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8章
晏南镜不是真正的少女,对男女之间的喜欢并不在意。
男人们自幼被父母亲人疼爱,情感上他们不缺爱。而且自小被教导出人头地才是人生的头一件大事。如果不能出人头地,那么枉作一世人。所以男人们在男女那点情上,看得很开,甚至不屑一顾。
而好些女人则与此不同,完全走相反的路子。就算是最亲的亲人,别说疼爱,自小怒骂毒打一个不落,不管做什么都落不到一个好字。等长大了,只等着嫁人,什么出人头地和她们无关。可惜心里挖了一个洞空落落的,不自觉的想要谋求父母兄弟姊妹之外的情去填补它。
所以追求个情字,成了她们自我疗愈的手段。
晏南镜不管是前生还是如今,都被人疼爱。所以她对取得男人的情,几乎半点兴致都没有。
所以她格外冷静,对亲人以外的人都冷眼旁观。
齐昀的那点情,阿元在感叹,可是她却置之一笑,并不当真。那位长公子就算真的喜欢,和他自己比起来,这份情恐怕也不算什么。他不想要和许倏的女儿扯上关系,所以就任凭齐孟婉领着她去下许堇的脸面的时候,他也就默许了。
就算有情,那情也是格外有限。拿出来笑一笑差不多了,至于感叹大可不必。
她让婢女把她那一身全都换了,她手里持着书靠在窗台那边读。读完了就睡。睡醒了,趴在那儿吹着暖风。
待到日头一点点西挪,突然外面传来阿元吃惊的一声。
“长公子?”
晏南镜闻声回首,就见到齐昀出现在屏风前。
她这会儿坐没坐相,整个人都几乎趴在窗台前的屏风上,仗着屋子里没其他人,连着一双脚都完全伸出裙裾之外。
齐昀的到来吓了她一跳,原本伸在外面的脚往裙裾里一收。
还没等她起身,齐昀已经绕开了阿元,径直往她面前来。
他身量颀长,靠近的时候,莫名的给人以压迫。
平常不觉得,现在她坐在坐榻上,他站到跟前,微微垂首,那股莫名里的压迫弥漫全身。
她原本的松弛一扫而光,正坐在那儿,“长公子有事吗?”
齐昀看了一眼那边正要过来的阿元,抬手示意阿元退到门外。
阿元正要说话,齐昀再一眼看过去。他眼底乌沉,阿元所有的话都被那一眼看得生生的压回了嗓子。只能茫然无措的看向晏南镜。
晏南镜示意她先出去。
阿元见状只能退避到门外去。
阿元一出去,屋内就只剩下了他们两人。室内静悄悄的,窗外庭院里的杏树风吹叶动的沙沙声响都听得一清二楚。
“长公子请坐吧。”她看了一眼坐榻。
然而齐昀并没有坐下,他依然站在那。眉头蹙着,“送来的汤药为什么倒了?”
她早就知道他的手段,连他亲祖母那儿都留了一手,不可能自己这儿什么都没有。听到他问的时候,她还是忍不住皱了皱眉。
“我原先就没病。”晏南镜迟疑下,还是实话实说,“喝药不过是自找苦吃罢了,何必要来那么一回。”
齐昀垂首,眼瞳里乌沉沉的,什么都辨别不出。
“那今日你为何又要说那番话?”
“只是为了早些脱身罢了。”晏南镜懒得和他打哑谜,都不是傻子,明面上的那些客套话,他一眼就能看出来,说了也只是白费力气。
她抬头见到他眉头蹙的比方才更厉害,不由得笑着叹了口气,“我今日已经让女郎还有长公子都如愿了。应付那位许郎君耗费了不少的精力,实在是没有心力了。何况女郎已经长公子已经如愿,也用不上我了。”
“这话什么意思?”
齐昀追问。
她笑了,“女郎痛恨许将军多嘴,这个不用多说。长公子这,虽然我不知道长公子之前是否和许将军有什么过节恩怨。长公子似乎不太想要和许女郎有什么关系。”
她笑道,“所以长公子也就默许此时。其实还是要谢长公子。至少长公子还是留下来以防万一了。还是不想让我处境太过艰难。”
晏南镜说的话,每一字听起来都是感恩戴德,可是听到耳里,却又叫人如鲠在喉。
“既然事已经做完,那么我也应该退下了。再留在那儿,便是不对了。”
她话语落下,见到他蹙着眉头,直直的盯着她。
齐昀此人,多数时候和煦的做派,与他打交道,总是觉得如同春风拂面。此刻他脸上常见的和煦已经不见。
“所以我真的无事,只是寻个由头离开而已。”
她温言软语,神色柔软。
“就为了此事?”过了好会齐昀道。
晏南镜笑着,眼角是一派的温风和煦,“在长公子看来,这不算什么,对吧?”
有些话一旦摊开说后,就一发不可收拾。哪怕想要捡回那一层表面上的太平都不可能了。
她笑着摇摇头,“长公子出身天潢贵胄,自然是不懂得我们平常人的心酸。”
“在长公子看来平平无奇的事,落到我们头上指不定就要成弥天大祸。我没有长公子和女郎那样的依靠,可以有恃无恐。”
“你不是。”她的话突然被齐昀打断。
她愕然的抬头,只见着他的眉心依然蹙着,但是他的话却叫她老大的哭笑不得,“你可以有恃无恐。”
晏南镜几乎都要笑了,齐昀抬头,“我就在,无人能把你们兄妹如何。”
“所以我就活该给人打前锋去?”
她言语倏然尖锐。
突然她笑了,“长公子是想说,原本我在邺城毫无靠山,现如今靠上了这棵大树。做点事也是应该的?”
话语里毫不吝啬的将他往坏处想。
出身上有缺憾的人,想要出人头地,必定是要投靠上位者。既然借了上位者的势,那么必定是要替上位者做事。
齐昀没有解释,也没什么解释。齐孟婉的用意他看出来了,也默许了,这是事实。
“方才我说的都是真的。”过了小会齐昀道。
晏南镜点了点头,她又重新变得柔软起来,面上的笑意浅浅。越是这样,就越是离人最远。
他知道她生气的时候可能还有回旋的余地,若是言笑晏晏,那便是真的疏远了。
晏南镜颔首,神色认真,眼里疏远“我知道,长公子是一言九鼎的人物。不说也就罢了,一旦真的开口,那必定是真的。”
齐昀看过去,对上她温和的笑靥。
她笑意盈盈,却让他心头压着一块石头,越发的憋闷。
他不耐烦许倏那自认岳父的做派,对于许堇更无半点亲近的意思。
他自小就见到许堇,总是一副天真烂漫不知世事的模样,他每每望见许堇那不知事,只觉得愚钝至极。
许倏曾经仗着功劳桀骜过,被齐侯亲手收拾敲打之后,才成了现在这幅收敛的模样。但是到了他的面前,那股早年的桀骜和自视甚高又展露无遗。
他不耐烦,但却还没到彻底撕破脸的地步。知道齐孟婉的用意,也没有阻止。
“长公子,天色不早了,还请回吧。”她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
其实这会才酉时,天色大亮,完全没有任何金乌西落的意思。
见他还是不动,晏南镜干脆起来,径直往门外去。
齐昀见状叫住她,“你好好休息,我不打扰了。”
说罢,他对晏南镜微微颔首,走了出去。
候在外面的阿元,见到齐昀穿过庭院,消失在门外。阿元等完全看不到齐昀的背影了,这才赶紧的到屋子里来。
“我方才看长公子有些失魂落魄的。”阿元说着就去看晏南镜脸上,“这是怎么了?”
晏南镜摇摇头,“不知道,可能是有什么头疼的公务吧。”
这话阿元是半点都不信的,有公务不去找郎君,跑到女郎这里做什么。尤其刚刚来的时候,满面怒容,看着就心惊胆战。
晏南镜的面庞上和刚才别无二致,她靠在凭几上。
“可是……”
“阿元。”晏南镜突然出声,“我累了。”
阿元赶紧的让婢女们进来。
“以后别说长公子了。”晏南镜等阿元过来的时候说了一句。
阿元不明所以,抬头想要再问清楚一点的时候。她已经闭眼,整个人都压在了隐囊上。
晏南镜第二日照例去了袁太夫人那里。
袁太夫人已经从齐孟婉那儿听说她身体不太好,拉着她的手,嘘寒问暖,“今日好些了没有?”
说着端详了下她的面色,晏南镜的手被太夫人拉住,“就是受了点风,有些头晕,现如今已经好多了。”
袁太夫人点点头,“那就好,人年少还是有年少的好处,受点风寒睡上一觉,发一身汗,也就好多了。”
这话只是晏南镜当时随口拿来的借口,袁太夫人看上去倒是像把这事给当真了。
袁太夫人又仔细看她的脸,少女正是青春好年华,肌肤细腻,在光下折出剔透的浅光。
“脸色看起来还行,”她点点头,“到时候再多休息一会儿,就能全好了。”
一旁的齐孟婉过来也看她的脸色。
她的肌肤微微发亮,白里透红。怎么看都不像是受了风寒犯头痛的模样。
齐孟婉正要开口,秦媪进来禀告“太夫人,许将军府里说,许女郎身体不适,不能前来了。”
昨日许堇及笄,袁太夫人没有亲自去,第二日召她过来看看,说上几句长大了,就把明面上该做的全都做完了。
“身体不适?”袁太夫人听后,神情里略有些玩味,“我听说她昨日整整一天都在屋子里待着,也没有受风,怎么就身体不适了?”
秦媪摇头,“许将军府上的人也没细说。”
太夫人哦了一声,“我知道了。”
太夫人回首暼了一眼齐孟婉。
下面小辈的那些主意,都不需问,只要一眼就看了出来。
孩子之间的闹腾,和猫儿狗儿一样,看着打得你来我往热闹。不伤筋动骨那就随她们闹腾。
“既然身体不适,那就算了。让许女好好在家休养吧。”太夫人道。
齐孟婉听闻,顿时笑了,“也是,那就先让她好好休息。哪日好了再来。”
许倏那边说是身体不适,可是谁看不出来是他们父女心里不适。又不好明言出来。只能这么拒绝太夫人的召见,以示不满。
袁太夫人对许倏的不满,只是浅浅笑了笑,完全没有放在心上。
许堇的事,就这么一句,就被袁太夫人给翻到一旁去了。转头又看晏南镜的面色,“恢复过来就好。最近看着要入夏了,但是时不时还有些冷风。”
“女子得温养着,不能受寒。”
正说着,一队婢女进来,手里托着漆盘,上头都是皮毛。
进来禀报说这些都是辽东慕容鲜卑来邺城,上贡的皮裘。
辽东慕容鲜卑盛产皮毛还有人参。这两样为天下一绝。
送来的贡品,先把上好的给太夫人送来。
太夫人看向齐孟婉和晏南镜,“这些你们有喜欢的没有?”
晏南镜就要摇头,被齐孟婉一把抓住手,“知善面皮薄,看中了也不会说,还是我来吧。”
说着齐孟婉就一眼相中了两件雪白的狐裘,狐裘通体雪白,毛锋如针,没有一丝杂毛。看得出来是上上的佳品。
太夫人抬抬手,就让婢女把齐孟婉挑中的这两件给她们送去。完了之后,她随意指了指里头的一件,“这个给许女送去。”
秦媪低头应下,让人把太夫人指到的那件皮裘给许倏府上送过去。
晏南镜侧首看了一眼被婢女送到手边的狐裘,她正要推辞,齐孟婉捏了下她的手,摇摇头,“我亲自选的,知善不收也得收。要不然我也不能要。”
“可是无功不受禄。”
晏南镜话才一说,袁太夫人开口,“那你可有功劳。收吧,你也是出了力的。”
这话一出,晏南镜垂首,“多谢太夫人。”
她垂首下来,领褖里露出一段修长白皙的脖颈。
她温和的几乎看不见任何锋芒,一派的柔和。
“知善什么都好。”齐孟婉略带点埋怨和袁太夫人抱怨,“即使太小心敬慎了,走一步恨不得往前看三步。生怕行差就错。”
袁太夫人点头,“我记得知善刚来的时候,可不这样的。别人是才来的时候才拘束,知善是时日越长,就越谨慎。”
“小女是因为太夫人和长公子的信任和器重,所以才能留下来。所以需得谨慎不出纰漏,这才能对得起太夫人和长公子。”
“一开始来的时候,小女还是个孩子心性,什么都不懂。时日一长,知道自己肩上担着长公子的厚望,自然是不能乱来了。”
这嘴里一口一个‘长公子的期待’‘长公子的厚望’,听得太夫人忍不住想笑。年轻人眼里就是藏不住事。
这孩子要是知道秋郎对她真正的期待和厚望,恐怕要吓得小脸发白。
不知道是不是一方水土养一方人,还是天生的。晏南镜生的瞧着要比北方女子要玲珑小巧一些,说话做事,除非是怒气上头,否则永远都是客客气气,轻声细语。
这样温吞随和的模样,和长孙像却也不像。长孙那层温和的表皮下裹了一把沾血的刀,他的温和是伪装,必要时候穷图匕现,血溅三尺。可是她的温和却像是与生俱来的,就算伸手去探,也是一派宁静。
太夫人听了就笑,“哪里要这么谨慎了?”
她支着头,像是无意的提起,“在这儿该如何就如何,太过谨慎了反而累着自己。”
“是不是和谁赤面了?”
晏南镜就要说不是。
有些话有些脾气,她可以在齐昀的面前说,在他的面前闹。但是绝对不能在其他人面前表露出来。
她才张口,有婢女过来禀告,说是长公子来了。
话语里的功夫,就已经见到齐昀走了过来。
他身形清瘦高挑,哪怕穿上厚重的袍服也不显得臃肿。现在天气热了,换上了暮春穿用的长袍,外面素纱襌衣笼罩在外,越发显得身形清约。
齐昀在容貌上总是占不少便宜,见人未语先笑,加上他仪容。几个回合下来,对面的也多数为之心折。
可惜这套在晏南镜这里从来都不好使,她见到齐昀来了,规规矩矩的退避到一旁,把离太夫人最近的位置留给他。
妥帖但也疏远。
齐昀忍不住抬眸暼她。只见着她头颅微垂,双手持在腹前,垂胡袖随着她的动作恰到好处的垂落下来。
这姿势真是挑不出半点错处来。
只是这姿态下透出一股疏远默然,齐昀开口,“退到一边做什么?”
她微垂的头颅稍稍抬起来,眼里茫然,看上去像全是不解,“长公子来了,小女自然是要让出位置的。”
绵软的语调里,处处都是恭谨,恭谨下却是软针。冷不丁的就撞他一下刺痛他。
太夫人饶有兴致的看着齐昀瞬见的呆愣。
这孩子自小老成,不管什么时候,都是稳重自持,和他下面那些弟弟完全不一样,就是比他还要大好几岁的齐玹,在这上面都比不过他。
现在见着齐昀那面上眼底的错愕,太夫人就笑了,满是揶揄打趣,“怎么了,你们两个还闹别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