:自从接令出征西进,多少年了,吴素存没有洗过一个可心的热水澡!他任职的县城,自来冷热水系统始终就没建起来!
“下一次调任,若是去个繁华所在,那就好了......”
掬了一捧热水,浇在面上,吴素存懒洋洋地想,唇边也不由得拉出了一丝踌躇满志的微笑:在这个绝对隐私的地盘,在初步见功之后,他也终于有心思来考虑买地再度扩张后,自己将会得到的机会。皇帝禅位,这消息令多少旧臣怎么样的怅惘不舍,就有多令吴素存这样,早已全盘买化的年轻官吏兴奋。
“真不知道舅父他们还在眷恋什么,敏朝这辆破车,早该拆了!”
一边在热水里按着自己的肩头,吴素存一边想道,“未家不走,其他家怎么起来?如今这北地,事多吏少,百废俱兴,六姐必然会更进一步放权,择选大吏,笼统交办差使,或许会和如今的彩云道乃至南洋一个模子。”
“要说做个北地王,不敢想,可若能领上一道的话,这年未而立而呼喝一方......哼哼,光是想想,也让人心驰神往。就盼着,这禅让万事顺利——舅父摘出来还不算完,还是要多在这事上使些力气。”
吴素存一下在浴缸里坐直了身子,眼神闪烁,明显来了劲儿,“倘若袁元素等人有所动作,又被我制止,那功劳可就更大些了......六姐待我,没准也会更加看重,没准,甚至会越过我这出身的忌讳,派我去主掌北面门户,这也不全是做梦.....也不好说,也不好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