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9章 黄秀妹的刀疤
以庄长寿的生活来说, 他自然是想不到南洋是如何一步步被消化为华夏之地的,庄长寿能感受到的只是结果,却很少去思索结果背后的过程, 反正,他这些年来, 每下一次南洋,就能感觉到和上一次前来,又发生了显著的变化。当然, 各地的节奏各有不同, 但无不是向着积极的方向去发展。
就说他这一次南下时,先后停靠的三个港口吧:从羊城港, 第一次上下货是在顺城港, 这里是安南港口, 也是昆顺走廊的终点, 其实被纳入华夏直管还没有几年。
因此, 这里的买味相对是比较淡的, 从衣冠来看, 居然很有一些敏味,甚至于说, 是比如今的京城可能还要更复古一些, 在庄长寿南下的时候, 京城还没有彻底归顺,但当地的百姓所穿的服饰,什么圆裙、女子穿裤、衬衫、圆领衫之类的流行, 都是从买地过去的, 和老式的马面裙等混杂穿着, 对于老学究来说, 肯定有点儿不伦不类。
而顺城港的富户,穿的还是规规矩矩的敏式衣裳,男子穿道袍,女子的服饰和马面裙固然有区别,但也大差不差的,因为是南面,布料肯定比较轻薄,也没有京城那样华丽,多以薄棉布为主,庄长寿看着,倒是想到了小时候,那时候,他们县里的殷实人家,很多也是这样穿的。
不过,虽然服装形式,还是没有完全更改过来,但顺城港这里的民心却看得出很亲密于买地,满口里已经换说起了官话,这官话普及的速度之快,几乎让人以为这里根本不是安南旧地,而是两广道刚被买活军拿下的一个城镇了——这里也有很多买式打扮的汉人,正合适于庄长寿的印象。
这些汉人很多都相当的高大,官话也有北方味儿,这都是从彩云道翻山过来,修建昆顺走廊的。受到他们的影响,本地人的口音据说也在逐渐变淡,至于买地的风俗,庄长寿待的时间有限,感受不深刻,在他来说风俗上买味不是很明显。
有一个特征是显然的,那就是本地能见到的妇女很少,大概是因为修路是重体力活,出面者以男人为多,外来的汉人多是男子,而本地的人家,明显也还延续了从前的习俗,男主外女主内,会出来讨生活的女人,经济情况都是不佳的,在港口能接触到的管事、吏目,凡是本地的都为男子。
庄长寿想,那些迁徙到本地来种田的汉人,肯定也是男户为多,不可能和买地村子里一样,有很多女户——他虽然在政治上没有什么兴趣也并不敏感,但也能隐约预测到一点本地的将来:现在还好,估计汉人可以娶本地的安南女子,再下一代,等到本地被完全消化,而情况还没有改变的话,女子外流,去北面民风更开放处工作的现象必然会凸现,下一代的安南百姓很大可能将会出现娶妻难的情况。
哪怕是做乞丐,都得看生活在什么地区,羊城港住久了,有时候都会忘了成亲在如今是相当困难的事情。因为很显然,不论世道怎么艰难,羊城港的百姓要娶妻还是相对简单的,在羊城港住着,不自觉地就会忽略掉这世上其实有很大一部分人正在慢慢地绝后,比如说占城和美尼勒城的很多男土著,他们其实就面临了无妻可娶的窘态。
不过,这些土著的遗风还是很重的,有些人始终不会说官话,还遵循原始的习俗生活,在本来的部落中,其实也没有很稳定的男女关系,这东西既然不是社会上的一种必须,那么他们似乎也就感受不到极大的压力,对于眼下的情况也就甘之如饴,并没有什么改变的愿望。至于说他们自己生理上的一些需要,在丛林中自然也有很多办法去解决,庄长寿也听到了一些传说,只因过于猎奇不雅,又没有实证眼见,也就掩去不提,没有在游记里写出来了。
除了这些会逐渐绝后,隐没于丛林中的土著之外,美尼勒城凡是会说汉话的土著,打从心底其实已经认为自己是华夏人了,这和占城的土著是非常相似的,因为他们本来对于自己是什么人,也没有一个固执深刻的认识,就像是一个牙牙学语的孩子一样,谁教他说了什么话,那么,这个话在他心里就是真理。这些土著从会说官话以来,学的就是‘生活在华夏土地上,会说汉语的,就是华夏人’,那他们也就深信不疑地这样认定,并且把‘听六阶的话,按六姐的吩咐生活’,当成了最高的准则。
美尼勒城和占城这里,所差别的地方,就在于美尼勒城是没有土番贵族的,而且生活了一群会说弗朗基话的土著,以及一部分弗朗基人,这和美尼勒城的历史也有一定的关联,庄长寿的感觉是,美尼勒城的生活,各方面要比占城惬意一些,也更靠近本土城市一些。
弗朗机人把城市建出雏形这是一个,华人在美尼勒城有历史,本就有不少的住户,这似乎也是一个原因,再一个就是美尼勒城毕竟是岛城,流民到达的途径只有乘船,数量相对可控,受到流民潮的影响也小。庄长寿的感觉是,美尼勒城很像是买地的榕城、武林等城市,繁华而不过分喧闹,物价也不高,所有的规矩民俗,都是基本买化的,住民如今也是以汉人为绝对的主流——本地的土著数量是不算太多的,而且受到弗朗基挑拨内战的影响,买活军入主时,已经减员了不少。
但凡是汉人多的地方,百姓自然以为这里就是汉土了,美尼勒城的百姓,受到历史的警醒,也很热衷于强调这一点,处处都可见到华夏历、活字旗这些标志,为了表现自己对于买活军这个勇于维护汉人利益,向外扩张的政权的拥护,本地的老华人也很积极地向买地的风俗靠拢,服饰基本是完全买化了,这就和顺城港的安南遗民有了显著的区别。
毕竟是已经入华多年了,那些最早学会汉话,向买地靠拢的土人,如今也养大了第二代,而且很快就出现了老华人、买地迁移来的新移民(客户人家很多),和本地土著联姻的后代。
这些后代虽然有土人血统,但却都认为自己就是纯正的华人,官话流利,长相上土人的特征也不算太明显,除了身高普遍偏矮且肤色黝黑之外,其余一切行动,和买地的百姓没有二致。庄长寿这一次造访美尼勒城时,还饶有兴致地到城外的椰树林里去走了走,发现了另一个可喜的变化:本来,椰树林深处是有很多土人妇女,做着一些隐秘而不可言说的买卖,但这一次散步时,所见到的树林窝棚里,住的多数都是等活的年轻力工了。
那些土人妇女经过这么多年的教化,老的那些,也许总算是渐渐认可了买地的规矩,不论是被社会感染着,拥有了廉耻观念,还是有了要服从规矩的觉悟,又或者是找到了别的更轻松且更没有危险,报酬也还算过得去的活儿——譬如说,在新的社会观念普及之后,所涌现出的婚配需求中,她们发现找一个固定的丈夫,不但工作的次数变少,所得的生活物资却没有降低很多,于是便纷纷去固定住了一个长期而稳定的顾客,从自由市场上消失了。
至于新成长起来的土人姑娘,她们自小受到的,完全是新一种教育,工作机会也多,庄长寿这些年游历下来,发现了一个道理:一个人接触到某个观念的时间早晚,其实是非常关键的。对于一个自幼就接受了某种教育的人来说,这种观念在脑海中就完全固定下来了。
一个人如果自小就知道不告而取是偷,或者更进一步,知道偷窃是不对的,那么,除非他承受了非常重大的打击,否则他绝不会很自然地把偷窃当做谋生的手段,可要是一个人从小就生活在想要什么就去拿的部落里,那么,哪怕他长大以后受了多少遍的教育,只要时机一合适,他还是会毫不考虑地下手,而且绝不会有真正真诚的罪恶感。
这个道理,在杜绝风月行业上也是很有用的,老的土人妇女从市场上消失之后,新人也完全没有大规模入行的心理基础,新长起来的女孩子们,自小是念诵着‘自食其力’、‘学习向上’的经文长起来的,以勤劳远见为美,和本来土人部落里的风气已经是完全两样了。
美尼勒城的风月业,也从治安上长期的隐患,逐渐萎缩和转化为羊城港的招待制餐厅了——这种招待制餐厅,连羊城港都没有什么好办法,在美尼勒城就更不必说了,但庄长寿认为这其实也算是很大的进步,这是一个永远不会无人从事的职业,但不论如何,行业的规模的确是极大地缩减了。
连风月业都逐渐和羊城港相差不大了,要说美尼勒城这里和华夏老土有什么不同的话,庄长寿绞尽脑汁,也就只能想起本地的信仰了。和买地那里,逐渐衰减的信仰崇拜活动相比,美尼勒城的宗教氛围仍然是相当浓厚的,祭祀活动对所有人群来说,都是生活中重要的组成部份。
美尼勒城的华人,虽然也迎合风气进行分家,但并没有迁徙,彼此的距离很接近,每年的三节两祭,氛围是要比买地浓厚太多了的,很多迁徙到这里的客户人家,也会参与进来,寻找同姓、同样来历的客户人家,或者仅仅是乡望接近,同样出身的邻里,一起祭祀过节。庄长寿有一年来,恰好是冬至,那家家户户烧粿祭祖叩拜的画面,也是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对那一匾一匾,团花一样的彩色粿饼,认为是罕见之物,还曾撰文收录在自己的文集里,颇为当做一件事,讨论过呢。
除此之外,分别信仰星月教、移鼠教的土著,还有根深蒂固要过移鼠教节日的弗朗基遗民等等,组成了美尼勒城这里丰富的节日庆祝氛围,一个月里总有两三个大小节日,是有一大部分人要庆祝的。又有每三个月一次的知识教大祭,那就更是全城参与的盛事了——
美尼勒城毕竟是知识教的大本营之一,罪恶教堂如今已经是知识教的根据地了。这里所有人都信知识教,甚至很多时候知识教的大祭考分,可以取代买活军组织的年度考试,作为自己文化水平的证明,想要在美尼勒城获得一份工作,分数是相当重要的。一个人不论是什么身份,原本用有什么信仰,基本同时都还信仰一个知识教,倘若不信教又不是汉人,在美尼勒城里,可谓是举步维艰,想要找到一份好工作,几乎是不可能的。
对知识教的重视,要数美尼勒城在仪式这块是最极端的,一个普通百姓,一个月至少都要有四到五次不同宗教的祭祀活动,这和除了祭祖和时令节气,什么乞巧祭月之外,几乎不祭神的买地本土比,特点就很突出了。
饮食上的特色,比起来简直微不足道——本地的饮食中,还是有浓厚的弗朗基人痕迹,比如说本地的饮食,就有弗朗基风味的海鲜汤等等,这都是华夏本土不太日常的吃食,固然羊城港也有很多西洋餐馆,但不太会出现在汉人的厨房中,日常也会制作弗朗基海鲜锅这样的现象。
至于说弗朗机人逐渐开始炒菜等等,又爱好起什么辣椒回锅肉等等,这反而是很正常的事情了,欧罗巴那地方,物产匮乏,吃口有限,来到南洋,被华人饮食浸染,甚至于也开始拾掇着板凳,坐在院子门口,和一群客户人家的老嬢嬢包红桃粿的画面。
只不过华人的红桃粿是拿去蒸好祭祖,而洋番包好蒸熟之后,还会再拿来油煎蘸糖食用而已——这里的物资还是很富足的,住民不算多,煤矿也进入丰产期,燃料便宜,农业也发展起来了,在原产地,很多东西总不算贵。就算是前几年,美尼勒城的煎物炸物也还算很普遍,食材的价格也没涨起来。
再往南下走到占城港,人满为患,这里的乱象就比较可观了,城市的脏臭和流行病几乎是不可避免的,庄长寿在这里都没有下船,就匆匆去了满者伯夷,但他之前来占城港时,能感到的是这里信仰之风,要比美尼勒城淡薄太多了。
一个是种类少,移鼠教等其余大教,在占城几乎没有任何痕迹,知识教占据了统治地位,把所有其余土著信仰的原始宗教都吸纳到了自己的体系里,甚至于,很多土著都已经完全淡忘了自己族中那复杂的创世传说,只记得知识教对创世的解读了。
再一个,则是本地的知识教祭祀,仪式感很弱,几乎没有什么祭拜现象,这里的土著也不怎么过宗教节日,甚至连新年都是跟着买人过的,也就是在新年期间,会穿上传统服饰唱歌跳舞,至于平时,衣裳发式和买地几乎已经没有任何区别,甚至受到这种一致性的影响,不管是四面八方哪里的流民到了占城,第一件事似乎也就是跟着更改自己的衣饰,似乎这才是融入本地,不遭受排挤的第一步。
外观上都已经融入到这一步了,民风上,部落遗风在乡下倒是犹存,而且还感染了不少汉人的宜居百姓,使得占城附近,很诡异地和安南完全相反,出现了女强男弱的现象,哪怕是村子里也有很多女户,婚俗上,女娶男嫁者甚重,据庄长寿的一个朋友说,占城可能是唯一一个,除了汉男番女这样的形式之外,汉女番男的婚姻也有不少的地区。
大概是因为此地的部落,虽然逐渐解体,不再停留在‘母系舅权制’的形式中,但百姓的思想也还是普遍接受‘男从女居’的方式,对于一些机灵能干而率先受到了买地思想熏陶的汉女来说,哪怕原本来自客户人家,或者是懵懂间跟随家族南下,来到占城后不久,也会逐渐发现这样的番男,对她们来说或许是更合适的婚配对象,在婚姻中,自己也更加有利可图,于是便纷纷立户娶夫,形成了占城这一带特有的婚姻现象。
一样都是土著,三个地方的土著,在买地基本没有什么大区别的消化策略下,也能呈现出三种截然不同的结果,仔细想想,这也是很有趣的事情。不过,这些地方,倒是都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久沐威化’,或者说久沐军威也行,买活军在吕宋那一战,在南洋几乎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就算部落百姓不知道,番人王公自然也会告诉他们的。
心下存了敬畏,知道不可抵抗,那么对于买地的规矩,也就只有接受形式的区别了,袋鼠地的土著,那就不同了,彼处孤悬海外,自古以来恐怕和北半球没有任何联系,对于买活军一无所知,那探险船队也就是三五条船而已,仔细想想,发生流血冲突的可能,的确比南洋土著高太多了。
庄长寿对于袋鼠地的特殊,认识又深了一层,心想,“这里虽然或许有些土地肥力也还算富饶,但从地理环境来说,或许是全世界最封闭、最乡下的大陆了。常说居住的环境,对于百姓的心理会有影响,不知道在这里住得久了,百姓会否也因此固执己见,夜郎自大起来。甚至和土著一般,看不起探险船上,来自这世上最强大国家的探险家,乃至竟胆敢刀兵相见呢!”
他也很好奇,黄秀妹后来是如何处置这样一支狂妄的土著的,是全都灭了,还是忍下一时之气,仍是交好,又或者暂且退去,留待将来。不过,这刀疤看颜色已不算新鲜,却仍旧狰狞,这样破相的重伤,一般人很难不在意,又怕当面问了,勾动黄秀妹的伤心事。
因此这话也就先吞下不提,待到众人都下了船来,进了城主院子乃至周围几户居民家里,梳洗毕了,方才上前问好,黄秀妹笑道,“庄大侠!久仰大名!”
她伸出手来和庄长寿握了握,简直犹如铁钳一般,手掌遍布老茧,庄长寿想道,“这都是握舵轮握出来的吧!想来这双手也不知道指挥着船只渡过了多少惊涛骇浪,穿越过多少险境!”
思及此,他对黄秀妹的崇敬之情又是更增,黄秀妹似乎也有所感觉,对他友好地一笑,将手一挥,倒是反客为主安顿庄长寿道,“来,庄大侠,咱们坐下边吃边说,我这里可有好多故事,若能有一二被你写进书里,那我托你的福,没准也能多出一些轶事,流传于后世了。”
实际上,黄秀妹发现袋鼠地之后,一度也是诸多报纸爱谈论的红人,她生平故事许多报纸都有提到,怎么从水兵出来,开始跑船,又怎么脱颖而出,受到郑家注意等等,有些报纸还曲笔暗示了她在水兵期间受的情伤云云,还有的杜撰她和袋鼠地土番酋长的交情,学的还是庄长寿南洋驸马的套路。
这些真真假假的报道很多,黄秀妹自己还出版了一本航海日记,但因为日记内容相当简单,并无多少起伏,卖得也不是很好。庄长寿听了,连忙也是逊谢道,“哪里哪里,是我托了黄船长的福,没准能多卖几本书!想来船长带着孩儿们出生入死,必定有许多精彩故事,只是船务繁忙,无暇整理,我也是盼着一听,光是想到这里,便觉得之后的航程也叫人盼望起来了。”
他本以为黄秀妹会就势吹嘘一番,说几件航海或者是和土人打交道的趣事出来,不想她却摇了摇头,一边就坐,一边对庄长寿道,“其实航海是非常枯燥的事情,真没什么特别精彩的趣事,危险的事情倒是很多,飓风、大浪、迷途、船损、港口抢劫、扣押船只……当然,还有船员哗变。”
她指了指自己的刀疤,倒是丝毫避讳之色都没有,“我这刀疤,就是因为船员哗变而落下的,打那以后,我船上的乘客都要经过筛选……先吃饭,咱们边吃边说吧,这个袋鼠肉干,庄大侠你尝过没有?第一批晒袋鼠肉干的,其实就是我们,那个味儿,仔细想没法提,可在当时的我们来说,却是美味佳肴,个个都吃得没够,说起来也是着实是一番趣事了,甚至可以这么说,倘若不是这批袋鼠肉干,我们未必能撑到回航呢,这袋鼠肉干,也算是我们探险家很有纪念价值的食物了!”
说着,便是简明扼要地将自己如何一路南下,穿过赤道无风带,又是怎么在探险中处置船员哗变,多年来探险的一些故事,在餐桌上娓娓道来,让庄长寿很快就忘了品味袋鼠地的特色饮食,而是和祖天寿等人一起,不觉都听得极为入神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