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4章 数字的转移
这窦小妹, 本家原来姓寇,因为她们家在姑苏颇有些名气,是世代唱门的缘故,来到云县时是特意改过姓氏的。这事也是这些年来, 相交逐渐密切, 这才听她说起的。不过, 在座年纪大些的姑娘, 家里还算清白的也就是李玉照,顾眉生和杨爱,养母也都是姑苏伎女,对这种事情,她们也并不忌讳, 彼此总是亲密相交,更是曾笑言道, “第一批从姑苏过来的女娘, 就算自家不是做这一行的, 那也是年纪尚小, 年纪一大,总是有这样风险的。”
这种话, 也就只有在云县这么一批姑苏老乡里说了, 从吴江那些地方过来的才女们, 譬如沈、叶几家, 和她们完全不是一个路子,哪怕同在云县居住多年, 彼此的关系也相当冷淡。
从事的职业, 更是泾渭分明——一样是才女, 这些人家中的女孩子, 进戏社,写话本子的都有,但很少有做生意、四处游历以及亲自登台开嗓的,像是顾眉生这般,三十多岁了还没有成婚,作风还颇为奢侈者,更是绝无仅有。
叶、沈、吴家那些出众的女子,大多都各谋公务,从买活大学一毕业,就进入报纸或公廨任职,到了二十七八岁,一般也会成亲了,找的都是按着城里最时新,最上乘的标准,挑选出来的丈夫,用顾眉生的话说,便是‘千篇一律之无趣’,从头到脚,都像是跟着六姐的模子来的。
也一般都会在三十岁以前,生一个孩子——这就又符合了买地提倡的‘模范生活’。这大概也是因为她们走的都是官样路子,而云县小姐妹,则多在民间文化界以及商界活动,这两个圈子本来也是要比较放松随意的缘故。
至于说这入了夜之后,还在城郊别庄和一帮小姐妹餐叙饮宴,这就更是这些精英女吏不会做的事情了,她们的助力多来自于家族内部,交往的也是以同僚和大学同学为多,自小的邻居、同学,和她们的道路鲜有交叉,就是幼时有所来往,长大多数也渐渐地断了。
不过,要说这两帮人有什么相似之处,那就是对于政治,她们都很关心了。就算是窦小妹平日里沉默寡言,对于如今的国际局势也是清清楚楚,因道,“为何说越是开战,便越是要放开了来吸纳女眷,其实道理也很简单——如今我们买地国内,男多女少的态势,虽然略微缓解,但依然相对严峻。
这样的局面,至少还要再维持二十年,才能得到解决,这二十年内,又有两代人娶妻是非常艰难的,先且不论说海运的人数能达到多少,但维系一条女子净输入的航线渠道,仍然具有相当的象征意义。就单单是为了这一点,也不会轻易停掉航线的,香儿姐,你是这样想的么?”
吴香儿点头道,“我怎么想的先不说,你的说法也很有道理。”
窦小妹抿嘴一笑,有些害羞地道,“还是那句话,一切政治问题都是数字问题,否认数字是毫无意义的,数字的存在是客观的,它不会凭空产生,也不会凭空消失,只会被转嫁到另一个公式中去。”
这话就大有深意了,众人一听便明白她的意思:一女换多夫的情况固然是有,但选择终身不婚的女性也有相当的数量,忽略掉这些少数因素,大面上来看,一男配一女,仍然是常规的婚姻结构。
那么,这样来做数学题的话,就可以很轻易地分析出结论了——经过二十多年的经略,福建道的男女出生比例,有了极具的变化,也就是从男七女三,甚至局部地区的男八女二,到现在的男女各半,甚至是男四女六,这个是之前统计局给出的数字,应该还是有一定的权威性的。
其实,男四女六也不是一个正常的数字,仍然体现了生育选择和隐藏的照顾疏忽,也就是扶养选择,因为根据天书的开示,在婴儿出生比例上,男婴比女婴略多个半成,其实是正常的自然比例。
倘若男婴数量少了,或者在一岁内的死亡率高了,那就说明存在潜在的扶养选择:在需要照顾时,父母更倾向于女婴而不是男婴。这样有了什么头疼脑热,或者出了什么意外,及时就医,舍得花钱买药的可能性也低,这才会有男婴死亡率比女婴高的结果。
“父母的扶养倾向,一样是数字问题,仅从投资回报的收益来看,哪个性别普遍得到的利益多,抚养时就会倾向哪个性别。在这件事上当然也不必举出个例来反驳,一旦开始统计,就只有数字、利益和冰冷的人性。”
窦小妹在大学读书时,便是选修的统计学和社会科学,这社会科学也是典型的文科院系,毕业后如果没有进官廨做事,在民间是没有职位的。但好在她做得一手好油画,虽然没有入读相关的专业,但天赋超然,随意旁观西洋工匠作画,便可偷师。
这出众的天赋,也令她得到洋番画师的欣赏,从大学毕业之后,她很快就成为羊城港知名的女画师,她作画笔触柔和,虽然是油画,却又兼得仕女图的东方神韵,和顾眉生擅长的工笔花鸟,又不是一个领域的。
经她绘成的肖像画,比照片仙画更能捕捉人物神韵,而且往往比仙画中的人物,要美丽得多,看着是一个人,但入画效果却截然不同,也就难怪非常受到追捧了,别看年纪尚小,但身家相当丰厚,这也是个多面手,平时除了绘画之外,就喜欢看点社会科学方面的论文,也蠢蠢欲动,想要自掏腰包去做一些课题的调查,因此,她对于羊城港乃至买地,一些一般人感受不到的社会现象,特别清楚。
“正所谓,姊妹弟兄皆列土,可怜光彩生门户,遂令天下父母心,不重生男重生女。长恨歌所说的,就是社会利益结构变迁导致生育决策的变化,即便是对于重男轻女这种根深蒂固老观念的改变,其实速度也往往比想得要快得多。从福建道的统计结果来看,就算还有些以务农为主的地方,依旧更喜欢男丁,但大面来说,既然如今在买地生女有利,那最后长到一岁以上的孩子,性别就是女子更多。”
“福建道耕地本来就少,农业占比很低,正所谓,八山一水一分田,这改风易俗的速度,是否也和地理有关?”
别看一帮小姐妹个个似乎都是文华荟萃、风流倜傥之辈,但谈到国家大事时,语气也迅速冷静下来,倒也不夸夸其谈,语速都是很快,显出她们极其敏捷的思维速度。窦小妹点头道,“不无可能,因此,农业占比越高、机械化越低的省份,生育时的性别偏好,改变得也就越发滞后。”
“不过,开启民智之后,也会有相当的改善。只要叫他们知道,生了女儿至少还能送出去做工换钱,而不是只有换亲时能为家里牟利,那么养育多于男丁数量的女儿,就仍然是有利可图的事情。这些年北方的情况不正常,受到灾异影响,人口流动速度非常快,也没有一个有效的统计体系,从农业占比高的两湖道来看,男女比大致在男六女四这样——两湖道移风易俗的速度肯定不如沿海快,但这个改变的速度也是相当可观了,可以推测,再十年之后,应当会回归自然比,也就是大致相当。”
“两湖道被我们占领,也就是十年左右,期间还有五六年受到灾异影响,也有如此的变化,治理官吏是用了心血的。这也可见,任何地方被我们买地完全治理之后,只需要二十年也就是两代人的功夫,人口比例就会趋于平衡——以我们买地如今实控的本土来说,南洋、北方都有大片大片的土地,才刚入手没有多久,也就是因为新纳入了这么多人口,如今南面的婚配才会依然是个问题,不然的话,如今江南的男子,娶妻其实不会像眼下这么辛苦的。”
依旧要持续两代人的人口失衡,该怎么解决?数字是客观存在的,绝不会凭空消失,前两代人中存在的那些数字,如今就成为了各地逐渐形成规模的光棍屋了。
至于那些没有入住光棍屋的单身男子(因女子只要愿意都可结束单身,单身女子的数量相比庞大的单身男子数量可以忽略不计),他们的归宿其实更加凄凉,不是因为各种原因默默地早死,就是在对未来丧失希望的情况下,走了歪路,成为社会上的不稳定因素,被毫不留情地消灭剔除了出去——买地的重刑犯、暴力犯、苦役犯里,有家室的男子都是少见,八成以上是这种单身汉。
要解决这些问题,除了定期清除掉数字,比如异想天开地把若干年岁以上的单身男子,强制性地互相婚配,组成空有形式的家庭,掩耳盗铃地降低单身数字之外,又或者干脆全都杀死以及放逐——这些种种绝不可能实现的疯狂构思之外,无非就是如窦小妹所说的一样,把数字转嫁出去。
从华夏之外的地方,不断吸纳女性人口,并且鼓励她们和华夏男性成婚。一定会有人结不了婚的,如果这些人是欧罗巴、哥萨克、罗刹、占城、安南……这些地方的男子,那就不是我买地需要去考虑的问题喽?
“你说起《羊城消息》要发那些洋番边女报道的事情,我就想起来了,其实那些去到边远小镇的洋番女,日子过得是不差的,八百两银子虽然多,但也不是说全都扣掉,自己只够吃喝的来还。总会留点生活费的,只要不考虑买房什么的,也足够她们花销。只要在当地找个有房子的丈夫,那也就是相当于自己的工作收入低点,倘若得了提升,债务一减免,那就更有希望了。”
顾眉生被窦小妹这么一启发,也是想起这点,道,“如此还有一个妙用,就是稳固了这些边远地方的人口,这是我亲眼所见——这些娶了洋女妻子的人家,因为妻子在清债前不便离开的缘故,也就等于是要在当地定居下来了,不会随意迁徙。住得久了,年岁一上去,也就舍不得离开,很多新城镇的人口,就是靠着这些迁移户稳定着,也就慢慢发展起来了。”
“既来之,则安之,有了家室,何处不是家呢?”
吴香儿的视野之所以如此开拓,也多亏了这些姐妹们时不常的清谈中带到的信息,她也是点头道,“是以,在这二十年到期以前,任何一个能引入女性的渠道,都绝不会被轻易关闭。是这个道理不错,但却不是全部的道理。”
众女听到窦小妹说起婚配问题,本来也是议论纷纷,觉得有两个不敢信之处,一个是移风易俗速度之快,百姓成婚难这个感觉成百上千年的老问题,居然再要二十年,在设计中就能轻而易举地解决了?二个则是难以想象,这男丁为了娶亲,居然连八百两的债务都肯一道背负,是有多么的迫切。
但听到吴香儿说,这不是全部的道理,更是惊讶。纷纷道,“这难道还不够么?还有别的因由?”
便是顾眉生,也有些惊讶,思忖片刻后也是笑道,“哦,我懂了!这是为了削弱敌方吧?自古以来,强盛大国,压服周边小国,朝贡称臣的政治结构,在我们买地这里已经不适用了,我们买地的道统,是最有生命力,最活跃的,凡是无力抵抗我们的小国,那些王公贵族,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统治的结构,被我们买地道统轻而易举地颠覆。而凡是有余力抵抗的国家,则无不会把我们当成深仇大恨的死敌。”
“如今这世上,有余力抵抗的,无非就是欧罗巴诸国了,这注定是绵延数十年的阳谋之战,对抗将发生在所有方面,既然如此,从各方面削弱敌人,也是理所应当。这是横跨代际的战争,从代际考虑,吸纳欧罗巴女子,一方面可解我方婚配之厄,另一方面,也等于是吸纳了欧罗巴的生育力。
他们本来自然也是男多女少,如今女子更少,男子娶妻不易,下一代数量锐减——从此刻来说,彼方与我的人口,或许是大致相当,或许是略输了几筹,这人口相当,加上距离的加持,即便工业水平远远不如,也还能勉强抗衡我们,施展出一些计策来。
可如果我们放开门槛,增加运力,更促进了女子往买地的流通,打开海陆两条通道的话,十年之后,二十年之后,我方人口更多更加强盛,彼方人口却是锐减,彼此之间差了数倍之多,那,本来工业、武力就是不如,现在连人口都大为不如,其还能兴起和我们买地作对的念头么?恐怕就算贵族还能传承,但有将无兵,那些领地里的农户,已经老了,下一代却根本没有,地都没人种了,他们能养活自己,都是难事了吧!”
顾眉生这一席话,格局就更大了,大家都听得入神,杨爱眸中也是异彩连闪,边听边是点头,董惜白、邢沅只是稍微一想,都激动得双颊通红。吴香儿也诧异道,“不愧是眉生姐,我还以为你会说,欧罗巴没有特产可以运来买地,一旦停止引入人口,单方买卖做不长久,这条贸易链条会完全崩溃,我们的奢物也就少了市场——没想到你却放弃了经济账,直接从代际博弈的角度来解读这条策略了。看来,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眉生姐每次远游归来,我都觉得你的见解越发精灼了。”
连她都如此赞叹,其余人更是不必说了,吴香儿也痛快承认道,“我以为这条通道,不但不会完全关闭,而且会比之前更加打开,也是和此处考量有关。有一件事,大家不知听说了没有,便是迁就西北鞑靼的黄贝勒,已经在招兵买马,预备出兵欧罗巴去。”
她话音刚落,只见众女相视而笑,谁也没有露出惊容,便可知道,随着时日迁移,这个消息在羊城港也不是什么大秘密了。至于说黄贝勒行动背后的驱使者,就更不必说了。
杨爱举杯笑道,“上兵伐谋,善战者无赫赫之功,诚哉斯言,仗还没打起来,便是双管齐下,弱其根本,削其枝冠,相信,不过是二三十年内,欧罗巴将不会再是什么大问题了。”
“其实就眼下也不是什么问题,区区欧罗巴,能对我们华夏有什么影响么?!”
“话倒不能这么说,我们在本土自然没有感觉——便是前些年,说是物价上涨,我等又有什么感觉了?但天下疾苦在万民之中,我们本土百姓一无所知的时候,不能忘记,从南洋一线到非洲东岸,散落着的那些有感觉有压力的,也都是我们华夏子民那。”
不论是年纪、身家还是阅历,顾眉生都显然是众女的领袖,她一开腔,众人少有不服的,都是住筷静听。“再说,六姐准备的手段也不止于这双管而已,我这里听说了一事,不知你们有没有收到风声——”
“对于果阿发生的冲突,六姐将会派出一个调停使团,前往欧罗巴和诸国联合谈判,定下新的盟约——”
“什么?!”
“竟有此事?!”
她话音未落,众女都惊呼起来,此事连吴香儿都是一无所知,一面惊讶,一面也疑惑顾眉生是如何知晓的,这李玉照和顾眉生往来最多,对她也最了解,观其声色,忽而惊道,“眉生,你洋番话说得最好,不会是自告奋勇,要进这使团中去做个通译,打算到欧罗巴去游历一番吧?!”
见顾眉生含笑点头,直接承认下来,众人更是惊骇非凡,一时间,屋内莺声燕语,大家抢着说话,反而谁都听不清在说啥,一时间,惊得屋外竹影乱颤,鸟雀高飞,直是乱成了一锅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