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7章
晏南镜见着虞夫人的面庞瞬间涨红。
袁太夫人显然是要拿这话来教训她,“现在不说了?”
虞夫人脸上涨红,嘴唇翕张几次,也没能说出什么话。当时说的多情真意切,现在就有多尴尬。
说那话的时候,是真心的。可是现如今尴尬也是真的。
“太夫人。”虞夫人怯生生的抬眼,眼角里不自觉的带上点了泪花,我见犹怜。
袁太夫人也不是真的要为难取笑她,就是要她长个记性。
“你多大年纪了,”袁太夫人叹气,“什么话都往外说。连那种根本不成体统的话也往人前讲。你不是十几岁的小女子了,两个孩子的母亲,再过两日你都要当祖母了。满脑子的情情爱爱,还不以为耻反以为荣。你叫我怎么说你?”
说完,袁太夫人见着虞夫人怯生生的望着她,眼里呼扇着泪光,似乎她话语要是再多说一句,那眼里的泪光就能掉下来。
袁太夫人突然想起,虞夫人当初和齐巽也是墙头马上,一见倾心。满心满眼的全都是男人,连着儿子都要往后靠一靠。齐巽后面又纳妾的时候哭哭啼啼伤心欲绝,把侯府里几乎能哭的人全都找了一遍,要不是那会齐昀已经在慕夫人那边,虞夫人又不敢到慕夫人那里找呲打,否则齐昀都要被她哭一通。
只能说这么多年来,虞夫人这性情都没怎么变过,一如既往。
一时间袁太夫人是不知道该指着骂她不知长进,还是该夸她一句不忘初心。
唯一的庆幸,就是长孙半点不像生母。看着一派温和,其实杀伐果断,和他父亲如出一辙。
若是长孙也和他生母这样,对着情情爱爱沉湎不已。那才真的是让她头痛。
她道了一句罢了。
的确罢了,又不是侯夫人,虽然虞夫人在妾室里地位崇高,但也只是在女人的后院里头。不需要她去应对外面的臣僚,更不要她主持大局。到时候齐昀有了孩子,也不会落到她的手里,让她去抚育。她爱咋样就咋样吧。
“这么多年,你这脾气还是半点都没变。”
这话听着不像是好话,虞夫人满腹委屈,自己明明就是为了儿子的前程,当然让许堇来暖他的心,她也是真心的。只是后来觉得暖心和将来背上的负担来说,颇有些划不来。所以只能作罢。怎么到了太夫人这里,全成了她在瞎胡闹。
“今非昔比啦,秋郎在外面建功立业,好多事你不懂,也不要乱想。更不要擅自做决定。”
太夫人见着虞夫人越发委屈,蹙眉正要开口,只听到虞夫人嘤的一下,泪水就从眼眶里大颗掉了出来。
眨眼的功夫,哭得难以自已。
晏南镜目瞪口呆,她瞥了一眼旁边的齐孟婉,齐孟婉也和她一样。两人面面相觑,赶紧的带着后面的一众婢女,悄悄的退到隐蔽的地方去。
“你哭什么!”
退得远了,还能听到那边太夫人头疼的呵斥。
退得远了,终于什么声响都没听到了。不由得全都松了口气。
晏南镜和齐孟婉两人面面相觑,在彼此的面上寻到尴尬的痕迹。
她们谁也不提这事。过了好会秦媪过来了,“两位女郎都回去吧。太夫人已经回去了。”
晏南镜也不问虞夫人的事,听秦媪这么说,点点头和齐孟婉一道回去。
将近午膳的点,齐昀过来了。晏南镜不自觉的暼向他的后脑勺。那夜他脑袋撞在漆案上的那一下,到现在想起来,都还有些牙酸。
“祖母今日还好?”
齐昀此刻已经完全看不出来醉酒受伤过,面上的笑容言语谈吐都拿捏的恰到好处。
“好的很。腿脚现在就算没有人搀扶,也能自主行走了。”袁太夫人说到这个就忍不住喜笑颜开,“知善还有那位杨先生医术精湛。得重重酬谢。”
说着,袁太夫人就转头过来看向晏南镜,“知善,你想要什么?”
晏南镜笑得满是不好意思,“小女一时还没想到要什么。”
“怎么会想不到呢?”袁太夫人笑道,“有什么想要的,尽管说就是。”
她还是摇摇头,“真想不到。”
袁太夫人不由得笑了,“行吧,我这个老妇先表示一下心意。”
她说罢,看了一眼秦媪,秦媪会意点点头。悄悄的退了下去。
“许倏家这次出了大事,你父亲那里可有什么表示?”
齐昀颔首道,“父亲已经派名医过去替许少将军救治,听人回来禀报说,许少将军形势危急,就算勉强保住性命,恐怕日后也不能再起身了。”
晏南镜看着齐昀神色里忧思重重,像是真心实意的为许少安忧愁。
她想要从他那张脸上看出半点破绽。然而看了小会却没有寻到半点蛛丝马迹,她的注视引来他转眸看来。
晏南镜赶紧的坐好,不去继续看他。
“坠马不死,就已经是走大运了。”
袁太夫人叹息,“别的就不能再贪心了。”
“对了,你那个母亲……”
袁太夫人见到齐昀,到唇边的话语又落回去。她并不是那种挑拨儿媳和孙儿关系的恶毒家姑。太夫人看了一眼齐昀,齐昀面上略带疑惑,“祖母,母亲怎么了?”
太夫人不喜欢虞夫人那喜欢撒娇使小性子,动不动就哭哭啼啼的脾气。以往她也没插手过,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就算亲生父母过来也改不了,何况是她。
只是虞夫人这次越界了,想要操纵齐昀的婚事。婚事如何还是看齐巽自己的考量。太夫人不喜欢见到虞夫人连自己都没整饬好,就咋咋呼呼的来管齐昀的事。何况还是手拍脑门,就自顾自的就下了决定。然后搅和的天翻地覆。
“母亲她为人糊涂了点,但是没有什么坏心。”
见太夫人欲言又止,齐昀为生母辩解道,“如果母亲无意冒犯到了祖母。”
“阿虞能冒犯到什么呀。”太夫人抬抬手,“罢了,也是我想多了。我原本是担忧你母亲才能不高,却又喜欢插手,会给你添乱。现如今看来是我多想了。”
虞夫人想要添乱,齐昀也不是任由生母摆布的人。
说起来,虞夫人在背后搞得那些小动作,整个侯府的人都知道。但是齐巽对此却没有制止,仍由虞夫人去。
太夫人知道齐巽的性情,绝对不可能是因为宠爱爱妾,从而仍由她胡来。这里头应该还有他在暗中考量。
诸子都是妾室所生,没有嫡庶之别。长幼有序那套,用在世子之位上,并不适用。
所以仔细考量诸子也是必须的。若是轻易被生母掌控的,那么也必定不适合世子这个位置。
“罢了,你母亲糊涂我是知道的,我是怕她糊涂连累了你。不过现如今看来是我多虑了。”
太夫人想明白之后,也不欲再多说了。
她叮嘱了好些让他好好保重身体,而后就让他退下休憩。
太夫人这里有专门给他休息的地方。
随后晏南镜和齐孟婉也退下。
天气炎热,用过午膳之后,齐孟婉也就睡下了。午时是天最热,也是人最困乏的时候。可能因为太热了,晏南镜反而难以入睡,在床榻上越躺越精神奕奕,最后她干脆翻身起来,往外面走。
守在门口的婢女可能也找个地方小睡去了,已经不见人影。
她出门去听到外面蝉鸣震天。
一团热浪直接覆面而来,不过这点对她来说不算什么,邺城热归热,有个好处就是干热,没有荆州那种湿热裹身的难受。
没有湿气加持,暑热也没有太多威力。
她站在那儿见到外面长廊的拐角处,有个影子走出来。她定睛看过去,盯着慢慢过来的齐昀,“长公子也睡不着吗?”
他点点头,“我没有污午睡的习惯。”
他习惯了事务繁忙,哪怕半点时间都要挤出来处理政务。所谓的午睡,除却躺在那儿睁着眼睛白白浪费这段光阴之外,并没有什么其他的作用。
晏南镜颔首,然后毅然决然的从门内出来。齐昀都来不及制止,“你不怕热吗?”
晏南镜有些好笑,她点点头,“当然怕,但是邺城暑热比不过荆州。所以还好。”
外面蝉鸣喧天,他示意她和他一块来。
这会外面真的已经没有什么人了,一时间,除了树上的蝉鸣和那刺眼的阳光,和子夜时分也没有什么差别。
“你想要去看许少安吗?”齐昀开门见山问道。
自幼就在上位的人,洞察人性。最解恨的是什么,并不是听到仇人已经没有出头之日,而是亲眼所见仇人的狼狈屈辱,那才是最解恨的时候。
晏南镜迟疑了下,她点点头。
齐巽对许少安坠马的事,还是关切的。事情一出来,就立即派了擅长外伤的医者过去。等到稍微能排出点空闲了,带着齐昀亲自上门探望。
晏南镜乔装成贴身随从的模样跟在里头。齐昀走在她前头,时不时回身过来看她跟上来没有。
许倏出现的时候,晏南镜看到他神色里浮出一丝愁苦。和当初初见时候的意气风发完全不同。
有时候她都奇怪,许倏看起来并不像是心胸狭窄的,至少不是恶毒的,怎么生的儿子会这个样子。不敢对齐昀和齐孟婉发火,就用那些手段来对付她。
后面转念一想,和她又有什么关系呢。她只是知道,许少安要她的命,恰好让当初默许的人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而已。
前头齐侯已经搀扶住了许倏的手臂,不停地在问,“好些了吗?能进食进药了没有?我进去亲自看看。”
说着都没等许倏答话,自顾自的已经到屋子里去了、
齐昀带着晏南镜进去,一入门就是浓烈且难闻的药气扑面而来。内里还夹带着少女的抽泣声。
许堇抬头见到齐巽领着一大群人进来,放下擦泪的手,叫了一声君侯。
齐巽往下扬扬手,示意她不要站起来,几步走到了病榻前。
晏南镜跟着齐昀往前,只需稍稍挪下身形,就见到了榻上的许少安。连半个月都没到,许少安就已经完全没了少年贵胄的模样。甚至面容都已经毁了,坠马飞出去的时候,不仅仅是躯体,连着脸上都被擦烂,面容全毁。
医者只顾先救命,至于留疤不留疤,完全不在意。所以许少安现如今浑身上下已经完全没有一块好地方了。
她往前走近了一步。许少安人动弹不得,神志却难得的清醒。他转头过去看见了齐昀身后的人,那张脸即使只是见过一面,也不会忘记的,顿时他张开口,想要呵斥,然而他此刻虚弱到了极致,躯体里残留的那点点力气,只能让他维持着张嘴,喉咙里头却发不出一丝半点的声音。
只能徒劳的张大嘴,哪怕想要拼尽全力抬手,但是手骨已经断掉了,医者花费了好大的力气重新接好,用木板结结实实的捆绑着,连动动手指都费尽。更别说挪动。
重伤的人,不能沐洗,尤其他浑身上下都还有伤,时日一长,身上自然气味不雅。他一张嘴,齐巽就往后微微仰开,然后抬袖仰面,泣不成声,“真是苍天不公!”
“明明是大好儿郎,怎么成了如此模样!”
身居高位的人,杀伐果断,情义二字多是用来收拢人心,而不是约束自己的。并且嬉笑怒骂更是信手拈来,丝毫没有任何难处。
他这掩面一哭,四周人也不好没有表示,也跟着哭起来。除了许倏和许堇之外,没有什么人真心实意的掉泪。所以几乎都成了扯着嗓子干嚎。
一时间,屋子里头竟然是像在办丧事。
幸好齐巽并不打算多为难自己,哭几声也就把袖子放下来了,眼角竟然还真的能看到几点泪。
“现如今还是先保住性命。”
齐巽拉住许倏的手,“之后我会替你寻名医,上回慕容鲜卑送来了一株百年人参,我叫人送来。”
人参大补元气,就算是人真的要死了,含着人参,也能吊口气。
许倏垂眼“臣多谢君侯。”
齐巽拉住他的手,“你我自小的交情,不是旁人能比得上。谈谢便是疏远了。”
那边齐巽和许倏在说话,齐昀上前半步,他目力极好,哪怕不靠近,也能极好的看到许少安。
他欣赏一副佳作一般,望着榻上痛苦扭动躯体的许少安。许少安躯体上每次扭动,每次喉咙里意味不明的痛苦吟叫都很好愉悦了他。
齐昀在士人里风名声极好,可人却不是真正的君子。只要能达成目的,手段如何他并不在意,最多事他不会亲自去做,而是让别人去办妥。
许少安就是最好的佳作。
此时此景,他眼神悲彻,可是眼中却没有半点遮掩。除了许少安之外,谁也没有那个胆量敢抬头直视他。
许少安望见他眼底里毫不遮掩的残酷桀骜,瞬息的功夫,心下有了决断。他恨得双目血红,想要奋力起身,和齐昀这个伪君子同归于尽。然而不管怎么用力,身上动不了半分,腰以下已经感觉不到痛,也使不上半点劲。最后只能发出毫无意义的低低的吟叫。
齐昀看见许少安血红的眼睛,就已经想到他已经猜到了。
不过越是如此,他眼里的桀骜就越是明显。
知道了,知道了才好,日日深恨,却又拖着这幅残躯,什么事都做不成。所有的恨在无能为力里变成凌迟的刀。这才是最好的折磨。
许少安张开了嘴,啊的叫了一声,同时一股臭气从床榻上冲起。
一时间场面尴尬的厉害。
许倏也不好留齐巽一行人了,赶紧的把他们都请出去。让家仆们过来收拾。
“这样不行。”齐巽道,“我到时候送来几个女子,再生几个吧。”
许倏脸上僵硬“多谢君侯好意,只是臣年岁已高,已经是风烛残年,到时候再从族里过继一个侄子过来。”
“侄子哪里有儿子亲,过继来的,到底有生身父母,不到万不得已,是不能如此的。”
这话半点都没遮掩,直接传了过来。好些人纷纷去看齐玹。谁都知道齐玹当年是齐侯养子,养在侯夫人名下,后面齐侯有了侧室生了真正的长子。齐玹也就灰溜溜的被退了回去。
齐玹被其他人打量,那些目光或是幸灾乐祸或是不怀好意。
他神色尴尬,只能强行按捺下来。
齐昀这个时候看了过来,两人目光相触,齐昀眸色温和,安抚的冲他点了点头。
齐玹只能垂头下来,袖中手掌握紧。
待到齐昀回头过去,齐玹才深深的朝他背后看了一眼。
到底许倏是没能答应齐侯给他送女子。齐巽离开的时候,神色里还有欲言又止。
齐巽径直回了侯府。齐昀安排晏南镜先回去。
晏南镜在屋子里过了一日,等傍晚夕阳西落,才走出屋门。此刻余热还剩了一点,但和白日里比起来,完全不算什么。
她走到府邸里的湖水旁,种下的荷花在这段日子日头的催发下,已经完全的长开了。水里露出粉色荷花立于翠绿的荷叶上。
“知善。”
晏南镜回头过去,见到齐昀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来了,他伫立在离她不远处。
见她回头过来,面上浮出暖煦的笑。在夕阳下,灼热的厉害。
他想要问她讨些奖赏。