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8章 欧罗巴窘迫至极
“这么说, 人已经下船了?有送到他在科钦的住处么?”
“去送人的水手已经回来了,大副也回来换一件衣服,晚上准备赴宴去, 面见科钦的贾达尔,目前来看, 各级官员和我们送人的小李,回报都一致,的确是果阿那里过来的弗朗基商人, 也是常见的熟面孔了——据说他是果阿总督拐着弯的亲戚, 因此可以不必长时间外出,就在科钦和果阿打转。”
一件货物, 在壕镜是一个价格, 在科钦是一个价格, 到了果阿就是另一个价格, 十块钱的货这么卖出一百元都不稀奇, 如果是难弄到手的热门紧俏货色, 在那些乡下贵族那里, 五十元的进货价,卖到一千元也有可能。
别看科钦到果阿并不远, 但能跑这条航线, 本身就是关系的象征。当然了, 能把货从果阿卖到贵族们那里,更是弗朗机人这么多年经营下来的底蕴所在。这份钱,是华夏商人挣不到的,
当然, 就眼下这艘吉非号来说, 他们也并不会特别在乎——他们本来就是政治意义更多些的海船, 给科钦捎带货物,也只是为了维系和科钦的关系而已,如今买地的海船,明显是供不应求,专事远程海贸的很少,仅仅是买活军内部和几片新大陆的来往交通,就差不多把运力给占完了。
这会儿新开辟的大食——羊城港航线,专门运送猛火油的,赚头比和身毒土司做贸易换回的金银财宝更甚。毕竟,贵宝石这东西,在买地那是绝对不如猛火油吃香的,贵宝石卖给的都是权贵富户,可这些年来,华夏大陆那天翻地覆的变化,甚至连‘乱世黄金,盛世古董’这个道理都不怎么适用了,随着买地的领地越来越大,黄金也越来越跌价,连黄金都是如此,就更别提贵宝石了!
眼下,注意到身毒的华夏海商还很少,这也让买地的情报,独独就在身毒这块特别的不灵通,这和别处的消息匮乏还不太一样,别处消息少,可能是因为本身就没发生什么事。但身毒本身的确为一个大国,只是民情奇特,消息相当封闭,倒不像是南洋、非洲等地,很容易就能和皇帝建立直接联系。
吉非号的船长徐明月,因为本身是女子的关系,在身毒是不会轻易露面的,当然,她是船长,也不会轻易下船,是以科钦这里,有应酬都是让大副出面。
她也没有去过身毒首都,只是听旁人说起过觐见皇帝的经历,说是泰姬玛哈的富贵奢靡,和科钦所见形成鲜明的对比,而身毒皇帝也很满意于领土的疆域,以强盛之主自诩,对于华夏的了解并不多,也不知道南洋这些年来逐渐易主的变动。
对这么一个较大而富饶的国家来说,他们能把自己的事情管好,就很不错了,一切全在内求,对于外界,既不关心也不害怕,当然,当时买活军的使臣也不可能当面问出‘那你们怎么看待果阿’,这么没情商的问题,囿于语言不通,也无法私下和大臣交流。
不过,这也是可以推测的,相信身毒上下,对于万里之外过来的那么数百人,当然不可能过于敬畏忌惮,只认为是一群来讨生活的外乡人而已,至于说弗朗机人是怎么把果阿作为自己的殖民地看待,并且派驻军队、总督的……这样的细枝末节,或许皇室并不清楚也不在乎,他们很明白,弗朗机人是无法全靠着自己那点人口,在身毒冲击到他们的统治根基的。
只是方便好用,能带来好货物,帮着干活的工具罢了……也因为本家距离遥远,更能放心交往,至于华夏,虽然也不畏惧,但这样的强盛古国,距离和弗朗机人相比还更接近,戒心会更重。
能在科钦驻扎,已经是为了制衡弗朗机人所颁发的特许了,买活军的船只,想要和弗朗机人一样,深度介入科钦的管理,乃至于改造科钦人的生活方式,这是他们绝无可能允许的。所以,买活军在其余生地无往不利的一些招数,在科钦也就没那么好用了——如今的科钦,毕竟是在一个强盛主权国家的管理下,科钦的贾达尔(即征税者、地主),虽然对买活军比较友好,但也必须奉行皇帝的意志,不能让他们任意妄为。
也是因此,徐明月对于果阿方向的告密,不可能和李中孚等人一样轻忽,如果在果阿被扣留,她是绝对不会指望身毒贾达尔来调停的。她推了推眼镜,在纸上草草地做着笔记,整理着思路,“身毒巴不得我们和弗朗机人打起来,他们可以从中渔利。弗朗机本土的情绪也很激烈,不过,果阿总督的立场还是很明确的——这个告密者几乎没有遮掩了,这是在帮他的亲戚和靠山传声,让我们提早避开冲突,他们是不想和我们打的,我想这一点应该没有疑义吧?”
“几乎没有遮掩。”
水手长章量也点了点头,并评价道,“科钦和果阿之间的消息渠道,看来是完全被阿方索总督给垄断了,他做起事来还满大胆的。并不怕消息传回果阿去——其实,果阿的警告不难解决,我们绕开果阿直接去猛火油港口也不是不行——”
只要不靠岸,在海战上,吉非号以一敌五不成问题,而远海航行中,偶然遇到一艘船还说是有几率,遇到一支船队那就几乎不可能了。就算寡不敌众,吉非号也可以逃走——吉非号的航速是不算慢的,只要调头回到南洋,弗朗机人就等着瞧吧。
章量并不担心此事,他认为绝大多数商人对弗朗基不可能忠诚到主动树敌,断绝商路的地步,他说,“船长是在担心西非航线?或者东非港口?”
徐明月点了点头,手指在地图上游移了起来,视线在标注得密密麻麻的港口名字中打转,这都是经过本地化的仙界地图,标注的是属于欧罗巴各国的非洲港口。
“你认为约翰传递的情报有几成可信?我有点不敢相信啊,打了都快一百年的欧罗巴,只因为一个什么……什么叫做德札尔格的法兰西人,现在双方都在商议休战,想要联手排挤起我们万里外的华夏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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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说到果阿总督假借约翰之口,传来的消息,这可就相当复杂了,关系到欧陆最新的战争局势,以及各国的全新变化,对于一般不熟悉欧罗巴的活死人来说,要光听明白欧陆如今的基本盘就很费劲了——不大的地方,国王、贵族、教会轮番上阵,彼此间还联络有亲,既然如此,为什么不统一一下呢?难道就没有人动过这个念头吗?
光是把大一统的困惑给无视掉,这就已经够为难人的了,而这些人的较真,也让人无法理解——大家信仰的也都是一个神,就光是教会之不同,居然还能成为立场敌对的充足理由,在很多华夏人看来简直就是天方夜谭。
真要这样说的话,那华夏的百姓到了欧陆,只怕个个都是异端,什么神都拜,还拜祖宗,这些都是移鼠教的忌讳,在他们看来,似乎光光是信仰的不同,就足够发起一场战争了。
“怎么想,都觉得那些百姓头脑很简单的样子!”
不止一个学员,在了解了当代欧陆局势之后,发出了类似的感慨,而哪怕是洋番那里的红圈学者,听到这样的话,也多是笑笑,不太会去较真地分析,这种教会敌对背后的深层原因。
有些人更是会认可这个判断,因为他们来华之后,所见到的都是买地的百姓,而且是生活在羊城港的百姓,这些百姓自然受过扫盲教育,毫无疑问,百姓的文雅、聪慧和驯良,是足够让欧陆住民大吃一惊的。
不过,徐明月、章量这种层次的人才,看待事情就不会只看到表面了,徐明月倾向于相信约翰的叙说,也是因为这很符合逻辑,“小冰期已经逐渐步入极盛,不管是不是温和的海洋性气候,欧陆的纬度都很高,所受影响趋于负面,这是无可非议的事实,一个本来就没有多少容错率的实体,这里受到压力,就一定要寻找到一个地方去释放压力,通俗地说,如果生产力条件没有改变,灾难下本来该死的人,最后也是一定会死够数目的,只看死在什么地方而已。”
“想要在本土少死人,他们的殖民地就要多死,原本在非洲、吕宋、南洋的殖民地,土著来替死,甚至可能三个土著的命才能换到一个欧陆本土的百姓活下来——资源的传递和运输,总是有损耗的么。”
越是远洋航行,见多了世面,就越是能感受到‘国际政治’这四个字的份量,这不是什么虚无缥缈,和那盛世小民毫无关系的妄言,越是在付出代价的地区,就越是血淋淋的现实。徐明月的语气很冷静,“但是,自我华夏崛起之后,南洋、吕宋尽入买地之手,红毛番也只能黯然退走巴达维亚,非洲也开始四处起火,大有和他们闹到底的架势,各国的殖民地老本,唯一还算是安稳的,曾经就是黄金地的四大总督区了……”
“但,随着黄金地中我华夏势力的崛起,四大总督区也随之被严重动摇,弗朗机人的本土经济已经难以维持,逐渐往全面崩盘的方向滑落。弗朗机人就算从对华贸易中得到了极大的好处,更是深知买活军的厉害,却也不得不在坠入死亡螺旋之前,奋力一搏,否则他们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章量的语气也凝重了起来,“至于欧陆其余各国,他们的殖民地还未成气候,因此被小冰期影响之后,只能通过加大对本土百姓的剥削,来试着渡过这个难关。可,却偏偏在这时候,之前十余年来的‘女巫航线’、‘红圈航线’,显出了它的长远影响来……”
“这种受利益诱惑而形成的移民浪潮,不可避免地打通了欧罗巴和华夏之间的认知屏障,在欧陆本土,华夏不再是个神秘富饶的古国,形象变得极为具体,各式各样的学识,伴随着绘画版经书涌入了欧陆,这世上唯独无法阻止的就是交流……
而如果说红圈航线,带来的交流,还仅限于教士级别以上的高端人才的话,那女巫航线可就不一般了,那些因为本身是女子而被挑选上船的女子,总有若干家境贫寒,她们在买地安顿下来之后,也会设法给家人报信。久而久之,买地的理论、学说,在民间当有了一定的基础……”
这些细节,当然不是果阿总督能知道的,他所描述的只是本土的一种离奇现象,很难挖掘出根源,但在徐明月的推测中,却是有鼻子有眼——原因无他,就吉非号都不止一次地给洋番带过家信了。
这种家信的传递,算是远洋航线中难得的脉脉温情了,不论是华夏船,还是洋番船只,都愿意接信携带,只收取象征性的费用,这些家书会被留在商船抵达的最远港口,由下一艘商船接力捎带,缓慢而周折地往家乡出发,一封信寄上两年,也是家常便饭。
当然途中被拆看、丢失什么的也很正常,因此大家会很清楚地知道信中一般都说了什么。就从这些书信的数量来说,徐明月有充分的证据做出这些判断,“那个洋番学者的回归,与其说是改变了一切,倒不如说是一个引子,一把勺子,把这些本来就在升温的因素,全都搅和在一起了。
百姓眼界的开拓,对买地的惊叹和向往,对现状的不满,以及衙门压迫的日趋加重……其实在他之前,也有不止一人到处去宣讲我们的道统了,只是当时局势大概还没这么紧张吧,他也算是英雄遇时势,倒是一下就成了风云人物,何止法兰西,现在英吉利、红毛番、弗朗基各国,国内都有农民陆续起义,要推翻腐朽的封建制,建立新道统,把贵族全都拉下马——倒也不是什么不能理解的事情了。”
说到这里,徐明月也不由得笑了笑,大概是想到了约翰在转述这句口号时,脸上所浮现的神色:“对欧陆人来讲,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完全是异想天开的想法,简直来自地狱,不是贵族的血脉,怎么能有贵族的抱负。但对我们华夏百姓来说……”
章量也是会意地笑了:哪怕是六姐没有崛起之前,这不也是百姓们很基础的认识么?起码没有欧陆这样大逆不道。他道,“这么说,我就想得通欧陆的乱象了,虽然书生造反,三年不成,但德札尔格教授是在买地学过屠龙术的书生,又有这样好的基础,闹出这样的动静倒也不奇怪。
就是这后续的发展,有点离谱了——他们自己内乱还自顾不暇呢,要说商议停战,各自回去镇压自己的农民起义,这还说得过去。怎么还能放下仇恨,达成联手,要来对付我们远在万里的买活军——内乱未平,又添强敌,这是怎么个道理?他们就不怕把自己折腾得彻底灭国了?”
“可要说这是胡话吧,果阿的阿方索也不至于给自己找这个乐子,我们往前走,到了非洲迟早也能发觉事情真相……”章量算是把眼前吉非号面临的问题给厘清了,也是帮助徐明月整理思绪——这对搭档彼此的关系还是很不错的,一个姓徐,一个姓章,都是临城县的大姓,算是老同乡了。
“船长,你说,我们是往前走,还是只到大食就停下呢?当然,上头有令我们肯定服从,可上头如果问起我们的意思,你准备怎么回答?想往前走,还是稳一稳,等多几艘船到,再一起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