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1章
落到这一步的话,多少有些可悲。
王侯们对女子们不在意,因为他们想要得到多少,就能得到多少。根本不在意。可到底男人,对女人还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征服欲,若是看不上他的人,也看不上他的权,到最后只能以权相逼。就算最后得手了,也是胜之不武。
郑玄符没有尝过这样的挫败,但齐昀好像马上就要尝到了。能对齐昀熟视无睹,哪怕相处这么久依然无动于衷的。恐怕靠着单纯的男女之情,是真的不行了。
郑玄符心下对晏南镜佩服的五体投地,这样的女子,他长这么大几乎没有见到过。
就算不看齐昀的出身,光是那容貌和身段,也是足够吸引人的。然而连这个都没用。他觉得恐怕是不成了。
齐昀抬眼起来,郑玄符举起手里的便面扇,把自己脸给挡住。他心里清楚自己刚才说的话齐昀恐怕不爱听,这会看他眼里都能杀人。
“我说错了?”到底是士族子弟,胆子也比别的人大,齐昀周身莫名压抑的很,换了其他人早就不敢开口了,偏偏他敢,还每句话都往痛处戳。
“慕容部的那个单于之子带来扶余打算联合高句丽作乱的消息。”
他拿过一卷竹简,搁置在漆案上,竹简是简牍串了牛皮绳做成的,重量不轻,被他砸出好大一声。那声响里听着都是老大的怒气。饶是郑玄符胆大,也被那声响震得一跳。
“虽然辽东郡现如今还未完全收入囊中,但若是辽东那边真的有异动,也不好袖手旁观的。”
好家伙,这话说的可冠冕堂皇。说是不好袖手旁观,其实就是想要趁火打劫,趁着扶余高句丽作乱之际,将辽东完全收为己有,顺便再把那两个作乱的东西给狠狠敲打一番。
“所以?”
郑玄符反问。
“所以需要派人过去盯着,伺时而动。我看你平日里公务清闲,也没什么要事。还能到我这里说风凉话。既然如此,那我就向父亲进言,让你带兵过去守着。你兄长曾经和我说过,担忧你过于散漫,以至于耽误了仕途。这次正好,有个给你立功的机会。”
郑玄符几乎跳起来,“景约,做人可不能这样。你这就是公报私仇!”
现在眼看着一日热过一日了,他半点都不受不了。恨不得日日都呆在冰鉴旁。这人倒好,直接把他打发到千里之外的辽东去,还美名曰让他建功立业。
“我什么时候公报私仇,那话是你兄长亲口和我说的,要不然我将他请来对质一下?”
郑玄符哑口无言,只能恨恨的瞪着他。
“其实辽东夏日清凉,没你以为的那么难以忍受。”
郑玄符冷笑不语,辽东夏日是不热,但是路上就不热了吗?尤其还是领兵在夏日出行,辎车都坐不了,只能人在兵车上,又或者骑马。不管哪样,在日头下面都足够热死人了。
“我不去。就算要去,那也等秋收过了之后。”郑玄符说完,觉得这话实在是太过绵软,“要不然我就去问那小女子,要不要跟着我一块去辽东散心。”
此话一出口,他就见到那边齐昀眼神锐利起来,当即郑玄符就知道自己不小心又说错话了这次他知道自己真的触到了逆鳞,也不敢继续和之前一样,那么瞎嚷嚷。赶紧的跳起来,赶在齐昀怒火迸出之前跑了。
晏南镜今日依然和往常一样,来照看太夫人的病情。太夫人到了如今脱离了侍女的搀扶,自己住着拐杖,能慢腾腾的走那么一段路。
晏南镜陪在袁太夫人的身边,见着她手里杵着木仗,慢慢的走。小心的在一旁护着。
“还是你们兄妹医术高深。”袁太夫人满面笑容,喜不自胜,“之前我卧床都已经小半年了,请了不少疾医巫女过来,结果收效甚微。我原本都觉得没半点希望了。秋郎把你们兄妹给请来了。”
“是我阿兄开的药方,小女不敢居功。”
袁太夫人嗳了一声,“难道不是你施针,又过来照看?”
“是呀,知善就不要再自谦了。”齐孟婉在一旁笑道。
齐孟婉已经决定要入宫,所以剩下来这段时日,袁太夫人都是把这个孙女召到身边。
“是啊,你这个孩子什么都好,就是人太实在。”袁太夫人慢腾腾的走着,一边感叹,“人太实在了,就会被欺负。这世道辜负善良人。”
晏南镜在旁边只笑不语。
她见着袁太夫人身形有些不稳,赶紧和齐孟婉一道,一左一右搀扶住袁太夫人。
这时候婢女过来禀告,说是虞夫人求见。
齐孟婉听说之后,往晏南镜那儿看了一眼。晏南镜察觉到她投来的一眼,微微垂脸下去。
“她来做什么?”袁太夫人平素也不爱让齐侯的那些姬妾到面前。
一个是人多了难免有些吵闹。二个是姬妾们不少,出身也杂。好些是从那些战败的手下败将的妻女。袁太夫人是懒得和那些女子打交道的,除了逢年过节,不然也不让她们到跟前来。
虞夫人也是一样,除非必要,也不会往她跟前钻。这次倒是奇怪,竟然主动过来。
袁太夫人还是见了虞夫人。
晏南镜见到一个眉目靓丽的美妇人上来,她看上稍微有些年岁了,但是眉眼却没有因为岁月折损多少丽色。
仔细看还能从妍丽的眉眼里看出点齐昀的影子。
虞夫人给太夫人见礼之后,就小声啜泣起来。
袁太夫人见状,不由得一阵头痛。齐侯当初从虞夫人之后,曾经好生守着她过了几年日子。但是后面眼里就有了别的女人,而且人还不少。那会正室慕夫人早已经搬离侯府,虞夫人不是正室,却和正室区别不大。突然之间多出那么多的同僚,一时之间难以忍受,找齐侯争吵是不行的,所以虞夫人寻到了太夫人这里,结结实实哭了好长一段日子。以至于袁太夫人见她抬手擦眼都忍不住有些心悸。
“又怎么了?”袁太夫人问。
“秋郎不听话,妾这个母亲想要见他,想要他过来商量事,他每次都拿公务推脱。还请太夫人把这孩子给叫来。”
“有什么要紧事吗?如果无关紧要,那就不要费劲了。”袁太夫人道,“秋郎平日公务繁忙,若真的不是什么要紧事,就不要把他叫过来。来来回回的奔走,你这个做母亲的也不心疼。”
“怎么不是要紧事,”虞夫人连忙替自己辩解。
她在袁太夫人的注视下,不得不说实话,“许女最近都不来了,我就想要找秋郎,问问他到底是怎么回事。”
袁太夫人不由得扶额,侯府里没蠢人,虞夫人帮忙照看许堇的用意,但凡有眼睛的全都看得出来。
“不来,那就是许倏没有那个意思了。随便他去就不好了。”袁太夫人靠在一旁的凭几上,“你怎么着急成这样?”
虞夫人着急起来,“这怎么能不急。”
晏南镜在一旁看着有些新奇,齐昀的生母是个喜怒皆形于色的人,而且看上去半点都藏不住心思,只要看一眼就能知道她心里想什么。
这和齐昀完全不同。这世上的事还真奇怪,母亲和孩子完全不同的性情。
“怎么,你是担忧没了许女,少了许倏这样的助力?”
太夫人问。
太夫人过于直白的话语把虞夫人问了个哑口无言,虞夫人摇头说不是。
“妾只是觉得秋郎这孩子,自幼脾气过于清冷了。”她说着满脸感伤,“太夫人也知道,秋郎不是在妾身边长大。”
说起这个,虞夫人又满心感伤起来,泫然欲泣,奈何上首的婆母不吃这套,她抬手擦泪的时候,看见太夫人不耐蹙眉,只能把泪收回去,“可能是不在母亲身边长大的缘故,他性子冷清的厉害,外面那些臣僚说他沉稳,可是哪里是他们说的那回事呢。”
“阿堇性情纯真,情感热烈。这些正是秋郎缺少的。妾想着,若是他们能结为夫妇,阿堇的那个性子能暖秋郎的心。”
这话一出,太夫人呛住了,随后便是一阵猛烈的咳嗽。
旁边的齐孟婉赶紧的去拍太夫人的背,好让祖母能缓过气。
虞夫人年少的时候貌美无双,性情天真,满心满眼的全都是情爱。男人很喜欢这样满心只有自己的美人,不过把这套用在子女身上。太夫人简直头痛欲裂。
晏南镜看着太夫人喝了一点蜜水之后,才勉强缓过来。太夫人抬头往她这儿看了一眼。晏南镜身体不由得略有些僵硬,这是齐侯家里的私事,她不该在这的。现在坐在这儿更是有点坐立不安。
“这么多年,你怎么——”
袁太夫人见着下面明显受了惊吓的虞夫人,气不打一处来。明明都已经不年轻了,怎么脑子还是一如当年?感情这岁数光是用来长年纪了,半点都没长到脑子上去?
这话袁太夫人忍了又忍,好歹是没说出来。即使不是正室,也是齐昀的生母,不管怎么样,都是要给脸面的。
袁太夫人见着虞夫人满脸莫名,直截了当,“够了,这事你不要操心,也不是你能操心的。”
见虞夫人还要开口,袁太夫人制止道,“就算侯夫人都不能决定此事,你就不要白费力气了。”
虞夫人闻言满面的委屈,她抬头想要再次努力争取一二。齐昀不来见她,她是半点办法都没有,婢女们可以上前堂去找人,可是她不行。只能寄希望于太夫人。
太夫人眼疾手快,抢在她出声之前,抬手制止,“他每日里究竟有多少公务等着处置,你知道不知道?”
虞夫人被太夫人这话呛得半道没了声,“我听说他在衙署里和臣僚们商议要事至少到酉时三刻,在衙署留宿是常有的事。就算回府了也没多少消停。”
袁太夫人说着看向晏南镜,“知善,这里头你应该知道的最清楚了吧?秋郎都是什么时辰歇息的?”
晏南镜头大如斗,“这小女不知道,小女回府之后,长公子若是有事,都是派人来禀报。”
她又加了一句,“至于起居,小女并不知晓。”
“不知道?你们不是——”太夫人满目惊愕,她似乎想到什么,满脸不可思议。
下首坐着的虞夫人此刻看向晏南镜,突然联想起最近关于齐昀的传言,顿时花容失色。
“长公子待我们兄妹如座上宾,小女一直感恩在心。”
这话就算是在和齐昀撇清关系了。
袁太夫人回神过来,看向那边目瞪口呆的虞夫人,“好啦,阿虞先回去吧。就不要白白操心,秋郎已经长大了,他有自己的打算。另外此事如何,也要看君侯的意思。不是你还有许倏两个人能左右的。”
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言语里已经有隐隐的威压。
虞夫人这么多年依然是娇憨的性子,但被太夫人这一压,只能道是,垂首退了下去。
等虞夫人一走,太夫人扶额整个人都靠在了隐囊上,瞥了晏南镜一眼,长长的叹了口气。
那口气真的是愁肠千转百回,一直到晏南镜回去了都还没能从太夫人的那口叹息里回过神。
她对男女之情完全不在意,也不放在心上。但是对别人对她的好,还是铭记于心。太夫人对她很宽厚,好到比对亲孙女也差不多了。
不管怎么样,她还是记这个情的。
回到府邸里,她见着不少家仆满身泥泞的来来去去。
“这又是要做什么了?”她问身后的阿元。
她现在去侯府里,阿元是不好跟着,就留在府内。
阿元赶紧道,“说是长公子让人从淮南带来了莲花,正叫人给挪进去。”
邺城里也喜欢吴楚风景的婉约风韵,不过多数是堆造假山而已。可能是因为水土不同的原因,邺城里的荷叶长得和吴楚的完全不是一个姿态。
这次竟然从淮南挪过来的,也不知道在邺城的水土下,长成什么样。
家仆们已经忙碌了一天,等她用完晚膳之后,已经全都是收拾好了。
还没到立夏,但是天已经热了,而且开始了日长夜短。用完晚膳之后,日头西落,却还没有半点天黑的意思。
左右外面已经没有白日里一阵接着一阵的炎热了,正好可以出去走走。
到了今日白日里家仆们忙活的湖水边。此刻湖水边都已经收拾干净了,看不出半点动工的痕迹。
齐昀对府邸里的景致如何并不上心,阿元从那些原先府中仆妇打听到,齐昀原先多数是住在衙署里的,因为要处理的公务很多,偶尔回来。人都不怎么回来,自然对府里的景致也不上心了,也就这段时日才重视起来,开始叫人捯饬。
阿元心里有个猜想,但是不敢说。
反正左右都是没结果,说出来只是徒增烦恼罢了。
一天的功夫,水面上多了几朵莲花,已经浮在水面上的荷叶。荷叶和莲花都生的很小巧。
也不知道能不能长得活。
她盯着水面上的莲花一阵好瞧。
阿元跟着她一块儿赏花,不经意抬头看到那边有人过来,等人走的稍微近了些,阿元终于看清楚领头的人。赶紧的拉了下晏南镜的袖子。
晏南镜被她这么一扯动,抬头就看到齐昀走过来。齐昀身后没有跟着随从,是一个人过来的。
他一路过来,对晏南镜身后的阿元颔首示意。
“我有话要和女公子说,阿姆先去别处休憩。”
阿元看向晏南镜,晏南镜对她点点头,阿元低头离开。
待到阿元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附近之后,齐昀才开口,“今日的事,难为你了。”
晏南镜愣了下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虞夫人在袁太夫人的事。
这才多久,他就已经得到消息了。晏南镜忍不住猜测,侯府里头还有什么地方没有他的眼线。
她活动了下脸颊,“长公子言重了,也不算是什么为难。就是太夫人似乎误会了什么事,但是已经将话全都说开也就好了。”
齐昀闻言颦眉,面前人说这话的时候,眉眼间都是笑意,在夕阳的余晖下,眼瞳里都渡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
其实有些事他完全不像澄清,想要澄清,他有千百种手段。但是偏偏选了听之任之,这里头就有他自己的私心。
现在被她这么四两拨千斤的挑开,颇不是滋味。
现如今所有的一切情绪对于他来说,都是奇异且新奇的。之前从未有过。
“虞夫人那儿,长公子可以去看看的。”
她小声道,“母子间有什么话不能说,说开了,虞夫人听明白了,也就不会再如此。”
齐昀神情里浮出些许自嘲,“你当真是这么觉得?”
晏南镜只是一说,并不想真的掺和到他们母子之间的事里。所以没有回话。
齐昀垂眼看她,她眼底清浅,落入里头的夕阳余晖在内里可以轻松的看到底。
连着她的面庞上也是渡上了一层浅光,嘴唇在光里泛着樱桃色。心头难以言喻的情感和冲动霎时如同澎湃的洪流汹涌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