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2章 牛粪火与铁锅
南边的客人, 居然又一次来到了塔尔巴哈台——这意料之外的造访,也难免让这小小的镇子,顷刻间就沸腾起来了,人们顾不上遗憾商队行进的缓慢, 而是纷纷从居所涌出, 好奇地看着面生的使者, 在黑贝子的陪伴下, 浏览着狭小街道两侧,不多的土屋,同时用娴熟的汉语,飞快地交谈着。
“这里同时也是各部的过冬草场,以及苜蓿、燕麦田所在……我们到塔尔巴哈台之后, 选了这处气候温和、水草丰美的所在,在这里开辟了草田和燕麦田, 也种了糜子和青稞。”
“当然还有土豆——玉米在这里, 产量都不算是太好, 黄金豆就不同了, 虽然产量和辽东也没法比,这里的土薄, 但至少能一亩也能收个四百多斤, 那就相当不错了, 能解决一多半口粮问题, 对本地的部落来说,就算是丰收了。往些年, 他们吃的碳水, 也就是土里扔些种子, 来年回来采摘的小燕麦, 连壳磨了粉来吃。”
“说实话,我们卫拉特女金,能在本地站稳脚跟,都是多亏了六姐菩萨的支持。六姐菩萨给了我们种子和种田的技术,让我们把丰收带到了卫拉特,大家才接纳我们,又给了我们铁器的专营权,大家这才愿意跟着我们干,让我们成为了卫拉特的当家人。
我们距离虽远,但对菩萨的感恩,全都记在心中,没有一刻改变,哪怕身在万里之外,我们也还是竭尽全力地为六姐祈福那,镇上每个孩子,只要进了学堂,都要学汉话,学拼音,学菩萨的道统……路边的牧民,也能说上几句汉话,二十年内,我们想让汉话成为卫拉特的官话——”
不管其动机究竟如何,但在黑子口中,卫拉特俨然是买活军最忠心的扈从,忠心诚意,天日可表。也让使者不断点头微笑,似乎对小镇的情况相当满意,尤其是从居民口中,不断传来了“大人、大人”的呼唤声,似乎更证实了黑子的说法,并非是胡吹大气。“不容易,不容易,卫拉特此地,受冰河期影响,气候越发干旱,你们逆势而动,能在这个关口扎根下来,还带动了周边生产力的发展,也是辛苦了。”
“嗐!千言万语,不知道从何说起——您竟能明白,我们就忍不住要掉眼泪了!”
算起来,今年黑子也有四十来岁了,这个精干的汉子,刚刚解下了跑马时缠头的包布,脸上还有一道明显的污痕:没被遮挡起来的双眼部位,全都是一路奔驰来沾上的尘土,这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纪要更加苍老一些。
“要说苦,辽东也苦,原以为吃苦吃惯了的,大不了再吃几年苦,却没想到,卫拉特还能更苦——和您说句推心置腹的话,这要不是跑出了几千里,谁都回不了头,在卫拉特这边,刚过一个冬,我看就有许多人想走了。就是现在,去通古斯那都是得挑人的,有些不能吃苦,心志不坚的,就不能让他们去,否则,去了之后,就惦记上了,不想回来了!”
“这——不至于吧!通古斯这都值当惦记——”
刚刚离开通古斯没半个月的使者,也吃惊地瞪大了眼睛,“卫拉特这里就这么苦?”
“都没法说……原以为我们是能吃苦的了,可就说一点,您就明白了,为什么铁锅对卫拉特如此重要——本地没有木柴,丁点都没有,燃料都靠牛粪饼,可那东西烧火不旺,始终还有一股味儿,石锅什么的,根本就热不透,本地人在草原上都得吃生食,喝生水,包虫病且不说了,那牛粪饼烧的石板菜,总有一股屎尿味儿,当地人是吃惯了,可——我们建州人就算原本也是蛮子,但也没有吃过这个苦啊!”
说到这里,他的脸也不由得皱了起来,颇有些愤愤不平的味道,就是使者本人,面部表情也扭曲了一下。“这……是了,主要也是因为此地远离边市,这些年间,经过边市涌入鞑靼的铁锅,恐怕也贩不到这儿来……”
“也没什么好卖的,卫拉特对于察哈尔来说、科尔沁来说,就是那八竿子打不着的穷亲戚,这些近华鞑靼,许多都是从那些地儿迁徙来的,能不知道老家的德性?”
黑子说,“要不,咱们也不能兵不血刃地就夺了卫拉特的治理权,这地方太贫瘠了,大家都是勉强过活,七零八落。也就是我们到了这里,把铁器、盐巴、良种和知识带来了。要不然,哪怕是盟主也得游牧,难得定居,不过此地倒也是少有大规模战事,大家都是逐水草而居,再往荒漠里,便有人住在绿洲里,有死人,也都是为了争夺草场打架。”
自然了,在城市和城市之间,水草丰美的地方,也有些天然形成的小集镇,但规模也都和塔尔巴哈台这里的差不多,甚至塔尔巴哈台因为有大集、工匠坊市、田地的存在,已经算是卫拉特很有规模的新兴城市了。
但可以轻易就看得出来,这里的生活水平的确很有限:澡堂在卫拉特是不可能存在的,就不多说了,大家看着都是除了夏天就不洗澡的样子,再加上广泛应用牛粪来做燃料,整个城镇都有一股说不出的味儿。
土坯房也是主流,唯一说得上体面的,只有黄贝勒的住所,至少——还谈不上用青砖,没有那么多燃料,但至少房屋比较高轩,而且土墙面异常平整光滑,说明当时建筑时,用了格外的力气来进行夯实,同时,在连廊院墙上,还出现了一些格栅花窗。虽然这东西在南方,几乎是家家必备之物,但出现在卫拉特,已经足够能炫耀主人的身份了。
为了迎接客人,一头羊肯定是要宰的,同时,土豆也跟着焖上了,在使者的再三谦逊之下,黄贝勒用红白宴待客,倒是没有动用宝贵的大米和面粉——“这东西在南方我们天天吃,来了草原,就吃点奶食就行!诚意心领,真别用了,留着给病人、小孩吃吧!”
这话是有道理的,白食在南方很难得,而大米在塔尔巴哈台简直就是珍馐了,用大米熬得浓浓的米粥,如果还是用铁锅熬的,没有多少牛粪味儿,那的确就是只有病人能享用的养生病号餐了。
虽然这东西在南面,简直已经不值得一提了——这些年来,南方再艰难,但在广府道,也是把二道磨的精米,不知不觉地变成了大家的日常,现在甚至很少人记得,仅仅是二十年前,大家常吃的还是糙米杂粮了。南洋的高产稻,产量又高,价格又便宜,不比吃杂粮要好吗?
铁锅里煮起了白羊,屋子里很快就飘出了肉香味,和牛粪火特有的一股草味,对于不习惯的人来说,这是一种相当特殊的味道,奶茶也很快煮好了,风干肉和风干肠又下水过了一道,湿漉漉地早上了桌,服侍的百姓也颇有些不解,偷偷地拿眼神打量着贵客:这两样东西,自然都是生肉、生肠风干,本地人的习惯是直接就这样吃,但南方来的客人是不爱吃生食的,也尽量不喝生水,这习惯和他们截然不同,让他们更感受到了贵客的异乡感。
四盘白食,奶皮子、酸奶疙瘩和奶豆腐,一碟宝贵的酥酪,一个大冰盘装的风干肉、风干肠,还有炒米、白糖,桌上也算是满满当当,这在卫拉特已经是最顶级的宴席了。
这也可以看出,卫拉特的食物和东边还是有很大不同的——不论是鞑靼人还是女金人,都爱吃粘食,女金人尤甚,这也是因为辽东的气候比草原湿润,好种些粮食。
盛宴上,粘饽饽蘸白糖、蜂蜜粘糕、萨其马、驴打滚、特勒条、奶白糕,必有两三样,规格高些的,悉数皆备,垒在冰盘里,先给祖宗上供后,取下来大家分食。小家伙两只手一手抓一个,吃得嘴都张不开,全被糯米糊住,大家眉开眼笑,这才有节庆的气息。
可到了卫拉特这里,哪怕是贵使前来,比过年还盛大的日子,也没有粘食的身影,这里倒是不缺糖,但就是缺粮食,卫拉特种不出糯米,就算是通古斯,都不产这个,也就能勉强做点黄米点心,但要说糯性,和粘饽饽、年糕就没法比了。
到了什么山头,就得跟着什么山头的吃喝,没过二十年的功夫,女金人的饮食习俗也跟着本地化了,当然了,这待客的餐桌也更好地说明了卫拉特的贫瘠:通古斯那里,有两点是肯定好过塔尔巴哈台的,第一点就是燃料,他们的燃料充分,生活在森林不缺木柴,冬季取暖也不成问题;
第二就是饮食,通古斯的气候相对湿润,可以种田,而且距离建新较近,货殖往来相对方便,还能打野味,那边饮食种类要比塔尔巴哈台丰富得多,至少菜多,还有富裕粮食养猪,在那里吃饭,还是能尝到酸菜血肠锅子这种典型的辽东菜。
“塔尔巴哈台这里,养猪是别想了,牛和羊,马来一点儿,再来一些驴便是。”
大家盘膝围坐着,矮桌放在当中,手里都拿着小刀,直接从大块的风干肉上削了肉片,沾着辣椒粉,配着奶茶吃,黄贝勒一边向使者介绍着塔尔巴哈台这里的情况,“本地的羊养得少,牛多些——牛好啊,比马好,牛能吃秸秆,而且牛粪烧起来合适,寿命也长,所以这里爱养牛,羊也养一些,杀羊吃肉——牛是舍不得杀的,每年配种了下奶,产白食呢!而且,把牛往通古斯赶去,也能卖上价钱。这是春天草长出来之后,做的生意。”
长途卖牛,想来是很艰苦的,但不论如何,这也算是塔尔巴哈台少见能和外部贸易的资源了,牛群经过了草地,就吃草,经过荒漠时,就吃牛自己背负的秸秆,禁不住旅途劳顿的,就杀了剥皮吃肉,这样算上活牛、皮毛,还有富裕的白食、奶酒,到通古斯之后,能换回铁锅、盐糖、药材,以及黄贝勒想要的教材。算下来,通古斯那里或许还亏本,毕竟,塔尔巴哈台的商品,并非通古斯不可或缺的,但通古斯所能提供的资源,却是塔尔巴哈台的重要战略倚靠。
塔尔巴哈台的日子过得苦呀,这苦,倒不是战乱的苦,而是一种恒常的,被大家所习惯了的,淡淡的苦,本地的百姓,都不怎么害怕战争,毕竟他们很少有能活过四十岁的,牙病、便秘、寄生虫,这都是形影不离的阴影。
黑子介绍说,“本地百姓的平均寿命,比东鞑靼还要至少再低五年。他们的习惯更落后些,条件也更差,就算现在我们带来了铁锅,他们也习惯性地节约燃料,不烧开水,毕竟,冬天越来越冷,多节约一个牛粪饼,或许就减少了一分冻死的可能。牛粪饼在本地也算是家里的储备之一哩。——但就这个习惯不改,包虫病就下不来,平均寿命能低个一年多。”
这是个很出众的干部,虽然辟处塔尔巴哈台,但言行举止一点都不土气,谈吐间的遣词造句,都透露出他对买地的学问是很熟悉的,必然有过一番深入的研究。
什么平均寿命、燃烧效率,这都是买味十足的词,因此,和买地的使者,黑子总能很快打成一片,把关系处得很好——只要这些使者,在返回通古斯的时候,于通古斯的二贝勒面前,为塔尔巴哈台多说几句好话,那么,这番心思就没有白费,就能继续维持通古斯和塔尔巴哈台之间的贸易路线。
这一次也不例外,接待的节奏,都由黑子来把握,招待宴席的规格,又体面又合适,又有当地的特色,也并没有太过奢靡,很投合这些买地吏目的脾气,买地的吏目,不喜欢讲排场,要讨好他们,不是让他们作威作福,而是要让他们看到能写报告,能出彩的东西。
比如历来的使者,都很喜欢塔尔巴哈台这几年兴办的扫盲班,很多还录了视频走,这位新使者,也对黑子的总结频频点头,夸奖他,“好,一开口,我就知道你心里有数,是个管事儿的好吏目!”
“说实话,百闻不如一见,亲眼到镇子上来看了,走了那几千里的漫漫长路,顶着风区,从通古斯过来,一路上历经艰险,这才知道,大家在卫拉特这里,立足实在是不容易!”
这些使者,还有一个特点,就是说话办事都很直接,不用让人费心瞎猜,这一点,反过来,也很让主人们喜爱。就像是这一次,还没来得及上马奶酒,大家还在喝茶呢,使者才吃了一片风干肉,还没全吞下去,(这东西极费牙口,只能含着慢慢咀嚼),就直接开了腔,“这个地儿,起码现在来说,不是什么好地,受气候影响大,干旱得不适合住人了——你们如此费心,也只能做到如此,倘若换了个地界,这番心力恐怕早就有更好的结果了!”
“最怕的是,这还只是个开始,往后五十年,会越来越糟糕。就现在已经不怎么样了,你们这过的日子,和老家比还要不如太多!甚至比不上通古斯的,倘若一直如此,还不如全都搬迁到通古斯去,在那里再开个新城都好些。”
这话算是说到大家心里了,有些听众如阿敏,很明显精神一振:显然,如果能离开此地,他是很情愿且盼望的。虽然很努力,收效也不错,但大家实在是受够了这鬼地方。
“贵客说得是啊!我们心底也是犯愁,不知道前路该如何走!”
但是,对除了阿敏以外的一些主人来说,这话听着就有点儿不祥的味道了:难道这是在催促他们继续西行的吗?毕竟,当年曾有过这样的约定……
塔尔巴哈台再艰苦,也比勉强西征要好些,黄贝勒看了黑子几眼,面上不显焦虑,还是诚恳地接话,心底却犯起嘀咕来了。他正要把西边的情况再说几句,把苦诉诉,却被这使者止住了话头。
“我知道,你们难处也多,西边的情况没准更差,现在的条件,还不成熟——这些事情,黑子路上也都和我讲了。虽然是第一次前来,咱们这的情况,也是经过多年来历任使者的交代,也是充分了解,您也放心,我来,这肯定不是空口白牙,就带着一张嘴来催人的——”
这个谢使者——买活军使团搞外交的人是不是都姓谢?黄贝勒都有点儿迷惑了,而且,这些谢使者脸上的表情也都很相似,就比如说眼前这一位,他的笑容就有点让他想起了多年前到辽东来调停战事的谢向上团长:高深莫测、胸有成竹,好像永远都带了一举制胜的底牌,“买活军凡有差使,必然不会让扈从吃亏,这些年来,您应当也是深信了这个道理吧?”
这是没得说的,没有买活军的支援,他们也没有今日的局面,大家都由衷地点头,并且知趣而又没那么虔诚地喃喃念诵起经文,赞美起了六姐菩萨。谢使者含笑聆听了一会,又开腔说道,“一步一步,稳扎稳打,要穿过中亚走廊,去到欧罗巴,的确不好走。此次我来,带来了一个新的计划,新的战争方式——当然,完全是我个人的建议,也不算是六姐的态度……”
“咱们你对我,我对你,就在这一桌之内,谈谈心底话,不留任何记载——不知道大汗,有没有兴趣听我说一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