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开学仪式的流程大同小异,每学期都要重来一回,薛皎已经参加过二十多次。
但自从她穿越回来,曾经习以为常的一切又变得都新鲜有趣起来。
薛皎报名的时候领了校徽,平时不查这个,但是像开学仪式、校运会、参加竞赛的正式场合,还有周一的时候值日生会查,因为每周一有升旗仪式。
之前是因为高三提前开学补课,这些常规的规定都没怎么实施,但正式开学后抓得就严了。
薛皎的校徽一直放在书包的内袋里,五年时间过去,校服变了,校徽没变,但薛皎曾经的那枚校徽落在了丰朝,逃亡时不知丢在了哪里。
开学仪式上午八点半半开始,八点钟学校广播就已经响起了耳熟能详的《运动员进行曲》,但这跟高三生没什么关系,正在讲课的老师示意坐在靠门口位置第一排的同学把门关上,然后继续讲课。
一直到讲完该讲的内容,才丢下粉笔,“下楼去吧,记得带上书,领导讲话没什么好听的。”
学生们哄堂大笑,有调皮的学生喊:“老师,我要去告诉校长!”
“对,我们要去告诉校领导!除非今天少发两张卷子!”
“去吧去吧。”老师不在意地挥了挥手,“今天多给你们加两张卷子。”
学生们哀声一片,薛皎也跟着喊了两声,主打一个参与感。
笑归笑,闹归闹,下楼的时候,同学们都是一手提着凳子一手拿着书。
开学仪式要升旗,在操场上举行,学生们自带凳子。
也有男同学和力气大的女同学,会主动帮其他同学拿凳子,班里的体委一个人拿了四把凳子,风一般往楼下冲。
薛皎的凳子也被前桌拿走了,她抱着几本书,看着同桌疯狂往校服口袋里塞吃的,她的口袋塞满了,继续往薛皎口袋里塞。
等她们下楼,楼梯间已经没多少人了,两人加快脚步跑到已经坐满人的操场上,找到她们班级对应的区域,帮她们搬了凳子的同学正朝着她们招手。
薛皎和方图南赶紧坐过去,方图南掏出一包话梅,先散了一圈。
薛皎嘴里也被塞了一颗,酸酸甜甜,虽然这样背书有点含糊,但她自己能听懂就行。
不知道谁塞过来一把瓜子,薛皎刚拿到手里,班主任张老师脚步无声地飘过来:“谁带的瓜子?”
班主任威慑力十足,在场的学生吓呆的鹌鹑一样缩着脖子,薛皎紧紧捏着那把瓜子,生怕不小心漏出来。
某个憨憨伸手递来一把:“老师,你也要嗑瓜子吗?焦糖味的,好吃。”
张老师推了推眼镜,一脸头疼,“学习怎么没见你们这么积极?不许把瓜子皮漏地上,走的时候捡捡地上的垃圾。”
他走了,周围响起一片喘气声,薛皎松了口气,听见身边的动静,忍不住笑出来。
[张先生为人并不严苛,为何学生们都如此惧怕他?]
[你们没读过书的不懂,那是一种天然的压制感。]
[才不是,有的先生凶,但学生们就是不怕,张先生威严,是学生们愿意尊敬他。]
[这开学仪式听起来似乎是个严肃场合,为何天女娘𝒸𝓎娘等人带着零嘴吃起来了。]
[方才那曲子不知是何,听得人心潮澎湃。]
[天女娘娘这学校竟有如此多的学生吗?之前好似未曾见过。]
[高价收题,需先验题目,只收与我手中不重复的。]
[咦,我记得这根杆子上是不是有一面红色旗帜来着,怎么今日不见了。]
[我早就想问了,为何读书的地方要插一杆旗?]
[是不是学院的标志?]
[不像,我在其他地方也看到过这一样的旗帜,天女娘娘办理户籍的公安局就有。]
[我在一辆小汽车上也看到过,插在车上,很小的一面旗帜,但是上面的图案一模一样。]
[这么说来,我忽然想起,小天女的学校也有。]
[小天女那边怎么样了?不是也今天举行开学仪式吗?]
[我早上开分屏看过了,那边上午九点才开始。]
[九点?]
[巳初,我觉得天人这计时更方便好用。]
[是极,我家人都在用,小儿尤爱。]
[诸位,我发现,小天女的学校,旗帜也没了,只剩下一根空杆子。]
[这是为何?今日有甚特殊吗?]
八点半,开学仪式正式开始,担任主持人的女老师介绍出席仪式的领导,学生们呱唧呱唧鼓掌,配合得像是一群机器人。
不是什么特别活动,与会领导和嘉宾都是本校高层,还有两个教育局的,很快一一介绍完。
薛皎嘴里的话梅已经吃完了,她没再掏兜,周围的同学也不再吃东西。
主持人介绍完与会领导,升旗仪式来到下一个流程。
“升旗仪式现在开始,全体肃立。”
薛皎起身,将书放在凳子上,垂手站直,身边的同学也是一样的做法,各班老师肃立在本班学生侧前方,坐在桌子后面的领导们,也通通站了起来。
主持人:“请升旗手出席。”
三名旗手早已等候在一旁,升旗手扛着旗子,两名护旗手分列侧后左右,踏着正步走上升旗台,将旗帜绑在升旗杆上。
主持人:“升国旗,唱国歌,全体师生向国旗行注目礼。”
刻在DNA里的曲子响起,升旗手跨步抛旗,宛如咆哮般的歌声,从看似普通文弱的学生们喉咙里迸发而出:“起来——”
如炸雷响彻天空,天幕下的古人们,呆立在原地,几乎忘了原本在干什么。
丰朝是有奴隶的,人分三六九等,总是瞧不起不如自己的人。
可是这一刻,所有人都听着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巨响,心潮涌动,难以平复。
[天、天人……到底想做什么啊?]
[天人分明生活得如此安逸,为何要说到了‘最危险的时候’?]
[血肉筑城,何等残酷悲壮!]
[我不懂,天人曾经都是奴隶不成?]
[谁能把他们当奴隶?‘敌人的炮火’,敌人又是谁?]
[曾经不是吃过败仗吗?天女娘娘父亲看的电视机里也放过,与侵略者战斗。]
[太平盛世犹不忘国耻,老夫错了,若他日国难当头,这些学生人人皆可参战,天人的教育啊!]
[有奴隶就有主子,谁还能当天人的主子。]
[有啊,咱们不也有主子。]
[瞎说什么,咱们又不是奴隶。]
[笑话!这天下,谁不是皇帝的奴隶,生杀予夺,尽在皇权掌握之下,你们说是吗?陛下和他的奴隶们。]
[……]
[又是你!大逆不道,脑生反骨之人。]
有的人,只要一张嘴,哪怕是匿名弹幕,都能让人清楚地辨别他的身份。
天成帝再一次掀翻了书案,咆哮着:“找到他!把他找出来!朕要将他碎尸万段、千刀万剐,朕要诛他九族!”
胸口处心脏跳得太快,天成帝头晕目眩,不愿意承认他害怕了。
其实这人说得没错,他也是这么想的,这天下本就只有他一个主子,其余之人,皆是他的奴隶,奴隶们的财富,当然也是属于主子的。
可想归想,这层遮羞布怎么能掀开呢?
那些贱民们也就罢了,王公贵族,勋贵大臣们会怎么想?他们会不会因此对皇权产生什么想法?
天成帝大部分时候没有自知之明,但偶尔也有脑子灵醒的时候。
最起码,这会儿他意识到,被人在天幕中一针见血的戳破这天底下人共知的秘密,对他而言并不算好事。
可惜,哪怕他是这个国家唯一的主子,在天幕面前,依旧得不到任何优待。
匿名弹幕只要发弹幕者自己不泄露身份,哪怕是天成帝这个高高在上的皇帝,依旧拿他没办法。
丰朝南方。
躺在病床上的男人,看着弹幕的争论,几乎能想到天成帝是如何的气急败坏,无能狂怒。
他忍不住笑了出来,笑到止不住的咳嗽,侍女惊慌失措,一人连忙去找大夫,另一人倒了温水,俯身要喂。
梁桓摆摆手,自己接过茶盏一饮而尽,他虽在病中,但还没到起不了身的地步。
天幕中歌曲已经到了尾声,旗帜也即将升到顶端,梁桓面上笑容散去,眼底阴霾丛生。
他早就猜到了。
他同薛皎相识五年,成婚四载,知道的远比外人想象的多得多。
曾经他和娇娇也是无话不谈,她并不避讳在他面前提起她的家乡。
天人的国家到底是何种底色……梁桓抬眼,那旗帜已经升到了旗杆顶端,赤红色印在他的眼底。
那是不能深究的秘密,哪怕那个国家再如何强大富饶,对丰朝的统治阶级而言——是这么描述的吧?娇娇的政治和历史课本里有写——都是毁灭级的打击。
而他,齐王梁桓,就是典型的统治阶级的一员,他不能背叛自己的出身,也不愿意放弃手中的权力,更不想梁氏王族在丰朝的主权被动摇。
所以他装作不知道,宁愿将娇娇关在内宅里。
这样就好了,安安心心当他的妻子,给他生儿育女。
那个国家,曾经的家乡,就当做一场梦吧,反正也回不去了。
可是他怎么都没想到,薛皎竟然还能回去,还有了天幕。
曾经所做的一切成了笑话,梁桓却并不后悔自己的选择,他生来就是王族,生而高贵,为何要放弃自己的出身?
若是真的人人生而平等,为何有人身体健全,有人生来残缺;有人父母双全家境富裕,有人孤苦伶仃贫困交加。
为男者读书习字科举当官,研习技艺卖货经商;为女者自幼学习女红针黹,及笄后嫁人生子操持后宅。
这些能一样吗?
这不都是出生时便已经决定的,可以预见的未来。
问问他们,问问这些人,公平吗?
既如此,他生来就有的富贵和权力,凭什么让他放弃。
只是可惜,以前觉得天成帝蠢些挺好,容易糊弄。
可现在又觉得,着实有些太蠢了。
梁桓离开尚京,可不只是为了避祸。
那地方,待不得了。
他微微仰头,为了看天幕,他的病床被安置在了窗户旁边。
不知晓,这天底下还会掀起多大的风浪。
……
五年了,五年没听过没唱过,但她从未忘记。
薛皎放声唱着,她的声音和同学们的歌声混在一起,飘荡在校园上空。
她的心情也十分激荡,久久难以平复。
充当主持人的女老师再次上台,宣布开学仪式进行到下一项:领导致辞。
这就是老师说的,没什么好听的,领导讲话,如果有人闲着没事记录一下,会发现学校各个活动领导的致辞都大同小异,甚至还有重复的现象。
薛皎的同学们掏出自己带的书,小声诵读或无声默背。
这小动静领导在台上当然看得一清二楚,不过他们高三的方阵比较靠后,校领导大概也知道要求时间超级紧张的高三生听他们无聊的发言有点强人所难,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把稿子背过去就算结束了。
然后是表彰环节,这一环节是学生参与度最高的,现在的高二高三,上学期期末考试年级前三,还有几个优秀学生干部,参加竞赛获奖的同学,以及比赛取得了好成绩的体育生,笼笼统统都上台了。
唯一一个例外是捡了别人走丢小孩,孩子家长送了表扬信到学校的,男生大概没怎么经历过这种场景,站在台上还有些不好意思。
不像领完奖一脸淡然的学霸们,薛皎班上就有一个,她们班学委,年级第二,班级第一,超级大学霸。
学委回到班级后,有关系好的起哄,让学委请吃零食。
宁远一中比较有钱,每学年的开学仪式表彰环节,都不是纯口头表扬,真的会发奖金奖品,奖品一般是学习用具,笔啊本子之类的不用多说,奖金最少五百,最高是一个拿了国家级竞赛一等奖的学长,据说学校发了一万。
这是校奖学金,国家和市里的另算。
学委打开大红包给同学们展示了一下,十张粉票,看得人眼热。
“今天给同学们加鸡腿。”学委笑眯眯道。
学校食堂的普通鸡腿两块钱一个,请全班加鸡腿一百多一点。
班里同学欢呼起来,声音有点大,招来班主任一眼怒瞪,大家嘻嘻笑着,将声音压低了。
“学霸请的鸡腿啊,吃完我下次考试最起码得涨十分吧。”方图南羡慕不已,“要是我也能拿到校奖学金就好了。”
薛皎撑着下巴,同样羡慕,谁不想呢?钱不钱的另说,最重要的是荣誉。
方图南:“好多钱啊!”
薛皎:……
她同桌家里家庭条件好像挺好的,一千块钱也就她半个月生活费吧。
方图南看出薛皎想法,低声道:“你不懂,我爸说了,我要是能拿年级前三,学校奖学金发多少,他翻十倍给我。”
“哇——”这回薛皎终于明白,同桌为什么感叹“好多钱”了。
[直接以利诱之,是否不妥?]
[廪生每月还多领六斗廪米呢,要不你先让他们别领了吧。]
[天女娘娘班上的第一名,怎地是个女学生。]
[那年级第一是男子。]
[另一个年级第一还不是女子?]
[我说你们争这些有什么意思,天人男子女子共同入学读书,既一样学,都有可能拿第一,有甚可争。]
[就是,真想争,真这么不服气,让咱们丰朝的男子女子比一比啊。]
[开什么玩笑,这怎么比,比读书写字还是比织布绣花?]
[学天人喽,让男童女童一起入学,比成绩最实在。]
[怎可如此!乱了伦理纲常!]
[是不是就会这一句啊?]
[民间已有许多百姓让家中女儿跟着小天女开蒙,男女学童比上一场是迟早的事,诸位莫急。]
表彰环节不光表彰学生,还表彰老师,一般是从上学期带毕业班的班主任中选,当一回就知道了,又苦又累还提心吊胆,不光有教学任务,还要操心学生的心理问题。
老师们能拿到多少奖金不知道,反正看台上的老师挺高兴的。
表彰环节结束,是学生代表发言。
像这种上学年有新生入学的开学仪式,学生代表一般是高一年级入学成绩最高的学生,发言内容也大同小异,偶尔能听到一些与众不同的,不过今年的新生发言中规中矩。
再然后就是最后一个环节,校长致辞总结,发表对新学期的期许。
最后,主持人宣布开学仪式圆满结束。
八点半开始,十点多才结束,快两个小时,接下来的时间继续按照课表上课,各班搬凳子回教室。
方图南把凳子给另外一个同学,书塞给薛皎:“帮我拿上去,我去买个面包,你有没有什么想吃的,我给你带。”
薛皎震惊:“你还饿?”
两个小时,除了升旗的时候,其他时间她们嘴里就没空过,她口袋里装的各种零食都吃完了,更别说方图南口袋里的。
方图南振振有词:“零食怎么能饱肚子,那都是哄嘴巴的,这是我姥姥说的,皎皎,等放假了你跟我回我东北老家玩,我姥看你瘦这样,非得给你一天喂八顿,我姥就见不得孩子饿着。”
薛皎:“八、八顿?五顿不够吗?”
“不够。”方图南笃定地说:“我这样的,我姥一天喂五顿。”
薛皎恍恍惚惚回到教室,等方图南回来,又往她嘴里面塞了半个面包。
薛皎忽然明白过来,同桌投喂的手法如此熟练,原来是家学渊源。
[真好啊,天人的食物够多,才能这么吃吧。]
[天人的食物太美味,怎么吃都吃不够。]
[我也想一天吃八顿。]
[俺也一样。]
[你们怎么光想着吃?小天女那边怎么样了?]
[你倒是不想着吃,那怎么天幕考试没过呢?自己去看呀。]
[我正开分屏看着,小天女学校的开学仪式还没结束,他们还有家长讲话。]
[是天女娘娘的母亲吗?]
[不是,是一个年轻女子。]
[这些小娃儿们穿着一样的衣裳,站在一处都矮墩墩的,看着着实可爱。]
[真好啊,天人的孩童都能吃饱饭。]
[还有不少小胖子呢。]
[不是有人在找那土豆种子,可找着了?]
[天女娘娘的历史试题里提过土豆来源于南美洲,那南美洲到底在何处?]
[似乎要出海才能寻到。]
[出海要造大船,又无海图、无航向,此事若要施为,非得朝廷出力才可。]
[做什么梦呢?官老爷们不会饿肚子,哪管别人吃不吃得饱。]
[你看看朝中哪个大臣敢吱声,自从前吏部侍郎李大人上奏要造海船出海遭皇上贬谪,朝中大臣可还有人敢开口?]
[咱们的主子不是皇帝陛下吗?陛下应当管。]
[主子还用管奴隶饿不饿?奴隶的命也算命?]
[……]
[我们只是想活着,只是想吃饱肚子。]
……
新生入校,高二生返校,并没有对沉浸在学习中的高三生产生太大影响,最大的影响莫过于中午食堂人更多,抢饭更激烈。
不过高三教室楼层高,而且学习紧张,一般中午最后一节课老师都会提前5分钟下课,让学生们先去吃饭。
这一周的周考薛皎已经基本适应考试节奏,相比上次总成绩再次提高十八分。
方图南羡慕坏了,她本来成绩就不差,虽然到不了年级前三,也是班级前五,时不时能冲进前三。
成绩好,提升就相对困难,因为分数越往上越难提,甚至还会出现波动,成绩往下掉。
薛皎现在看起来进步比较快,是因为她缺漏很明显,语文的名句名篇,英语的听力、语法,还有她最短板的数学,语文和英语只要补起来,分数就一定能拿到手。
数学……数学补的比较难,不会就是不会,好在薛皎原本数学成绩太差了,差到提升空间还很大,还没到她怎么都学不会的那部分。
这样稳步提高的感觉非常好,薛皎连着两周周日去复查,心理医生都表扬她,说她恢复得好,按时吃药,情绪也控制得好,给她减了一点药。
薛皎很高兴,谁也不会喜欢吃药,而且她在丰朝的时候,真的吃够了苦药,再也不想吃了。
拿到医生新开的药方,薛皎特意问了一下下次复查的时间,因为下周末赶上中秋节,学校肯定会放假,但她不知道医生在不在班。
心理医生笑着说:“正要跟你说,以后半个月来复查一次就可以了。”
这孩子越来越好了,希望每一个心理有创伤的孩子,都能早日康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