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晏南镜咬紧了牙,浓厚的药味也没能遮掩住那浓厚的血腥味。
心口的酸涩几乎弥满整个身心。袖口里的手紧紧握拳,不敢放松片刻,只要放松了,她就要露出破绽。
他站在那儿,举足不前,惨然的望着她。像是知道要面临屠刀的羊羔,明知结果,却只能扬起脖颈承受。
“你来做什么呢?”
在漫长的寂静之后,晏南镜终于开口,掌心的刺痛不停得提醒她要理智,要清醒。
不等齐昀回应,她笑了一声,笑容客套,虚浮在面颊上,不达眼底。
“听说君侯已经定下长公子和许女郎的婚事,可喜可贺。”
她面上那笑容终于缓缓渡了一层在她的眼上,双手抬起来,慎重其事的对他道贺,“小女虔诚恭贺公子,祝公子与许女郎百年好合,儿女成行。”
齐昀看见她的举动,躯体可见的僵硬,所有的哀戚从面上全数褪去,只剩下满面的不可置信。
待她一拜完毕起身,齐昀那僵硬的身体终于有了动静,他笑了一声,然后接着是两声。其后就是他的笑声。他最开始的时候,只是轻笑,而后笑声越来越大,躯体也随着笑声颤抖不止。
看向她双目血红,内里鲜红一片,几乎要滴血下来。
笑着笑着,他整个人突然跌在地上。原本挺拔的脊背也整个垮塌下去。
晏南镜见他跌在地上,惊得立即起来,就要搀扶他。
几步到他跟前,伸手就要去扶,他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她的惊呼压在喉咙里,还来不得出声,就已经被他拉到了身前。
“你好无情啊。”
靠得近了,她几乎可以感觉到他话语里牙齿的碰撞,还有他眼底里的痛苦。他像是整个的都要碎掉了。
“你为什么能说出那样的话之后,还能若无其事的道贺。”
他话语都在发颤,“你怎么能说出要我接受父亲安排的话。”
“难道你就对我没有一丝眷念和真心吗?”
晏南镜想要抽身离开,然而他的力气更大,紧紧攥住她的手腕,喘息低声质问。
“我又能做什么呢?”
晏南镜反问,原先的挣扎全数停了。和他对视,“你想我说什么?说不管如何,我都心里有你。所以哪怕君侯再催逼,你也要坚持下来。不可退让半步?”
“我如果想要你死的话,那我大可这么说。”
她听到他呼吸一窒,咬着牙牵起一抹笑,“可是我不想你死啊。我想你活下去。”
“我不能帮你什么。”她咬着后槽牙,倒是眼周已经红了,“我能帮你什么呢?君侯杖打你,我不知道消息。君侯把你关了起来,我也没办法劝说君侯把你放出来。”
她语句里漏出那么几声的呜咽,“你知道我在外面,是如何熬的吗?”
齐昀紧紧将她拥入怀里,他的力道很大,双臂环在她的腰间,重力的往他这边压来。那力道似乎是要将两人融合在一起。
“我会的,就算你不说我也会的。”
齐昀紧紧贴着她的侧脸,在她耳畔低声道。
“然后呢?”
他面上一凝,听到怀中人嗤笑,“然后你就彻底的触怒了君侯,被他一直关起来?”
“不,君侯应该不仅仅只有这一个办法。就算你一时能犟过去,之后呢?”
“我有我自己的办法。”齐昀双手扣紧她的腰肢,不让她有一丝一毫逃离开的可能。
“可是你连之前的困境都没有过去。”
她这话出来,感觉到困在她腰上的双臂僵硬的厉害。
“君侯,现如今你还没有绝对的力量对抗他。他是你的父亲,光是这一点,就足够了。”
“我没有显赫的门庭,可以让君侯改变主意,所以我只能劝你顺从君侯。”
她的下颌被压在他的肩膀上,浓厚的血和药草混合的气息扑在她的脸上。
“除了这个之外,已经没有别的什么好办法。事实也犹如我所想。”
她笑了笑,那笑声听得他只能用力的把她压下去。
“不是没有办法的。”齐昀压住心头翻滚的恨意,“还有办法。”
“算了。”
轻轻两个字落在耳里,让他如遭雷击。
见齐昀没有半点反应,她在他的怀里继续道,“我说,算了。”
原本在腰上的手,扶住她的手臂,将她轻轻推开。随即齐昀的脸已经到了跟前。
“算了?”
“君侯已经下定决心,你既然已经放了出来,事情就已经成定局了。又何必自欺呢。”
晏南镜说着,望着他的面颊,叹了口气,“我们就这么算了吧。我不会和有妇之夫有什么牵扯。从此之后,你我各自欢喜。”
话语说完,眼前的那张面容陷入巨大的空白里,他似乎完全听不懂她方才的话。
眼底里全是迷茫不解。随即她又把那话极其缓慢的说了一遍,半点自欺欺人的余地都不给他留下。
当她说完最后一个字,看见他的脸上浮现极其古怪的笑容,眸光阴鸷,“所以你从头到尾都没有信过我,哪怕一次。”
“你也做好了随时抽身的准备。”
他是个聪慧的人,要不然也不会年纪轻轻就坐到了这个位置上。很多事也瞒不过他,只是看他自己愿不愿意去想。
“我很想要珍惜和你的这段情。”晏南镜笑着笑着就落泪了,“我不要给人做妾室。也不要被逼无奈对着另外一个女人卑躬屈膝。你会喜欢那样的我吗?对着另外一个女人战战兢兢,如同奴婢一样的去侍奉她。我也不希望我将来有孩子了,还要称呼另外一个女人做母亲。”
“你想要我遭受这样的屈辱吗?你也不会喜欢对人唯唯诺诺的我。你看见这样的我,只会震惊我竟然也会如此是卑微,然后假以时日,就会习惯。到最后我的面目在你心里会模糊,最后和其他那些女子也完全没有区别。你也不会再想起我到底是谁!”
齐昀的呼吸一顿,随即他双手从两边拥过来。那力道立即将她整个人完全的拥入了怀抱。
“不会,不会的。我不会让你这样的。”
晏南镜的脸颊贴在他胸口前的素纱襌衣上,薄如蝉翼的襌衣压在她的面颊上。他身上没有熏香,只有泛苦的药味。
“你信我,”他用尽了全身的气力,将她紧紧抱住。这是他们第一次亲密的拥抱,却是在决裂的时候。
“知善,你信我一次。我从来没有和你说过这种话。但是你信我一次。”他慌乱的捧起她的脸,她的泪水流淌出来,落到他的指掌间,烫伤了他的心。
“你别哭,别哭。”
齐昀笨拙的牵袖,想要给她把眼泪擦干,然而她垂眼下来,流出两行清泪。
他擦拭泪水的手一顿。重重的将她再次拥入怀中。
力道之大,几乎意图将她整个人都镶嵌入自己的躯体里。
“知善,你信我吧。”他垂首在她脖颈耳后。
晏南镜察觉到脖颈有温热的热流滑过。
“我不会将你置于那样难堪境地。我以前从来没有要你做过什么,但是这次,就这一次。你就信我这一回。”
“可是你现如今可以去对抗齐侯的决定吗?只要齐侯下定决心,哪怕他做别的。只要用父父子子,你就没有反抗的可能。这次难道不就是吗?君侯不会在意我的存在,他只是想要你服从于他的决定而已。”
“我只是一介庶人,没有可以让君侯可以入眼的身世。”
“我所有的意愿,不过是和亲人在这世道有个容身之处而已。”
“如果你继续惹怒君侯,君侯不会对你这个长子下手。但是阿兄和我就不一定了。”
晏南镜说着一笑,“当然,君侯知道你我的事,也只是会不屑一顾。并不将我当回事,让我做你的妾室就行了,算不上多大的事。但我要是听到君侯这个命令,那么我坚决不会从命。”
她被他手臂的力道紧紧的贴在他的躯体上,“我可以做的决定不多,但是如何处置我自己,还是可以的。”
他呼吸一窒,然后她察觉到他躯体在轻轻细细的颤抖。
“景约。”她叫了一声,明明应该是更亲近的称谓,但是却满心的陌生。
“你给我留几分颜面好吗?”
“就当是成全我了。”
齐昀几乎整个的将她都覆得严严实实。
她抬手起来,指尖触碰到他的后背的时候,想起他如今的伤势又垂了下去。
“你我都知道,无能为力。既然不能相守,那么就痛快一点,放开彼此吧。即使事后也还能相逢一笑。总比闹得不可开交强。”
他倔强的抱紧了他。
即使受了伤,齐昀也看不出有任何的病弱。
“你早已经想好了今日的局面,所以才会把话全都准备好了是吗?”
晏南镜抿了抿嘴,她被他抱着,看不到他此刻脸上的神情。她早已经想好了退路,只是这天来的比她的预期都还要快。即使如此,她也依然能照着当初定下的,劝两人好合好散。
齐昀十分敏锐,很难再骗他。
晏南镜干脆不说话,“你伤势——现在还痛吗?”
他身躯颤动下,过了好些时候,她觉得加在身上的诸多力道松了下来。
她见着他缓缓起身。下意识的,她去看他的脸,他却抢先一步径直回身过去。
“……夜黑风高,长公子回府的路上,还请小心。”
寂静的室内,骨头绷紧的声响起。
他已经背身过去,只能看到他的背脊。其余的什么也看不见。
齐昀不发一言,大步直接走出堂外。
过了好会,杨之简从外面跑进来,上下对准晏南镜打量,见到她无碍,这才大松口气。
“都说好了?”
晏南镜摇头,“我不知道。我只是和他说,若是要我真的做妾,那我还不如一死了之。”
“知善你胡说什么!”
杨之简吓得不轻,出声呵斥。
在他看来,有性命在,不管沦落到何种境地,都有机会反败为胜。可要是连命都没了,那就是再无翻身之日。
“这世上没有什么比性命重要,你方才那话到底是在胡说什么!”
晏南镜见状连连安抚他,“我不是真的这么想的,我吓他的。”
“我知道,就算齐侯知道我和他之间的事,也不会怎么样。最多不过就是手一挥,把我送到他府上,做个妾室而已。但是我不想,所以我才那么说。”
拿自己性命要挟这种事,除了真正关心她的人之外。根本就没有半点用处。
她也是拿定了齐昀,所以才敢说那话。
“我平日里,就算碰一下,都心疼我自己。怎么可能真的寻短见。”
杨之简神色变幻,过了好会他才长长吐出口气,“以后这话也不再说了。言而有灵,不管说什么话,都要思之再三。不要什么都往外说。”
晏南镜连连答应。
“阿兄,他怎么说?”
杨之简摇首,在她对面坐下来,“什么都没有说。”
这一路上,齐昀没有说话,径直一路往外走。
“那我和他这个事,也就到此为止了。”
没有任何世间的约定,开始的时候默默开始,结束的时候什么都不需要,只要一句话就行了。
杨之简看着她,“你看开就好。”
说是儿女情长,但他见得多的,还是女子走不出的多些。见晏南镜能看开,而不是黯然神伤,他勉强放心下来。
即使齐昀是不可多得的主君,可若他和知善里头选一个。杨之简还是觉得让齐昀去伤心好了。
“阿兄也知道,我早就料到现如今的局面。所以话也都是老早就想好的。现如今能顺利解决是最好的。”
杨之简闻言不由得想起这一路上,齐昀的沉默不语。
顺利解决?
希望如此吧。
“那之后,知善打算如何?”
晏南镜摇摇头,“还没想好,不过暂时这样也行。”
杨之简颔首,“也好。”
夜色越发的浓厚了,齐昀从马上下来。浓厚的药味随着他行动间弥漫开来。
马才到门前,内里的阍人就已经听到了动静,赶紧开门。
家仆们奔到马前,伸手搀扶下马的齐昀。
齐昀挥开家仆们的手,径直往门内大步走去。
家仆们看出来他的心情不好,不敢出声,只敢跟在后面。
齐昀脚下的速度极快,夜风里,鲜血的味道愈发浓厚,甚至盖过了药。
身后跟着的家仆觉得大事不好,也顾不上齐昀的怒火,连忙追上去。还没等他们开口,就见着齐昀脚下一个踉跄,跌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